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你走过南,闯过北,
搁哪拐子喝过水
一句我的孩来
红了大江南北
楚汉垓下干过仗、
大禹涂山治过水
今天的淮畔明珠
也越来越美……
这是曾经火遍网络的一首民谣——《烧饼夹里脊》。整首歌曲用蚌埠方言演唱,为听众们描绘了一幅生动而活泼、充满烟火气的徽州地界人生百态。但是,这首歌最令我感到震惊的是它的方言,几乎与天津方言一模一样!
我自小在天津长大,母亲也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而父亲却是安徽安庆人。每逢春节,我回到安庆乡下的老家时,耳畔萦绕着口音浓重的徽州土话,尽管只能听懂一部分词语,但总有那么几个瞬间,我觉得安庆话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熟悉感。这向来是叫我感到莫名其妙的事,直到我听到了上文那首充满戏谑的《烧饼夹里脊》——我突然觉得,天津方言和安徽方言之间肯定存在着某种历史渊源,如若不然,相隔千里之遥的两地方言口音怎会如此相似?
基于这样的思考,我结合研究资料和生活体验,写了这篇考据文章。如有不当之处,欢迎读者留言探讨。
一 两地方言和文化间易知易感的相似处
1、语音
天津方言与其他方言相比,最大的区别和最显著的特点就是阴平(一声)读低平调,体现在日常生活中,通俗地讲就是一声音调较其他方言更低。从我的角度看来,天津话另一大特点是每一句话末尾的语句音调下沉,多为去声,且力道较重。若说有的方言句尾语调委婉上扬或音调“拐弯”,天津话更像是自由落体般的重重下落,无论什么字听起来都有点像四声。
而令人颇感意外的是,这一特点在安徽话中也有清楚体现。虽然我对安徽方言不是非常熟悉,但每每听到它下沉的尾音,我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亲切。
2、词语及民俗
我在安徽老家期间,了解到当农村有人家举办红白事时,往往要请专门操持婚丧嫁娶一应事情的“能人”,民间称这类人为“大了(音liǎo)”;而在天津,也称他们为“大了”。更深入地讲,天津和安徽的婚丧嫁娶仪式程序也有很多相似之处。
或许婚礼是一个地区民俗文化最集中体现的地方之一。《说文解字》中记载:“《禮》:娶婦以昏時,婦人陰也,故曰婚。从女从昏,昏亦聲。”但是放眼今日之中国,“娶妇以昏时”的地区已经很少了,而巧合的是,天津和安徽就是其中两个。天津的婚礼习惯在傍晚时分举行,而安徽的婚礼则常在晚上六至八点开始。
天津有一首妇孺皆知、家喻户晓的民谚童谣:“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冻开,八九燕子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巧合的是,我在网上查到,隶属于安徽省亳州市的蒙城县,也有类似的谚语:“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看杨柳……”根据百度百科“数九”词条,全国各地基本都有类似的歌谣。北京附近的“数九”歌谣形式内容相似,但与其他北方地区,如山西大同,大不相同;而越往南,内容、形式相差越远,但安徽蒙城的歌谣竟与天津的相似!
另外,据母亲说,很久之前天津曾有一种旧俗——“栓娃娃”,即封建时期妇女为求子从天后宫偷偷将泥捏的娃娃用红绳系在脖颈上,传说半夜即可投胎。这一旧俗在“破四旧”时期即已废除。更巧的是,我查到的资料上讲,蒙城有一种非常相似的习俗“拴小孩儿”。这样奇特的旧俗尚且相似,不得不说,这并不是一个“巧合”所能解释的,天津和安徽之间一定有更深、更久远的历史渊源!
二 天津方言分布现状
目前,根据现有资料来看,传播较为广泛、接受度较高的当属李世瑜的“天津方言岛”理论。由于复杂的历史原因,天津方言与附近地区有许多差别,而“方言岛”理论的主要内容就是讲天津市内六区的方言是大众(包括其它省人)眼中最典型、最具有辨识度的“正宗”的天津话,也就是春晚常见的那种方言。我一直生活在天津市内,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老天津城”,所以对这种天津话较为熟悉。
但天津市共管辖十三个区和五个县,除去市内六区口音相同,其他区县均有所不同。我在与同学们的交流中也发现了这个现象。其他区县的口音往往与其相接壤的省份口音相近,如北京方言、唐山方言、山西洪洞方言、山东方言等,这符合语言习惯和常识;但这些均与市内六区口音相差巨大,甚至跨过一条街口音就已经完全不同,这就是所谓的“方言岛”现象。这种现象多是由移民引起的。
三、两地文化相似的原因——移民与文化大融合
1、明代
据记载,明代实行军屯制,外地大量移民以军事组织形式到天津一带屯田,江淮一带大批居民携带家眷在天津聚居,家庭承袭,邻里相望,最终形成了牢固的“方言社区”。据《天津卫志》记载:“永乐初始群而居之,杂以闽越吴楚齐梁之民。”据谭汝为教授考证,明代驻守天津卫的多数是安徽人,天津现保存有6个安徽籍高官的祠堂,证明了当时安徽人在天津的重要地位。
在天津设卫建城之时,朱棣驻守北京的时候从蚌埠固镇带走了一部分军事力量,就在天津那个地方驻扎、开垦。天津和北京相距不是太远,燕王南征的以后,他在南京夺得地位后又迁都北京,然后又从沿淮一带(其中就包括固镇)又带走一部分士兵。有了这两部分人驻扎天津,所以天津和蚌埠的话很相近也就不奇怪了。
《天津人口研究》中有数据显示,明朝永乐年间来天津三卫的309名军官中有45.31%来自安徽和江苏,他们还都带了家属。
2、清代
清朝康熙年间天津卫的军官们依旧如此。虽然早就改朝换代,可是在天津驻扎的军官们的祖籍还是没变的。以下是引自文献的统计数据:
清末,李鸿章三任直隶总督,居津二十五载,亲自创建北洋水师,一手扩建天津机器局,功绩卓著。他本人即是安徽合肥人,大批淮军入驻天津,加上随军的家眷,人口以数万计,可以说是巩固了安徽方言在天津方言发展中的影响力。
3、现代
在当下时代,公众普遍认为天津话与安徽宿州固镇话颇为相似,以至于李世瑜教授带领的调查团队到达固镇时,竟以为回到了天津,采样分析也仅有寥寥数字音调不同。
但我们可以换一种角度思考这种现象的原因。
著名的津浦铁路北起天津,南到浦口,1912年通车,后来延长至上海,更名为京沪铁路。在这条铁路的建造过程中,聘用了大量的天津工人,甚至有相当一部分因此扎根蚌埠,世代繁衍至今。蚌埠、亳州、宿州相接,我们有理由推断,天津话在此时反过来对安徽话产生了逆向影响。
四 两地生活其他方面有趣的相似之处
我在查资料的过程中,发现亳州有一种特产——湖沟烧饼,它的样子与天津传统面食“油酥烧饼”极其类似,却不同于合肥本地或是淮南著名餐品“淮南牛肉汤”所配的烧饼。
凤阳花鼓的曲调和天津的大鼓和坠子等曲艺形式的曲调极其相似。
黄梅戏的念白部分,几乎与天津话一模一样。
津、皖两地的婚丧嫁娶仪式内容、环节皆有相似。
天津菜和安徽菜都重油重盐,以至于我对徽菜的口味完全适应,而与我一样来自北方城市的同学对安徽菜口味有或多或少的不适应。
五 小结及感想
纵览专业学者所总结的研究文献和事实史料,与天津话相似的安徽城市集中于皖北,包括亳州、蚌埠、宿州,而其中又以蚌埠市固镇为最。从中不难得出结论:皖北地区的亳州市、蚌埠市、宿州市确与天津市有解不开的历史情缘,来自皖北城市群的军人和民众曾在“天津卫”的形成过程中扮演重要角色,以至于对天津方言产生了极深远的影响。
在写作此文的过程中,渐次梳理资料线索,我越来越深地感受到语音文化的魅力:仅从语言语调的相似,竟然能顺藤摸瓜找到如此之深的津皖情缘!
邵雍有言:
“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
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
徽音与徽地文化即是如此,满蕴清意味,可怜少人知。如果说语言是明艳照人的花朵,文化和历史就是它深扎于地下的根系,脉络蔓延,遍布世界的每一个幽微的角落,横跨南北东西,纵观过去未来。汉字与文化恰是同一件事物深与浅的不同两面,本自一源,当归一所。
参考文献:
1. 李世瑜, 韩根东. 略论天津方言岛[J]. 天津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1991(2):71-76.
2. 陆侠. 安徽蒙城方言谚语[J]. 科教文汇(中旬刊), 2011(2):72-73.
3. 霍五月. 天津方言安徽寻根之旅(三)[J]. 天津档案, 2017(3):37.
4. 王煜铭. 天津方言安徽寻根之旅(一)[J]. 天津档案, 2017:43.
5. 霍五月. 天津方言安徽寻根之旅(二)[J]. 天津档案, 2017:37.
6. 唐先田, 施立业, 汪谦干, et al. 安徽人与近代天津[J]. 江淮文史, 2006(4):126-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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