【本文节选自《去往世界尽头的帆船》,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1

天越来越热,思绪在空气里蒸腾,敲击键盘的声音如同催眠咒语,字与字的距离渐渐遥远,段落和段落间是遥亘的留白。停下来,注目,审视,故事已不成故事,还是删除。

风扇疲惫地旋转,窗帘轻轻晃动,抖进阳光和蝉声。养在瓷杯中的栀子花已经蔫黄,香味带着残败的气息。纸笔凌乱,书籍横尸一片,不愿读也不愿写。

又看起书桌上方的水彩画:远处的沙滩,白鸥,大海,帆船,近处的公路,站台,夹竹桃,我的背影。天空细雨飘洒。

转眼已是七月下旬,离开小镇两个月了,新闻播报那里台风过境,那会是怎样的悲惨画面?无法想象。

五月抵达小镇时,天空飘着小雨,下了公交,迎面是错落有致的房屋,颜色驳杂鲜艳,延伸到苍翠的山丘下。街上行人稀少,电动车孤独地小跑着,汽车缓慢行驶,像在梦游。

身后袭来一阵大风,海鸥的鸣叫凌乱而殷切,指示大海的方向。转过身,不到两百米的街道向下倾斜,坡度和缓,两边是玻璃明净的商店,街道尽头是沙滩,沙滩边际是蓝色大海,帆船一叶,白鸥无数,飞起又飘落。

拉杆箱立在脚边,我站在雨中,没有打伞。凝望了许久后,拿出手机,编辑一条发往北方的信息。拇指悬停在发送键上方,迟疑不决,还是将所有的文字删除。

不知道此时迪莉娅在哪里,几天后我才认识她,当她先我离开这个小镇时,送给我一副水彩画,正是书桌上方的这幅——我初到小镇,细雨中凝望大海。

初到时,小镇给了我冷清寂寞的错觉,当雨过天晴,它呈现出另一番景象:街上行人络绎,音乐从商店里流出,海风送来涛声,树叶和花朵摇着摇着,夕阳洒落的傍晚,烧烤摊接连摆开,青烟缭绕,香味扑鼻,海滩上人们奔跑着,小狗相聚戏耍。

后来迪莉娅说,这里很少会冷清,我只是恰好在孤独是时候,撞见了小镇的寂寞。

在一家便宜的旅馆交付了一个月的租金,最初的一周,从东边的海滩到西边的山脚,从主要的街道到狭小的里巷,足迹无所不至,剩下的时光却不知如何消磨。原本计划写作,此时才发觉有心无力,文档打开又关上——所有的故事都在不知不觉中指向那远去的面孔,一个个文字悄无声息地汇成冰冷的深潭,一点一点将我淹没。

那个阳光灿烂的上午,我匆忙关上文档,却关不掉记忆的闸门,室内狭小的空间让人压抑,逃出去散步。在通向海滩的倾斜街道边,一个画架摆在枝叶扶疏的榕树下,画画的人不在,我走去观看。大海湛蓝,沙滩银白,两个孩童正用砂砾堆砌城堡,风撩起柔软的发,脸上笑容烂漫。

“喜欢吗?”

我正出神时,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转过头,蓝色长裙的女孩进入视线,树叶筛下的光斑淋在身上,嘴角是浅浅的笑。

“喜欢。”我说。

她坐到小凳上,把矿泉水放到地面。“他们说这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堡,里面有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城堡很坚固,外星人也攻不进去,他们可以无忧无虑地在里面过一辈子……我亲耳听到的。”她粲然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小孩子都很天真。”我也笑了。

“也很有趣,”她说,“我正想取个名字,你有建议吗?”

我想出几个名字,心里斟酌一番,又感觉都不合适。

“要不你买回去慢慢想,”她狡黠地一笑,“一百块好了。”

我拿出一百块钱给她。

“稍等啊,”她说,拿起铅笔在右下角飞快地签上名字,“好了!”

“迪莉娅!”我拿起画往回走时,她摆上四开纸,开始创作下一幅。

回到房间,准备找一部电影看。悲伤的无法接受,欢快的感觉太假,悬疑吧,评分高的已经看了,评分低的何必去看?一个小时后,我放弃了寻找,躺下来,带上耳机听歌。

明媚的阳光从窗缝漏进来,尘埃在光束中舞动,时间仿佛甩脱了我,成为一种可视的存在,蛮横地和我对立。我再度厌恨起自己低落的情绪,却依旧无能为力,忽然后悔来到这里——小镇和我预期的一样美丽,和预期不同的是,真正来到这里时,我孤身一人。

昏昏沉沉地睡去,梦境和现实混在一起:我醒了,好像是在梦中醒了,我睡去,仿佛是在梦中的梦中睡去。楼上情侣的争吵声拯救了我,他们几乎每天都吵,但很快又能合好,十分钟前还在摔东西,十分钟后叫床声已经一浪追赶一浪。

我从床上坐起,感觉身体疲惫而酸疼,像是被人痛扁了一顿。看时间,已经快五点了,腹中饥饿,出去吃点东西。在临近海滩的饭馆要了碗沙茶面,狼吞虎咽吃完,香甜爽口的美食似乎抚慰了低落的情绪,我感觉心情好了很多,也感觉自己可笑。

走出饭馆,本想和往常一样去海滩上坐坐,吉他声踩着海风到来:轻缓,悠扬,醉人。循声找去,没费多大力气,名为“风临晚”的清吧已经伫立眼前。夕阳从窗户照进,清吧一半沐浴在暗金色的阳光中,一半被幽暗覆盖,长发清瘦的青年在舞台上试弦,琴声断断续续,拨弄旖旎的情思。

“喜欢吗?”

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有几分熟悉。转过头,看到吧台后的迪莉娅。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瓶百威。

“喜欢。”我说,拿出钱包。

“请你的。”她盈盈一笑,自己也取来一瓶啤酒。

“你在这里上班?”

“下午五点到夜里十二点,上午的时间可以用来画画。”她和我碰一下瓶,举起喝上一口。

“看来买你作品的人不多。”这话脱口而出,不知道会不会伤害到她。

“你是这里第一个买我画的人,”她笑了,全不介意,“别人可不像你那么容易上当。”

“我喜欢那画。”我说。

她一怔,更灿烂的笑容在脸上漾开,和我碰瓶。

吉他声响亮起来,青年双眼微闭,沙哑低沉的嗓音:

谁的父亲死了

请你告诉我如何悲伤

谁的爱人走了

请你告诉我如何遗忘

我们生来就是孤独

我们生来就是孤独

我被一种强烈的情感冲撞,望向迪莉娅,她却摇头轻笑。

“不喜欢?”我小声问道。

“这不知名的父亲每天傍晚都要死一回,”迪莉娅靠近我耳语,气息呵痒我的耳朵,“这孤独的大兄弟每个月都换女朋友。”

我胸腔的波澜平复下来。“孤独的人很多,能够把玩孤独,不少不过,恰到火候,这样的人却很少,所以他才受欢迎吧。”

“宣泄出来的孤独,多是寂寞。”她断言。

“那什么是孤独?”

“孤独……”她右手托腮,望着窗外逐渐灰暗的天空,沉吟不语。

“无法表述出来?”

“孤独是你连孤独本身都不愿说,”她慧黠地一笑,“你已经看到了,就是我刚才那样。”

我被她逗笑了。“那有还有孤独的歌吗?”

“宋冬野不错,”她顿住,打捞往昔的记忆,目光遥远起来,“几年前我遇见一位歌手,那歌声真孤独……”

“有记录吗?”她那副表情打动了我。

“那你要等我下班喽,”她指指身后洛可可风格的壁钟,“十二点。”

我点头答应。

客人陆陆续续进来,围坐在舞台下方,青年歌手的唱功不错,和台下女孩开的玩笑却十分拙劣,唱歌时脸上的深情消失不见,荤段子以玩世不恭的语气讲出来,女孩们掩嘴而笑。

深情而放荡的男人最吸引女人,我想到这句话,却记不起源自何处。想象北方的她和我一起来到这里,她会不会先被深情的歌声打动,继而又被拙劣的玩笑挑逗呢?痛苦猛然袭来,我不由一惊,努力转移思绪。

“怎么了?”迪莉娅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眼瞄准我,似乎要将我看穿。

“没怎么。”我灌两口啤酒,避开她的视线。

“很无聊是吧?”她语气带着哀叹,“不无聊,他们也不会来到这里。”

“你呢,会不会感到无聊?”我感觉她像个旁观者。

“眼下就很无聊,”她皱眉思索片刻,笑容随即在脸上绽开,“咱们走吧。”她对柜台后的一个同事说了几句话,那女孩看向我,叵测地一笑,迪莉娅已经过来拉我出门。

我们在街边买了两瓶啤酒,一盒盐水花生,走到海滩上坐下来。星辰撒满天空,新月一弯,锐利地勾着,海面像在风中飘飞的巨大床单,细碎的光芒落在上面,随风跳跃。远处临海的山丘上,灯塔孤独耸立,一点黄光执拗地亮在海天之间。

“灯塔里有人吗?”我问。

“那座没有,我去看过了。”

“很远啊,你去看什么?”

“以前幻想做一名灯塔看守员,为迷途的航船指引方向,闲下来时,读读报纸,看看大海,当然也要画画,一生这么消磨过去,多好啊。”

“现在呢?还这样幻想吗?”

她摇头而笑,把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归拢到耳后。“见过世界的辽阔后,很难停留在一个地方。”

“你去过很多地方?”

“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喜欢就留下,厌倦了再离开。”

“一个人?不孤独吗?”

“告诉你一个秘密,”她望向我,眼中映着星光,“我是蜂鸟变的,总是不知疲倦地飞啊飞啊……”

“蜂鸟?”我想起《返老还童》中的那位船长,却忘记了蜂鸟是什么样子,“你变回原形让我看看?”

“好!”她爽快地答应,十指相扣,抵在额前,像是运行一种法术,海风撩拨她的头发,白皙的脸庞时隐时现。

“抱歉!”忽然她认真说道,“我忘了以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我笑了,一种渺远的思绪却乘风而来,拂去了我的笑意。“多少人能记住自己最初的样子呢?大家都是不明不白地活到现在,还要不明不白地活下去。”

“你不开心!”她偏过脑袋,审视我,“失恋了?”

我沉默不应。

“爱情真是一样很俗的东西,”她轻声感叹,“当它成为一个人踏上旅途的原因时,连旅行都变俗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里很难找到与爱情无关的旅客,有人因为恋爱而来,有人因为失恋而来,有人为了寻找恋爱和失恋的机会而来。”

“你呢?没谈过恋爱?”

“这种蠢事谁能避免?”她笑笑,仰头喝一口啤酒,“其实爱情说不上愚蠢,愚蠢的是让它占据心中的宝贵位置,有一天它甩手离去,留下的断壁残垣还会盘踞心头,苍凉的风日日吹着,不知要多久才能蚀尽砖瓦,吹走砂砾……”

“断壁残垣还在你心里吗?”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嘴角弯出好看的笑,“我会驾驶挖掘机,所以,什么断壁残垣在我面前都会片瓦不剩。”

我不禁笑了。

“你不信?好!我来收复你心里的失地。”

“怎么收复?”

“开始了,你听到挖掘机启动的声音了吗?”

“没有。”我竟然真的去辨听了一下。

“那下面你可要听好了,”她靠近我,我隐约从她清亮的眼中看到落寞的自己,“如果给你一百万,你可以挽回她吗?”

一百万,可以买很多东西,可以做很多事情,我幻想用这钱去打通我们间的隔阂,结果让我愕然——若真有这一百万,我们很可能不会分开。

“如今的社会,一百万可算不上多大一笔钱,”迪莉娅莞尔一笑,“恭喜你,成功摆脱一份廉价的感情。”

这种认知并没有让我解脱,反而让我感觉一切荒谬而残酷。“不知道还好受一些。”我摇头苦笑。

“看来你真是病入膏肓了,这剂猛药都治不了你。”迪莉娅摸起下巴,陷入沉思,“既然你这么喜欢明码标价的爱情,那我送你一份价值一百块的爱情,作为买画的赠品。”

“一百块的爱情?”我感觉有几分讽刺,也有几分真实,或许有几分真实就有几分讽刺。

“对的,一百块,所以服务有限,你可不要想入非非哦。”

我们都笑了,潮水雀跃,海风高歌。

这样,在来到小镇的第八天,我收获了一个女朋友。

2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到窗户时,连日阴沉的心境似乎也被照亮。我迅速起床洗漱,快步来到菜市场旁边的早餐街,不到十分钟,迪莉娅出现了——运动鞋,牛仔短裤,白色T恤,头发扎起马尾,清爽舒服的感觉。

吃早餐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笑了起来。

“怎么了?”我问,也被她逗笑了。

“现在想想,感觉挺逗的,竟然会这样谈起恋爱。”

“只有你这种不可思议的姑娘,才会做出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哪里不可思议?”她夹起一个包子,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睿智,乐观,内心强大。”

“花言巧语是男人惯用的糖衣炮弹……”她把包子送到我嘴边,妩媚地一笑,“不过,你说的我喜欢。”

我咬住包子,有一种做贼的感觉,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左右。

“无论什么事,只要让你顾忌别人的目光,就说明你不十分乐意去做。”她又夹起一个包子,送到我嘴边,“来,这一次理直气壮地吃掉,别再想旁人有没有看你。”

我吃掉包子,她满意地笑了。“吃完饭我们去哪?”我问。

“不要问去哪,和你深爱的人在一起,哪里不是风景?”她又夹起一个包子给我。

“这包子好难吃!”我摆摆手。

“所以才给你吃嘛。”她脸上是胜利的喜悦。

“你这城府也太深了吧。”我甘拜下风,吃掉了最后一个包子。

出了早餐街,我们来到十字路口,三个方向在我们面前。迪莉娅抱臂而立,沉思片刻后,向我勾勾手指。我走到她身边。

“别动!”她一手捏住我的下巴,一手抚弄我的头发,我从余光中看到路人指点我们,脸开始发烫。忽然头皮一疼,迪莉娅放开了我,手中多了几根头发。

“看清楚,”她一本正经地嘱咐,“头发飘往哪个方向,我们就去哪个方向。”

她右手一扬,头发被风吹到西边。“Go!”她在我耳边打个指响,洒脱地向西走去。

两百米后,又是一个十字路口,她停下脚步,含情脉脉地注视我。

“这么走下去,我不变成秃子才怪。”我无可奈何,俯身,低头,献上我的头发。

“我不要你的头发。”

“那你要什么?”我抬起头,看到她眉间的怨气。

“要你说话,”她皱起眉,“你不感觉很闷吗?”

“快六月了,肯定闷啊。”

“你是在搞笑吗?”她扑哧一笑,“我是说心里闷。”

“行,我应该跟你说些什么?”

“你以前也是这样谈恋爱吗?”她摇头,甩甩手走开。

她的话让我回忆起过去,阴云瞬间聚起,遮蔽了心中的日光。我跟在她身后,依旧沉默。

街上行人稀少,我们游荡在小镇宁静的五月里,仿佛两条木船飘行在浅海,影子在澄蓝的水中轻轻晃悠。渐渐地,我发觉自己并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渐渐地,我怀疑折磨自己的悲伤有几分真实。

迪莉娅走在我前方两米处,脚步百无聊赖,双臂无节奏地晃动,时而看看左边,时而望望右边,有时扬起头,闭上眼,凭直觉向前走。我莫名其妙地感觉,迪莉娅可以永远这么走下去,直到时间摧毁小镇的躯体,直到岁月荡平小镇的痕迹,她抬起双臂,还是可以飞到阳光中。而我将先于一切老去。

迪莉娅停下脚步,转身,望向我,耀眼的阳光从她头顶倾泻下来。

“我累了,”她说,“你要么背着我,要么……去弄辆车来。”

“哪里有车?”我问。

她手指水果店外的一辆28杠自行车。“车是水果店老板的,我刚看他停在那里,你去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了,不好意思直接开口,先在店里买了一个西瓜,然后才说出自己的意图。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了看迪莉娅,迪莉娅向他招手微笑,他爽快地答应了。

自行车的年头太久,不灵活,很难掌控,我心惊胆战地骑着,迪莉娅一手搂住我,一手拎着西瓜,高兴地哼起曲子。

“你在唱什么?”我问。

“《我们的早晨》,听过吗?”

“没有。”

“那你听着。”她清了下嗓子,开始唱:

早晨起来哟,精神爽快

舒活筋骨呀准备上学去

来到大路上哟,大家快步走

成群结队呀涌进学校去

一二,一二,知识的海洋

嗨哟

一二,一二,大家歌声响

迪莉娅越唱越高兴,这欢快的节奏感染了我,两遍之后,我差点跟随她唱起来。不知不觉放松了警惕,快到镇广场时,不慎骑过了一个小坑,迪莉娅尖叫一声,我连忙捏住车闸。

“怎么了?”我转身问道。

迪莉娅从后座下来,一脸痛苦。“西瓜掉了!”

“算了,我们又不是真的想吃。”西瓜在地上,已经开裂,汁水染红了塑料袋。“上来走吧。”我说。

迪莉娅不愿上来。“应该让你坐后面,感受一下过坑是什么感觉。”

“硌着了?那休息一会儿再走。”我忍不住好笑。

迪莉娅蹲下,拨弄塑料袋里的西瓜,掰一块递给我。“还能吃,别浪费了。”

我们蹲在路边,吃起西瓜。几个大型商场在这附近,路人行人络绎,投来各色的目光。

“我偏爱吃西瓜的你,甚于不吃西瓜的你。”迪莉娅吃完一块西瓜,嘴唇下巴汁水淋漓。

“然后呢?”我问,感觉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挺逗。

“然后我要给你一个吻。”迪莉娅向我靠过来,我托着半块西瓜,有些不知所措。她把嘴唇送到我的肩头,停顿片刻,移开,我的T恤印上了红色的嘴唇和下巴。她脸上的汁水消失了。

“我要不要回赠一个?”我问。

“不用了,”她狡黠地一笑“我印上去的是艺术,你还回来的,可能是欲望。”

“启程了,艺术家。”我把西瓜和皮扔进垃圾桶,上了自行车。

迪莉娅坐上来,双手搂住我。“记住,坐在后面的是你女朋友,可不能伤害到她。”她嗲声嗲气地说。

“好的!”我说,同时想知道迪莉娅伪装出的娇弱是否真实存在过,她曾经也是一个渴望被人守护的女孩吗?

“你要带我去哪?”嗲声嗲气不见了,她恢复了欢快的语气。

“你要我带你去哪?”我反问。

“世界尽头!”她说,拖长声调。

穿过小镇,来到山丘下面,一条石子小路绕山而去,我提醒迪莉娅可能会被硌疼。

“停!”她命令道。

我捏住车闸。“不继续了?”

“当然继续!”她兴奋地做出捋袖子的动作,虽然穿的是短袖,“后面的路步行!”

迪莉娅大步前行,我跟在她身后。小路越走越坎坷,终于在一道堰沟前消失。迪莉娅抱臂而立,看着眼前的堰沟,脸上是不可思议的神情。

“怎么会有突然中断的路?”她问我,自己也在思索。

“半途而废,大概是这个意思。”我说。

她笑了,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上!”她手指山丘,像是号令千军万马进攻。

“车怎么办?”我问。

“这穷途末路,除了我们还有谁会来?”她扬眉一笑,往丘陵上爬去,我放下车,跟在她身后。

迪莉娅是个熟练的登山者,每当我仰望陡坡,感觉无路可走时,她总能找到合适的地方爬上去,这时我又担心起怎么下来。

“告诉你一个秘密,”在半山腰休息时,迪莉娅一边挠被野草划伤的白皙大腿,一边悠然说道,“这一生中,我有三次机会展翅飞翔的机会,小时候用了一次,长大后用了一次,现在还剩一次。”

“蜂鸟吗?”我望向山下,这高度已经让我目眩,我怀疑自己根本无法下去。

“所以,我可以带你飞下去,”她掰过我的脸,让我看向她,“别怕,亲爱的。”

“我相信你,”我凝视她,认真地说,“鸟人!”

她笑起来,伸手拍我。我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来拍她。她向后躲避,身子一侧,竟然向山下滑去。我一手扯住杂草,另一只手牢牢抓住她,努力把她拉上来,僵持了许久,依然毫无进展。我感觉拉她的手渐渐乏力,心中恐惧弥漫。

“放开我吧。”迪莉娅忽然开口说道,嘴角笑意惨淡。

我还在努力,感觉一切很荒谬,难道这种小丘陵也会上演悬崖分别的剧情?

“放开!”迪莉娅要挣脱我。

“我能拉你上来!”我咬紧牙关,可手臂已经使不上力。

“亲爱的,让我随风而去吧。”迪莉娅笑起来,狡黠的笑。

我感觉不对,偏过脑袋,向她脚下看去,发现她已经找到了落脚点。我甩开她的手,生气又庆幸。她两步就爬了上来。

“如果我真掉下去了,你会怎么样?”她笑吟吟地问。

“你想让我怎么样?用一生来缅怀你吗?”我望向她,摇头,“不会的,我写小说,没有什么比烂俗的剧情更让我讨厌了。”

“所以你的人生全是脱俗的?”她问道,明亮的眼睛忽闪着,“连爱情也不例外?”

我想了想,发觉生活不过如此,一个个俗套,避坑落井。“我说不过你,”我向她认输,“但我不希望你掉下去。”

“我知道!”她凝视我,认真说道,美丽的笑容,十足的幸福。

我感觉一阵恍惚,好像我们真在恋爱,这又让我体会到一丝危险。“可以继续了吗?”我问。

“别急!”她指向山顶,“你说上面有人吗?”

“没有吧。”我向上看去,只见杂草丛生,一派荒莽景象,不见人迹。

“那我们现在上去,不是烂俗的剧情吧?”她问。

“不是。”我说。

“好!”

“好什么?”

“继续!”她嫣然一笑,挽起我向上爬去。

又一个小时,我们终于爬上山顶。此时我无比激动,不禁庆幸能够遇到迪莉娅,庆幸和她一起爬上这座山丘,否则的话,这是我永远不敢攀越的险阻,这也是我永远不会看到的风景。

天空像是上了蓝色的釉,白云被风梳成丝状,淡金色的阳光瀑布般流泻,色彩缤纷的小镇铺在我们脚下,如同一张锦毯,海滩是它隽永的镶边,越过白色灯塔,海洋向无际的远方延伸,最终消融在天空的釉色中。

长风浩荡,万木簌簌摇曳,我和迪莉娅并肩坐在山顶,沉默着,观赏眼前的一切。

“我们在哪?”迪莉娅忽然问道。

“山上。”

“山在哪?”

“海边。”

“海在哪?”

“地球上。”

“地球在哪?”她凝视我,眼神中是淡淡的怅惘。

“太阳系,太阳系在银河系中。”

“银河系外面呢?”

“河外星系吧,不清楚。”

“人在宇宙中多么渺小,”她轻声感叹,“如果亿万光年外有高等生物,他们遥遥地看到我们,心里是何感想?”

“他们看我们……”我思量着,“应该像我们看两只在草丛里发呆的兔子吧。”

“发呆的兔子!”她咯咯地笑起来,“说不定他们真把我们当萌宠养着。”

“就像兔子永远不知道人类的计划,我们也不可能清楚他们的意图。”

“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嘴角弯起,像彩笔划过的美丽弧线,“我在造一艘帆船,一艘可以航海,也可以飞出地球的帆船,有一天我会驾驶它离开,飞出太阳系,飞出银河系,然后在大麦哲伦星系停留一会儿,因为亲爱的你还在这里,我会给你最后的回望,隔着十万光年的距离……然后继续航行,飞出本星系群……消失在人类的视野和思维之外,还要继续航行,航行……”

“一个人?不孤独吗?”我问。

“不会,船上有电影院,只放卓别林和马龙白兰度,卓别林负责欢笑和泪水,马龙白兰度负责帅……”她畅想着,仿佛正身在船上,“如果厌倦了电影院的幽暗,那就来到甲板上,踩着满地星光,跳华尔兹……”

“一个人跳?”我问。

“我会想象你的存在。”她嫣然一笑。

“为什么不带上我?”

“你会和我一起吗?”

我认真地想象起来,第一次发觉我和迪莉娅的区别:她是有翅膀的人,注定要叛逃地心引力,而我的慰藉恰恰植根在地心引力中。

“好像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想起家人,理想,地球上让人愉悦的一切,以及遥远北方的她。

“相爱的人为何要分离?”她向我撇撇嘴,样子楚楚可怜。

“你去那么远干嘛?”

“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她眼中泛起清湛的光芒,那是我从未在任何女孩眼中看到过的光芒。“自己,”她认真地说,“这一生还需要寻找谁呢?”

“不可思议的姑娘!”我认为自己的感叹很乏味,聊胜于无吧。将视线投向远方,辽阔的海面上,深邃的天幕下,一条白色帆船忽行忽止,淡淡的一撇,如同梦的残影。我闭上眼,不愿再想宏大的宇宙,风在耳边吟啸,酝酿起睡意。

“借你的膝盖用一下。”沉默许久后,迪莉娅开口说道,困意爬满她的眼圈。

我向她靠近,她趴到我膝盖上睡去。睡意一点点消磨我的意志,终于我也在她后背入梦。

梦里我坠入深海,四周是无尽的幽暗,沉闷而压抑,而我正向深海更深处沉去,惶恐,却茫然无措。忽然看到一艘木结构的帆船,从头顶缓缓滑过,茂密的鲜花长在船体上,鱼儿像蜜蜂一样在花丛间戏逐,我努力向帆船游去,终于攀上船舷,爬上甲板。一缕清辉从船舱透出,我脚踩鲜花,悄步走进船舱,眼前是一间电影放映室,座位区空无一人,荧幕上,星河辽阔,镜头不断向远处推移,星河逐渐靠近,一颗颗星辰进入视野,随即又消失在荧幕的边角。我隐约想起了一个女孩,却记不清她的名字和模样,惆怅弥漫心间……

一声巨响将我惊醒,睁开眼,晴朗的天气已经不见,阴云密布头顶,闪电在云层中扭动。我叫醒迪莉娅,她睡眼惺忪地看向我,如初醒的婴儿。

“回家收衣服了!”我大声说。

她看看我,又看看天。“我梦到你了。”她说,如同梦呓。

“梦到我什么了?”我拉她下山。

“你变成了一颗星星,”她笑起来,“在我途径的浩瀚星河中向我微笑。”

“我笑起来帅吗?”

“你笑起来,像天空飘满蓬松的蒲公英。”

“后来呢?你离我而去?”

“是啊,帆船继续前行,你注视我离去,我们越来越远了。”

“我的眼神悲伤吗?”

“你的眼神,像冷雨敲打夜半无人的深山旅馆。”

硕大的雨滴密集地砸下,顷刻间,我和迪莉娅全身湿透,而脚下愈加光滑,下山的路凶险万分。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在一次险些跌落后,我一手拉住迪莉娅,一手抓紧杂草,近乎绝望地问道。

“告诉你一个秘密,”迪莉娅凑近我说道,大雨泼来,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如果一个人是摔死的,那么他的灵魂会延续死前的飞翔,天上,云间,辽阔的星空,自由自在……”

我忽然感觉自己的恐惧很可笑,雨雾朦胧中,迪莉娅的嘴角依然弯着,那笑容让我心旌摇荡。我吻了她,没经过思考,所以不曾犹豫。迪莉娅没有回绝,也没有迎合,当我回过神时,被自己吓了一跳,想要道歉,又发觉没什么用。

“什么感觉?”片刻后,她问。

“太仓促,没来得及细细体会,”我感觉她并不生气,于是大起胆来,“要不再试一下。”

“还是先回家收衣服吧。”她娇柔地说。

“行的,”我握紧她的手,“收完衣服再试。”

3

还好,我们全身而还,只是下到山脚时,满身都是泥浆,狼狈不堪。海边天气变幻迅速,雨已经停了,空气清新凉爽,下午的阳光从云层间射落,一道道金色光束伫立在天地间,瑰奇壮观。

骑车带迪莉娅回去,我们又遇到在路边吃西瓜时的那种目光,我发觉迪莉娅是个有魔力的女孩,和她相处不到一天,我已经学会无视他人的目光。

“唱首歌吧,"我对后座的迪莉娅说,"昨晚你要给我听的是什么歌?"

"那歌很好,但不符合现在的心境。"

"现在是什么心境?"

"大难不死,当然happy啦。”

"那唱什么歌?"

"你听好了!"她扯住我的两只耳朵,亮开嗓子唱起来:

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反动派被打倒,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全国人民大团结,掀起了社会主义建设高潮,建设高潮…….

共产党好,共产党好,共产党是人民的好领导,说得到做得到,全心全意为了人民立功劳,坚决跟着共产党,要把伟大祖国建设好,建设好……

我笑起来,爽朗的声音回荡在自己耳中时,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了。

"他们会不会报警,说路上有两个疯子?"Dela停下来后,我问她。

“什么是疯子?"迪莉娅反问。

"不正常的人。"我说。

“什么是正常?"

和人们一样是正常。"

"那我们危险了,"迪莉娅一拍我的后背,像是策马疾驰,“快跑!"

我用力踩踏,加快速度,风一样驰过镇广场,铃铛咆哮一路,路人频频侧目。车还给水果店老板后,我们买了两瓶矿泉水,在路边大口喝起来。

“为什么疯子会有危险?"我一边喘息,一边问迪莉娅。

“因为正常和不正常间是恒久的战争,"迪莉娅喝一口矿泉水,百无聊赖的神情,"小到人情纠纷,大到宗教争端,都不过如此。"

“眼下有一个和平的地方,"我手指不远处的一幢小楼层,那是我的住处,"你愿意去休息一下吗?

“先回去洗澡换衣服,"迪莉娅伸了伸懒腰,"一起去吗?"

我点头答应,心里好奇她房间的样子。十几分钟后,我们到了她的住处,在一幢五层公寓的三楼。房间不大,干净整洁,除绘画工具和床头的一本书外,没有任何多余用品。迪莉娅洗澡时,我看起那本书 -辛波斯卡的《万物静默如迷》。

"好看吗?"迪莉娅从浴室出来,换上了纯白色的长裙

"好看!"我的目光被她吸引。

"送给你了。"她慷慨地一笑。

"不用征询你父母的意见?"

"为什么征询他们?"

“毕竟有养育之恩。"

她一怔,笑容随即舒展。"我说书送给你,贪心不足。"

我悲叹一声,看向手中的书。"你不喜欢?"

"喜欢,所以才送给你。"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中流露希冀,"你写诗吗?"

“不写。"

"那写什么?"

"小说。

她用疑惑而同情的目光看我。"写不好诗,怎么能写好小说呢?"

我想起自己笔下的俗套故事,无可反驳。"我努力,或许将来可以送你一首诗。"

"一言为定,"她甜甜地一笑,"辛波斯卡为证!"

迪莉娅找邻居借吹风机,热心的邻居送了两个橙子。我帮她吹头发时,她把橙子剥开,我们一人一块地分吃。迪莉娅漫不经心地哼起曲子,单调枯燥的吹风机声似乎成了和谐的伴奏。橘黄色的阳光斜照在红木地板,昭示出一种神秘而永恒的寂静,橙子皮接连掉落,迪莉娅用手指拨弄。橙子吃完时,迪莉娅的头发吹干了,地板上出现一个橙子皮拼成的五角星辰

“我在你梦里的样子?"我问。

迪莉娅点头,又笑。"你比橙子皮好看一点。"

"这颗星辰能存在多久?今晚就会被你扫进垃圾桶吧。"我说,竟然有些惆怅

"我会留下它,直到这栋楼被拆毁。"迪莉娅说。

我以为她在说笑,也不认为这有什么好执着人会聚散,生命会被时间销毁,星辰也难逃陨灭的命运,这仓促拼成的图案实在没什么好挂念。但心中还是惆怅。

"去我那吗?"我问。

迪莉娅点头。"我一向信守承诺,你要也一样。"

我想起刚才承诺的诗,点了点头。

去我那里原本只需要十几分钟,但半路上遇到了一只绝望的白色小猫,它伏在一堵两米多高的围墙上,两侧各有一盆仙人掌,已经是穷途末路。

围墙下是一滩积水,迪莉娅牵起裙摆,小心地走过去。"小东西,你是怎么跑到上面的?"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关心多过疑惑。

"我们要救它下来。"迪莉娅回头看我,坚定地说。

"我抱你试试。"我建议。

迪莉娅眯起眼一笑。"你那么脏,我还是踩你肩膀吧。"

我无可奈何,只能在墙角蹲下。

“稳住啊!"迪莉娅脱掉凉鞋,小心地踩上我肩头。"再高点!"

爬山归来,我的力气几乎用尽了,此时再用力,身体颤抖起来。

“亲爱的,一定要稳住啊!"她战战兢兢地说。

"你不是会飞吗?干嘛不……不飞上去救它?"

"你连这点存在感都不需要吗?"她反问,忽然惊呼起来,"哎呦……"

“怎么了!"“它跑了!"

“跑哪了?"

"墙里面,你快升高,我看看它怎么样了。"迪莉娅语气急切。

我要紧牙关,把迪莉娅送上去,忽然她笑了起来。

"怎么了?"我问。

“好了,让我下来吧。"她开心地说。

我缓缓降低身体,迪莉娅从我肩上下来,穿上凉鞋。

"猫呢?"我问。

"里面贴墙放了一个木架,它轻松地下去了。"

"原来动物也会无病呻吟,"我活动一下肩膀,感觉隐隐疼痛,"真是白白浪费力气。

“怎么能说浪费呢?"迪莉娅看一下手表,双手搭上我的肩膀,轻轻揉捏,清亮的眼睛望向我,“公元2016年5月24日下午3点17分,我踩上你的肩膀解救猫咪,这一幕会永远存在,不论人类灭绝,还是宇宙坍毁,都无法改变。"

我忽然想起梦里的木船,行驶在沉寂中,鲜花满体,影院无声,只是不见迪莉娅的身影。想把这个梦告诉迪莉娅,又害怕梦境暗示了什么,被聪明的她解读出来。

一阵海风吹来,清新凉爽的咸味掠过鼻翼,沁入心脾。“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凝视迪莉娅说道,"人的梦境会以电波的形式发射出去,所以你在去往世界尽头的帆船上不会寂寞。"

“为什么?"迪莉娅秋泓般的眼眸中漾起笑意。

"因为地球上有一个人会梦到你。

“我会在星河里打捞你的梦,像辛勤的渔夫不知疲倦,"迪莉娅挽起我的手臂,我们漫步在榕树的浓荫里,街上的阳光流成了金色的河,"我会将你的梦境绘在船上,咫尺小幅,累月经年,终有一天,梦境如鲜花般开满船体,引来星河里的小精灵们……"

我看向迪莉娅,想探明她是否有看到梦境的魔力,却发现她眺望远空,陷入了遐想中,嘴角是似喜似忧的笑。我想起雨中的吻,渴望再试一次,又忍住渴望,和她并肩缓步前行,像真正的恋人那样。

我们在楼下买了零食,啤酒,治疗擦伤的药。回到房间后,我去洗澡,她翻起我的书。

多年以后,我为了认识自己,过了一段漂泊不定的生活,在瓜希拉一带的乡间售卖百科全书和医学书籍……"我从浴室出来后,迪莉娅像吟诗一样念出这句,右手背在身后,"哪一本书?

"《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我说,想起曾经圈住了"认识自己”和“漂泊不定”这八个字,只是从未真正践行过。

她把书从身后拿出,漫不经心地翻起来。"你相信命运吗?"

“相信。"我在她身边坐下,察看擦伤药的使用说明。

"不可改变的命运?"她饶有兴味。

局部可以有所作为,整体则无能为力,实际上,当局部拓展为一个小镇时,人已经无能为力了。我努力地措辞,回答她,也回答自己,"与其说马尔克斯书写的是命运,不如说是人的局限,如果一个人可以将小镇的所有信息汇总统筹,那么便可以预见凶杀,也就可以避免凶杀。"

我开一瓶啤酒给她,也为自己开了一瓶。"可惜人只能看到世界的小小一角,能看清世界整体的,估计是神了。

"看来我们的相遇在神的凝视中早已注定。"迪莉娅微笑。

“当地球诞生第一个细胞时,相遇已经注定。"我说,也微笑。

应该更早,当宇宙大爆炸时,相遇已经注定。”迪莉娅和我碰瓶,喝下一口。

轻风吹来,涛声隐隐,窗外飘着一小片云,染上了阳光的色彩,像一个停顿的音符,天湛蓝而空阔。我喝起啤酒,辽远的孤独感回荡胸间。

"帮你擦药?"我开口说,企图驱走低回的情绪。

“好啊!"迪莉娅笑起来,被宠爱的娇柔表情。

我把药膏挤在她腿上的擦伤处,用手指均匀涂开,她翻起书,眼神归于平静,游走在纸页间。楼上的叫床声忽然响起,继而一浪追赶一浪。我感觉耳根烫热,把手指从她腿上移开,而她还沉浸在书中。

“好了?"她忽然问道,把书扣在怀里。

"还剩一点,继续吗?"我尽量保持平静

“算了吧。"她听到了声响,把腿移开,嘴角浮出坏笑,“这么销魂的声音,你晚上睡不安稳吧。"

“你晚上留在这里,就会知道我能不能睡安稳。"我把药膏扔给她

好了,我相信你!"迪莉娅可爱地一笑,把腿伸给我,继续看书

我拿回药膏,又涂抹起来。和往常一样,不到五分钟,浪叫声便停止了,我感觉好笑。

"你笑什么?"迪莉娅把书抵在领下,目光疑惑。

"笑寂寞的猖狂,"最后一处伤痕涂抹完毕,我恭敬地把她的双腿摆正。"笑爱情的短暂。"

"什么是爱情?"她问,目光湛湛

我尝试去思考,却茫无头绪,在认为无力回答时,忽然灵光闪现。“爱情是你在另一人身上发现了另一个自己。"我说,想起梦里鲜花满体却不见迪莉娅的船猛然一惊。

迪莉娅的嘴角缓缓弯起,我梦里的星辰似乎正在她眼中徐徐退去,那浓重的惆怅再次萦绕心间。

我想吻迪莉娅,这一次经过了思考,所以不免犹豫。我凝视她的眼睛,努力向她靠近,像是追赶在星海中航行的帆船,还好,她迎了过来,双目轻闭,四唇贴合……情欲冉冉升起,她随我躺下,我亲吻她的脸颊,下巴,脖颈,她的喘息渐渐急促,我伸手到她背后,尝试褪下她的长裙,她忽然颤抖起来,哭泣声随即响起,我抬起头,她已泪流满面……

"怎么了?"我惊慌无措,情欲顿时消散。

“他掉落……水里……"迪莉娅说,哽咽难言,泪水湿了脸颊、耳朵、床单,"向东……越来越……远……”

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后,迪莉娅不再说话,任凭泪水长流,抽噎不止,无助如迷路的孩子。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是守在她身边,看窗外飞鸟匆匆,云来云往,天光逐渐暗去。

夜幕降临前,迪莉娅平复过来,说要离去。

“他和你很像,"迪莉娅面容憔悴,惨淡一笑。"我们一起徒步旅行,他掉落金沙江……"她站起身,揉揉眼睛,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没有打捞到,如果一直向东,或许已经到了大海……"

我送她离去,在昏暗的楼道里,她一脚踩空,险些跌倒,我扶住她,却感觉离她如此遥远。忍不住凝望她,幽暗中,她的眼睛依稀泛着泪光,像遥远的星辰。又想起梦里那鲜花满体却不见迪莉娅的船,宛如一只悲伤的海怪,缓缓前行,寻一处沉寂之地将自己埋葬。

一路沉默,到楼下后,她目光低垂,说自己回去,有空再来找我。

迪莉娅没有再来找我。那个傍晚,我目送她消失在街角,路灯初亮,星辰满天,海风徐来,吹动她的白色裙摆。她在街角停了一下,但没有转头看我,长裙一晃,像小船倾覆在深海,从此不见踪影。

之后的几天,我一度怀疑迪莉娅只是梦影萍水相逢,谁会赠我一百块的爱情?可能是为了证实,又或许只是因为思念,我去了风临晚。那晚目送我们离去的女孩看到我,热情地招呼,递给我一副画,正是书桌上方的那幅。

迪莉娅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哪里,女孩给了我迪莉娅的微信号,但我没有勇气加上。那天下午的举动让我深感愧疚,迪莉娅匆匆离去,或许正因为不愿见到我,再联系,只会让她难过。

我又开始在小镇游荡,从东边的海滩到西边的山脚,从主要的街道到狭小的里巷,也一次次重走和 迪莉娅一起走过的路,一次次在石子小路的尽头回味我说的“半途而废”和她说的"穷途末路",一次次爬上山顶,坐在激荡的长风中,看阳光飞泻,白云流动,海洋越过灯塔消失在天际。

风临晚的音乐日趋乏味,沙茶面也没有了最初的诱人口感,街道,沙滩,海洋,总是这些风景……是时候了,回去吧。

离开的前一天我躺在床上。凝望虚空,记忆的洪流阵阵涌来,我不能自主,如蓬草一般随波流转。忽然想到灯塔去,一跃而起,穿衣出门,凭感觉向灯塔的方向快步走去。下午的时候,灯塔从我的东南方移到了东北方,依然遥不可及。走错了路,我不甘地凝望灯塔,最终还是决定放弃。回到小镇时已近傍晚,身心俱疲,像一条挨了揍的狗。经过我和迪莉娅解救小猫的围墙时,心里一惊,想起可以去 迪莉娅的住处看一下。不到十分钟,我赶到那里,房间的门锁了,但窗户没关,估计是为了方便租客察看。所有和迪莉娅相关的物品都已消失,她确实走了,我白来一趟。

准备离开时,目光被地板上的一个图案吸引,凝目望去,分明是一颗橙色的五角星辰,恰在当初橙子皮掉落的地方。四下无人,我从窗户翻进,走近观看,星辰里面是一副可爱的笑脸,旁边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你笑起来,像天空飘满蓬松的蒲公英。暗夜逼近,幽微的光正从室内逃逸,那五角星辰却如光源体一样明亮。

我笑起来,这么漂亮的图案,或许真可以保存到这栋楼拆毁。往回走时,抑郁的心情有所好转 迪莉娅纵然如此悲痛,也会保持笑容,我若总是愁眉苦脸,岂不辜负了她的一片善意?

回到住处后,打开迪莉娅赠送的水彩画,疑惑她怎能把我初到小镇的场景描绘出来。很想和她说话,很想听她清脆的笑声,看她弯起的嘴角,又感觉这些都不是好的理由,依然没有勇气联系她

次日离去,在公交站台,我最后一次眺望海洋,和初来时一样心绪空茫,也和初来时一样,拉杆箱立在脚边。有那么一瞬间,我怀疑自己从未离开过这里,只是在海浪、海鸥、海风的催眠中梦见了 迪莉娅。我回味这悠长的梦境,想起迪莉娅至今没有让我听到那首歌,这才加上她的微信

迪莉娅回复过来一个调皮的表情,我问她那首歌是什么,她说唱给我听。我们开了语音,悠扬的吉他声从那边传来,迪莉娅深情悦耳的声音随即响起……

"你会弹吉他?"我问迪莉娅,泪水模糊了视线。

“会一点……"迪莉娅说,嗓音低沉,"他教的。"

我还想问迪莉娅,他是不是那个孤独的歌手,但我没问,我不想这首歌是转手的二次馈赠,我想这首歌不曾被他演唱,而此时迪莉娅只为我而唱。我又发觉自己可笑,而且可怜。

“谢谢这一百块的爱情,如此廉价,却如此美好。"我擦去泪水,斜坡街道,银白沙滩,辽阔海洋,远处孤立的灯塔,清晰地进入视野,"以后还能相见吗?

告诉你一个秘密,"迪莉娅语气郑重,我仿佛看到她弯起的嘴角和清亮的眼睛,"无论相隔多远,我都会一直凝望你!"

公交来了,我们匆匆说再见。回去的路漫漫长长,一个小时的公交到县城,两个半小时的汽车到市区,在火车站等候了三个小时,那趟开往故乡的列车才姗姗而来,此后是十几个小时翻山越岭的行程。

迪莉娅最后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海盘旋,她曾说自己信守承诺,这承诺该如何信守?列车开动了,像受伤的野兽般嘶吼,异乡的风景飞速倒退,我又想起梦中帆船里的荧幕,星辰如此时的风景般倒退,而 迪莉娅在哪?

百无聊赖中打开迪莉娅赠送的画,巨细无遗地观赏每一处色彩,忽然被一艘帆船吸引,因为在海洋深处,所以落在画中的形体很小,但依稀可以辨别船尾的女孩,孤身伫立,凝望海岸。

是的,无论相隔多远,她都会一直凝望我。

那么我也要信守诺言,写一首献给迪莉娅的诗,一路上遣词造句,修饰增删,几度放弃又几度拾起。

列车进站时,故乡灰暗的天空扑入眼帘,我麻木地想起即将迎来的琐碎生活,满心疲倦。

献给迪莉娅的诗已经编辑完成,拇指悬停在发送键上方,迟疑不决,列车停定的那一刻,还是将那些伧俗的词句删去。

我走出车站,走进人群,走向喧嚣攘扰的万丈红尘。仿佛严重的雾霾遮蔽了迪莉娅的帆船,我努力回想,那帆船的形象已经模糊不清。

迪莉娅一定已经起航,而地球上的我最终发现,亿万光年,不如一首诗的距离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