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京剧的完美
马明捷
1997年3月,我应邀参加上海京剧发展战略研讨会,诸位专家的发言中,最触动我的是老戏剧家刘厚生前辈宣读的题为《我们已经走了多远?》的论文。回顾百多年京剧发展历史。他认为对京剧艺术的推陈出新,当代人还有许多事情没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尤其是论文的第六部分“传统老戏的几个问题”,说的全是深思熟虑的老成持重之言,十一年后,厚生前辈指出的“几个问题”仍然应当引起我们严肃思考。
厚生前辈在他的论文中指出:“京剧已经成为民族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它的写意手法、程式、虚拟等等艺术创造及其已达到的高度成就正是区别于欧洲戏剧的我们民族特有的艺术观念和方法。这些当然都是正确的,但如此说对于这些艺术观念和方法的任何改进都将是一种破坏,破坏已经达到的艺术完整,破坏我们的优秀民族文化,我就很难同意了。我不认为京剧已经完美无瑕。正是为了要使它尽可能的完美,才必须推陈出新,不断改进。”
我是被人称为保守派的,但我从不辩驳,因为对京剧艺术的改革、发展,我确实是比较“保守”的。然而,“保守”不是护短,多么热爱京剧也不能拿着不是当理说。我看京剧六十年,以研究京剧为业四十年,据我对京剧的了解、认识,我应当平心静气地承认京剧并没有发展到“完美无瑕”,厚生前辈说的一点没错。占据舞台演出中心的传统京剧(包括上世纪初编演流传至今的新传统戏)虽然已逾百年(或接近百年),同样不能说没有瑕疵,没有推陈出新,不断改进的必要了。相反,我们还需要做很多应该做,但还没有做的事情,才能“使它尽可能完美”。
就说京剧的文学吧,许多人说它贫弱固然不对(因为作为综合艺术的基础,它为二度创作即京剧表演艺术的辉煌,人物形象的塑造,提供了广阔的空间),但与京剧唱、念、做、打的精致相比较,京剧文学也并非完美无瑕,瑕疵在它的文词,也就是唱词和念白实在是比较粗糙。水词、不通的词、似通非通的词、违反历史常识的话、与规定情景相悖的话……在传统老戏里是随处可见的。特别演出时打出字幕来,真叫我这样的“保守派”看了汗颜、尴尬、难为情。
找几个例子,《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是经典老戏,唱老生的没有不唱的,戏确实是挺完美的。然而它的文词呢?“城楼”一场,诸葛亮有一段自叙身世的【西皮三眼】,是全剧最主要唱段,唱词就大有问题,为说得明白,我把它抄录下来:“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先帝爷下南阳御驾三请,算就了汉家业鼎足三分。官封到武乡侯执掌帅印,东西战南北剿博古通今……”少年时,我就觉得这段唱听着别扭,老是怀疑第二句和第六句的后四个字弄颠倒了。诸葛亮说自己在卧龙岗研究学问,“凭阴阳与反掌”时就“保定乾坤”了,合适吗?先帝爷(刘备)还没三顾茅庐,诸葛亮不过是是待业青年,他从何处“保定乾坤”?唱到他出山辅佐刘备,掌了军权,统领军队“东西战南北剿”了,他反倒不“保定乾坤”,又“博古通今”研究起学问来了。许多年后,我在吉林省工作时,遇到大收藏家,“天下第一名票”张伯驹先生,请教之后,张先生告诉我,当年确实是谭鑫培在一次演出时唱把这两句的后四字唱颠倒了。老谭为掩饰自己失误,将错就错一直这么唱了下来,学谭的伶、票两界老生为了证明自己是谭派正宗,也都这么颠倒着唱,直到今天。这样将错就错和将就的唱词能说是完美吗?
再如《霸王别姬》,是梅兰芳大师代表作,也已进入了经典行列。大文人齐如山、吴震修为梅兰芳、杨小楼编写的剧本,文学上应该是完美的了,其实不然。楚霸王项羽上场唱完【粉蝶儿】儿后念定场诗“赢秦无道动兵机,吞并六国又分离,项刘鸿沟曾割地,汉占东来孤霸西”,第四句就很不像话。秦亡后,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建都彭城(今江苏省徐州市),封刘邦为汉王,建都南郑(今陕西省汉中市),正好是楚在东部汉在西部,戏里完全说反了,和艺术虚构没关系,这是历史常识错误。好好一出《霸王别姬》,舞台上从杨小楼、金少山到当代唱了八十多年了。偏偏存在这么一个瑕疵,致使经典因此而不完美。
还有《搜孤救孤》,是谭(鑫培)、余(叔岩)、杨(宝森)派老生的看家戏,唱、念、做都很精彩,至今还是老生必学、必唱的戏。然而,“法场”一场的瑕疵却明摆在那里无人改进,一代一代的老生就以讹传讹的照唱。程婴到法场祭奠公孙杵臼和他献出顶替赵家孤儿的儿子。上场唱两句【二黄散板】,唱词是“迈步儿来在法场中,只见孤儿与公孙”。绑在公孙杵臼身上的孩儿明明是程婴自己的儿子,赵家孤儿已经被他从宫中偷出,养在家中,不是应该唱“只见我儿(或娇儿)与公孙”才对吗,怎么能唱出“只见孤儿”呢?这两句唱是内心自白,又不怕别人听见,分明是唱错了,但是,唱了一百多年了,于魁智等当代名家还这么唱。
《失·空·斩》、《霸王别姬》、《搜孤救孤》都是传统老戏里的名剧,谭鑫培、梅兰芳、杨小楼、余叔岩把它们唱成了“理想范本”,尚且存在着这样瑕疵,其他的戏呢?厚生前辈在他的论文中也举了一些例子,比如流行甚广的《打龙袍》,李太后还朝时唱的【西皮原板】有一句是“叫皇儿搀为娘忙下车轮”,这叫什么话?老太后坐在车轱辘上吗?《华容道》中关羽竟能唱出“人来带过了爷的赤兔胭脂豹”,关老爷居然不骑马改骑豹了。
例子太多,不用举了。厚生前辈语重心长地说:“不管京剧舞台艺术如何精妙(并不尽然),单就京剧文学而论,无论如何难以无保留地说都是应该大大弘扬的优秀民族文化。许多老观众已经见怪不怪,听之任之了,但现在我们在力争青年观众来看京剧,当他们在剧场的字幕上看到上述种种以及‘跨走战’、‘地流平’之类的词句时,他们能够承认这是优秀民族文化吗?难道不需要整理修改吗?”
史学家顾颉刚先生在四十五年前在大连的一次讲话中,把京剧定位为市民戏剧。属于俗文化。他不主张雅化京剧,对京剧的水词,不通的文词,他甚至说“不通也比让观众不懂好”。但是他也不认为京剧文词不通不是毛病。文艺理论家王元化先生说过“京剧唱腔是粗糙的文学和精美的音乐的高度统一”,我觉得这话说的非常到位。然而,我却从中读出了一种遗憾和无奈。粗糙而精美可以统一,但这个统一能说是完美的吗?
对京剧文学,特别文词的粗糙,并不是今天才被发现,对传统老戏的文学修补历史上就有人在做。梅兰芳大师对《女起解》、《贵妃醉酒》、《奇双会》、《宇宙锋》、《断桥》等戏的加工、修改为我们树立了最好的榜样。马连良、奚啸伯就敢向祖师爷挑战,把《失·空·斩》中谭鑫培唱颠倒的两句再颠倒过来。马连良还有勇气对自己的看家戏加以改进,如《甘露寺》,乔玄夸关羽,他当初唱“他有个二弟寿亭侯……白马坡前诛文丑……”,都灌了唱片了。后来知道错了。《三国演义》中汉献帝封关羽为汉寿亭侯,不是寿亭侯,白马坡斩的颜良,文丑是在延津斩的。于是马连良把这个唱段改成“他有个二弟汉寿亭侯……白马坡斩颜良延津诛文丑”,并派人出高价购回唱片销毁,再灌修改过的。袁世海人称“活曹操”,《群英会》他唱了一辈子,已经功成名就,盛誉众口。但有人告诉他曹操在“回书”一场唱的“得荆襄和九郡耀武扬威”与史不符。三国时荆州、襄阳地区共辖九郡,荆襄九郡如同东北三省,京津二市,“得荆襄和九郡”讲不通。袁世海便改唱“得了那荆襄九郡耀武扬威”,《群英会》因此比没改时完美了。
对京剧文学的改进、完善会影响表演艺术吗?有的可能会有影响,如梅兰芳大师对《宇宙锋》和《断桥》的修改。但这种影响并不损害表演艺术。而是通过新的创造为表演艺术增加了新的光彩。但是,绝大多数情况是不影响表演的,马连良、奚啸伯、袁世海等老艺术家的实践其实是一种微调,一般观众几乎发现不了舞台上的演出有什么改变,对京剧有研究的也没听说有不认同的。
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戏改中,文化行政部门、戏曲研究部门曾经组织人力和名演员相结合,在京剧的文学性、特别是文词的提高、改进方面做了许多工作,取得了一定成绩。但是,正应当向前走的时候,大演革命现代戏的风潮来了,对传统老戏的文学修补只能夭折。新时期以来,又一场竞演新编新戏,比拼获奖的风潮越刮越烈。哪里有人力、财力去管传统老戏的文学性如何呢!在许多人(特别是领导)心中,传统老戏唱就是了,在这里下功夫能显出什么政绩来?因此,我们至今走的不远,离京剧的完美还有很长很长的路程。
(摘自《艺品》2009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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