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影 编辑|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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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进单元门,楼道里乱哄哄的声浪便扑面而来,我妈激愤的叫骂声异常刺耳。我小跑着跨上楼梯,果然,那个女人又来了,她脸色苍白憔悴,一双丹凤眼此时布满了血丝,长发胡乱地散落着,身上的风衣也满是褶皱。

我妈脸色通红,站在门口情绪激动地用力将她往外推,她却扒住门框不放手,脚下散落着一地的礼品,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在旁边窃窃私语。

“扑通”一声,被推搡的女人跪倒在地:“兰姐,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只要你答应,你要什么都可以,哪怕是我的命也行!”

我妈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你儿子想活,就用我女儿的命来换?你想都别想!给我滚出去,别脏了我的地方!”我妈越说越气,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外拖。

我站在楼道口皱眉,这个死乞白赖的女人是第几次上门了?正与我妈纠缠的女人突然抬眼,一把挣脱我妈的手,爬起来奔向我:“小悦,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求你,救救你弟弟吧!”她双手合十,不停地朝着我哀求道。

“你儿子是死是活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救他!”我妈怒气冲冲地推了她一把,将我拖进了屋内,“呯”的一声关上了门。

女人仍不死心,门外传来她低低的抽泣声和邻居们的劝解声。我妈余怒未消,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不停地骂狐狸精,害人精。我不敢惹她,溜进了厨房去做饭。

这个上门来找骂,自取其辱的女人叫柳叶,十年前,她插足了我父母的婚姻,成了我妈心底过不去的一道坎。

那年,我十四岁,我妈带着我,找到了我爸与另一个女人同居的地方,这个女人就是柳叶,她化着漂亮精致的妆,气质堪比明星。

我妈盯着她,像只勇猛的老虎,发出一声嘶吼,聚集了全身的力量扑上去:“狐狸精!”,如果不是我爸突然出现将她拦住,那个柳叶一定会被撕得稀碎。

挡在前面的我爸形容狼狈,脸上,脖子上都挂了彩,跟钻了荆棘丛似的血痕累累。我妈双手翻飞,扯掉了我爸的衣领扣子,一扬手,我爸露出的喉结上就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我心惊胆战,不敢上前,我不知道我妈竟如此神勇,我爸左突右闪也逃不过她的双手。

“够了,刘兰,你没本事拢着男人就不要来这撒泼!你们之间早就没感情了,你现在闹这一出给谁看!这是我家,你给我出去!”躲在我爸身后的柳叶居然不怕死地站出来大吼,她这一挺胸,微微隆起的小腹再也藏不住,一览无遗地暴露在我妈视线里。

我妈突然像泄掉了精气神一般,全身颤抖,盯着柳叶的肚子,低声骂道:“狐狸精,不要脸……”

在这场原配与小三的对决中,我妈落了下风,柳叶有我爸拼死护着,牙尖嘴利地说我爸总来纠缠她,怪我妈拢不住男人的心,我妈一败涂地。

离婚已成定局,曲终人散后,我爸净身出户,跟狐狸精柳叶走了,不久他就添了个儿子。听说这个消息,我妈一怒之下卖掉了房子,带着我来到市里生活。

她独自抚养我,没问过我爸要一分抚养费,从此,我们母女与我爸再也没有交集。我也只偶然听老家的亲戚说,我爸从县里的木材公司离职了,办了家木地板加工厂,生意不错。

两年前,我爸突发脑梗去世,一个多月后,我才从老家的邻居口中得知消息。时间如风中扬沙,那些恨与痛,那场两个女人兵荒马乱的对决,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我的记忆中慢慢淡去。

世事无常,没想到十年后,这个曾让我们痛恨的女人又将我们平静的生活掀起波澜。她九岁的儿子,也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因为肝脏代谢异常,需要做肝移植手术,医院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肝源,而那孩子不能等了,随时有生命危险。

亲人间的配型成功率比较大,柳叶却不符合,她又发动了娘家亲戚,可一样失败了,于是,她想到了我。

找上门的她遭到了我妈劈头盖脸的痛骂。我妈将十年前受的屈辱统统发泄了出来,柳叶却依然不屈不挠地来纠缠,简直是赖上了我们。

这天上班,我竟然看到柳叶站在单位大厅里与几个同事说话,一见我,她立马跑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般:“小悦,我没办法了,只能厚着脸皮求你,你去医院做配型吧,救救你弟弟,他才不到十岁啊!你们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

亲姐弟?我一怔,随即心里微痛。

柳叶苦苦哀求,我还是拒绝了去医院配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不能不顾及我妈的心情。这时,旁边有同事开始窃窃私语:“张小悦年轻健康,割掉一点肝也不碍事,就算是陌生人也应该救,更别说还是亲姐弟了。”

“那孩子不到十岁呢,真可怜!张小悦不是每年都要去义务献血吗?怎么就不能对自己弟弟献点爱心呢。”

听着这些言论,我才恍然大悟,后知后觉出柳叶来我单位的用意,这是纠缠不成就来道德绑架?我怒火中烧地拉着柳叶出了大厅:“想逼我去做配型是吧,就算我配型成功了,我的手术同意书是需要我妈签字的,你能过我妈那一关吗?”

柳叶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小悦,你一定有办法说服你妈的,求你了,我不是故意来你单位的,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懒得跟她纠缠,甩下她走了。

我以为把我妈抬出来就可以摆脱柳叶了,毕竟她想攻克我妈那座大山,简直比愚公移山还难,可我低估了一个母亲要救孩子的决心。

周五下班,我刚走出单位大门,就看见不远处的一大一小两个人影,那个被柳叶推着的孩子,坐在轮椅上,一张瘦长蜡黄的脸上,嘴唇苍白,一双漆黑的大眼睛正好奇地望着我。我与那小人儿四目相望,顿时如被雷电击中灵魂,大脑有瞬间的恍惚,脚下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柳叶朝我讨好地笑笑,赶紧让小人儿叫姐姐,那孩子看着我羞涩地笑,却不说话。柳叶急了,推了推他肩膀:“你这孩子,不是总念叨着想见姐姐吗?今天怎么见了却不叫人?”

孩子在她的催促下,低下了头,只顾绞着自己的手指。我松了口气,淡淡的失望笼上心头,强自镇定说:“别费劲了,你不就是想打亲情牌吗,可连孩子都不想配合你。以后别来找我了,有这时间不如去找合适的肝源吧。”

柳叶一怔,眼睛又红了,带着哭腔道:“小悦,你仔细看看,这是你弟弟呀!”我撇开视线,转身要走,衣服下摆却被一双小手牵住了,那孩子仰着头,眨巴着大眼睛,神情怯怯又不安。

我心一软,不由自主地弯下腰,那双瘦弱的手突然环住了我脖子,温热的气息呼在我的耳旁:“姐姐,妈妈想让你救我,你不要答应她,我是男子汉不怕痛,你是女孩,割肝会很痛的。”

刹那间,我心如撞钟鸣,发出巨响,突如其来的酸涩充斥了鼻腔。孩子已经放开了我,我落荒而逃,跑到街角,抬头看天,让眼泪回流。

“姐姐,我是男子汉,我不怕痛。”稚嫩的声音像穿越了时空,在耳边回荡,猝不及防击中了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两张酷似的脸孔在眼前闪现。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肆意横流。

我有个一母同胞小我三岁的弟弟。小时候,我们住在乡下的爷爷奶奶家。弟弟就像我身后的尾巴,我带着他在草垛间游戏,将人家码整齐的草垛弄坍塌,在田野里打滚,在油菜花开的季节辣手催花,插了满头,主人家找上门来,从来都是弟弟出来顶罪,挨爷爷狠揍。弟弟总是笑嘻嘻地说,他是男子汉,不怕痛,要保护姐姐。

那年冬天,弟弟九岁,一个赶集日,爷爷奶奶去了集上,让我们乖乖看家,许诺给我们买糯米糕回来吃。

我俩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眼巴巴地盼到日头偏西,爷爷奶奶还没到家。弟弟揉着咕咕叫的肚子,想象着黄灿灿的糯米糕,连吞了好些口水。

我干了件后悔终生的事,带着弟弟去迎接爷爷奶奶,我们在马路上欢快地跑着,迫不及待去迎接糯米糕。一辆卡车横冲直撞冲来,我吓呆了,弟弟用力地推了我一把,我被撞飞出去,失去意识之前,视线的余光看见弟弟小小的身子被卷进了车下。

弟弟稚嫩的笑脸永远定格在了九岁那年的冬天。我被父母接回了城,弟弟的死成了我心底血淋淋的伤,也击垮了痛不欲生的我妈,她变得阴郁偏激,埋怨我爸,责怪爷爷奶奶,痛恨命运的不公。每天我从噩梦惊醒后,总能听见我妈低低地哭诉,听见她与我爸的争吵。

我爸越来越不想回家,最后终于被柳叶勾走。我经常想,如果弟弟还在,父母也许就不会离婚。

晚上,我又梦见了弟弟,他追在我的身后,欢快地笑着跑着。梦醒后,我泪流满面,眼前又晃动着那张与弟弟酷似的小小面孔,心里莫名像有什么东西在搅动,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联系了市一医院门诊上班的同学,没多久她就给我回复:“我去住院部看了,那孩子真的很懂事很坚强呢,不过情况确实不好,时不时就昏迷,医院也在积极寻找肝源,时间不好说。你过来我带你去看吧。”

我跟同学去的时候,正赶上医生护士们兵荒马乱似的在走廊飞跑,朝着一个房间奔去。“八床的小孩又昏迷了,快!”

我心头一紧,抬眼望去,果然柳叶正在病房门前痛哭。

我愣在原地,心像被只大手紧紧攥住,一时间恍若时光倒转,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医生护士们手忙脚乱的奔跑声,女人撕心裂肺的痛哭声,我似乎又回到了弟弟九岁车祸的那个场景。

回过神来,我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那个环住我脖子叫姐姐的孩子,他能挺过来么?他会不会像当年的弟弟一般,再也不会醒来,消失不见。

突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汹涌地向我袭来,这一刻,我筑起的心防陡然溃散,当年救不了弟弟的遗憾那么深地刻在我脑海,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催促我,向那个孩子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他,不想让他被死神带走。

一周后,正在上班的我收到了医院的消息。上周看过那孩子之后,我就在同学的指引下,做了各项检查,一切似乎都是天意,结果我与那孩子配型成功了。

我心里一阵轻松。窗外,万里晴空,白云碧蓝的天空里幻化出各种形状,我想念云巅之上的弟弟。如果他还在,也一定会像我一样,放下仇恨与偏见,毕竟那孩子与我们有着斩不断的血缘。

在我不知该如何与我妈摊牌时,柳叶听医生说了我配型成功的事,激动万分地带着一份房产协议上了门。

我妈顿时就脸色变了,抓过那份房产协议劈头盖脸扔向她,怒火滔天地将她推出家门:“一套房子就想收买我,滚!”

关上门,我妈涕泪横流,对着我边打边骂:“你脑子进水了?拿自己的身体去救一个小三的儿子?我的命真苦,怎么生下你这么个不孝女,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你弟弟已经不在了,如果你再有什么三长两短,让我怎么活?”

弟弟的死是我们母女心中不可触碰的痛,他的照片和遗物我妈都留着,却封存在柜中,从不敢翻看。此时这道伤疤又被揭开,我妈伤心欲绝。

我心抽痛,一把抱住我妈,抽泣道:“妈妈,对不起,那孩子与弟弟太像了,我真的不忍心,也没法再眼睁睁看着他死……”

当看到我手机上那孩子的照片时,我妈忘了哭泣,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明明是打两个娘胎出生的孩子,可却因为同一个父亲的基因,长相如此相似,以至于我第一眼见到他,就像看到了当年九岁的弟弟。

这一夜,我和我妈都彻夜无眠,我妈在卧室哭了一夜,没有人知道她的内心是如何波涛汹涌。

过了几天,我妈把我同学叫来了我家。同学向我妈解释了捐献肝脏只是捐很少的一部分,而且肝脏再生能力很强,少的那点很快就会长出来,不会对健康造成影响,他们医院现在对肝移植手术很有经验,有把握不出问题。

我妈反复跟她确认:“真的对小悦健康没影响吗?真的没有风险吗?”甚至连捐肝以后对嫁人生孩子有没有影响都问了,我感慨万千,明白我妈的心境跟我一样已经发生了变化。

手术那天,柳叶感激涕零,又想跟我妈下跪,可我妈只淡淡地说:“我没有原谅你,我只是可怜孩子,他还这么小,应该在这世上走得更远。”

我和那孩子并排躺在两辆手术推床上,等待着进手术室,他突然羞涩地从被子下伸出手,拉了拉我说:“姐姐,你把肝分给了我,以后你就不可以不认我是弟弟了,我长大后,一定会保护好姐姐的。”

我笑了,紧紧地握了一下他的小手,心里回应:是的,我其实早已经认你当弟弟了。

手术很成功,也没有排异反应。一个月后,柳叶带着孩子来我家告别,她把一个房产证塞给我:“小悦,对不起,当初你爸死的时候,我因为私心没有通知你,这套房子不是感谢你,而是你应得的。”

我目送他们母子走出小区大门,那孩子又转身回来,朝我不停地挥手,金色的阳光在他稚嫩的脸上跳跃,青石板铺成的路旁,草木绿得耀眼,我嘴角上扬,真好,目之所及,一切都那么生机勃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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