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圈儿爷平时很壮实,跟一头牛一样,就是喜欢吸烟,到哪里都叼着一个烟锅,烟锅杆下面吊了一个黑黑的烟袋。

或许,锅圈儿爷的病和吸烟有关系。

他舍不得买烟卷,就喜欢吸旱烟。赶大集的时候,别人买些吃的,衣服,他只买一些旱烟丝,就像获得了极大的满足,志得意满地往回走。

那年月正是拨乱反正以后,他赶大集从来不骑自行车,走着进城,走着回来。

吸着烟进城,吸着烟回来。

在我的记忆里,锅圈儿爷烟锅里总是冒着缕缕白烟,从来没有消停过。

锅圈儿爷不胖,但很有劲儿。吸烟很凶的人都不胖,也都有劲儿。

锅圈儿爷一只手就能把我举起来,那时候,我才七八岁,也有几十斤了,可是锅圈儿爷不费劲就能把我举过头顶。

锅圈儿爷家的母马生小马的时候,我和大龙正好放了学,看到很多人围着看,也就过去看了。

母马费了半天劲,大肚子里才出来一个小马驹。而那母马经过一番折腾,大大的眼睛里噙满了泪花,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女人。而那小马驹从母马肚子里出来的一刻,大人们都挡在前面,不让我们小孩子看。

任凭我们使劲儿往里挤,大人们也不让我们进去。而锅圈儿爷就在里圈,给母马接生,弄得手上都是黏糊糊的东西。

有人喊:“让马站起来,站起来生就有劲儿了!”

还有人喊:“马,使劲儿呀,再使把劲儿就出来了!”

锅圈儿爷笑着说:“你以为是你媳妇生孩子呀?”

那人说:“差不多吧,都是生,一个样儿!”

锅圈儿爷说:“你进来帮忙?”

那人摇摇头说:“不行,干不了。”

有人说:“他媳妇生孩子他就干得了!”

锅圈儿爷说:“你们也就看看,不会帮忙别添乱。”

人们就喊“使劲儿,使劲儿。嘿,嘿……”

我们也跟着喊,喊着喊着大人们就让开了,我们看到了筋疲力尽的母马,没精打采地躺在地上,一匹小马驹浑身带着黏糊糊的东西,在地上挣扎。

它要试着站起来,地上都是泥,可能是黏糊糊的东西和泥土混合在一起了。而那些软乎乎的干草被弄得杂乱不堪————小马驹到底没生在上面。

眼看着小马驹挣扎着,却不容易站起来。

有人要过去帮它一把,被锅圈儿爷拦住。锅圈儿爷说:“不能扶它,扶了以后这马就一辈子没劲儿了!得让它自己站起来。”

人们喊“站起来,站起来。嘿,嘿……”

小马驹挣扎着站起来了,人们都露出了笑脸。

锅圈儿爷说:“回去吧,都回吧!”

人们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他们开始看的时候都坐着,后来情不自禁地替母马使劲,就站起来了。

锅圈儿爷端了半盆子煮得稀软的冒着热气的黄豆,给母马吃。母马像是劳苦功高妇女,默默吃着黄豆。

吃了黄豆之后,母马就有劲儿了,试着站起来,舔着小马驹身上的黏液。

我们也往回走,对锅圈儿爷充满羡慕。在他的接生下,一匹马变成两匹马,还不让人羡慕?

不料,锅圈儿爷说病就病了,不出门,整天在小土坯房子里躺着,身子更瘦了。

过年的时候,爹带着我去给他拜年。

其实当时还没过年,是腊月二十八去的。爹坐在锅圈儿爷炕头上,和他说了好多话。

锅圈儿爷说儿子不孝顺,不管他,就知道出去挣钱。

爹说:“年轻的就得出去挣钱,总不能整天守着你不出去吧?”

锅圈儿爷说:“我不愿住院,他们也不想让我住院。我寻思,养养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爹说:“你都不愿住院,孩子们也不愿让你住院,那就养着吧。孩子们不是不孝顺,不守着你就不守着你吧,不是还有我大娘伺候你吗?”

锅圈儿爷说:“你大娘也不着家,整天和一群妇女打牌。”

爹就说:“我见了大娘说说她,让她多陪着你!”

我嚷着要走,锅圈儿爷从房梁上吊着的篮子里拿出一挂山东鞭,说道:“小儿,拿着放去吧!”

那时候,我正喜欢山东鞭,因为山东鞭这种炮非常响,能在眼前放一道银色的亮光,震得耳朵嗡嗡直响。

我抱着山东鞭往回走,不管爹是如何给锅圈儿爷说话了。

过了年,开春的时候,我们放学回家,看到锅圈儿爷门前母马生小马的地方围了一圈人。

我们爱看热闹,挤进圈子里,看到一个卖野药的。

当时我们并不知道那是卖野药的,只见一个中年汉子坐在地上,周围摆满了人参、海马、还有蝎子什么的东西,我们从来没见过那些东西,就充满了好奇,围着看,还要用手摸摸海马,摸摸蝎子的尾巴。

那个男人不让我们摸人参,说摸了以后人参就沾了人气,沾了人气的人参就跑掉了。

我听说过人们挖人参的时候在人参身上绑一根红绳子的传说,说是进山看到一个小孩子,就要和小孩子玩,把穿了红绳子的针插在他的衣服上,或者直接用红绳子绑在他身上,等找不到他的时候,就顺着红绳子找,一定能找到人参。

那个中年汉子能说会道,一边唱一面推销他的药。

除了那些人参、海马之类的东西,还有十几包配好的药材,都放在草纸上,在面前陈列着。

他唱得很好听,就跟唱戏的一样,合辙押韵,声音悠扬。我们听着听着就入迷了,走不动道了,要是兜里有钱,一定掏钱买他的药了。

围观的人们都加着小心,不敢轻易购买。那个男人唱了有一个钟头,还是没人购买,他有些尴尬,就问谁买药。

有人问能治什么病,他就唱着回答。有人说:“你别唱,就正常说话行不?”

那人仍然唱着说不行,还是唱着宣传他的药,唱的是,就是王母娘娘得了病,他的药照样能治好。

有人说:“你说的那么邪乎,能治好锅圈儿爷的病就算你能耐了!”

早有人扶着锅圈儿爷出来了,锅圈儿爷脸色蜡黄,走路颤颤巍巍,脑袋上还绑了白手巾。

人们扶着锅圈儿爷坐下,锅圈儿爷问,声音微弱,别人替他重复一遍,告诉卖药的那人,那人唱着回答。

很快,锅圈儿爷也就被他的声调感染了,被他说的神奇效果忽悠了。

锅圈儿爷像一个小孩子,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锅圈儿爷还是加了小心,要买两包药,而不是像卖野药说的那样,要买了十副药才能见效。

卖药的人没办法,不卖就开不了张,卖了锅圈儿爷两副药,就算是开张了。

锅圈儿爷买了两副药,就回家煎药去了。

有人说:“锅圈儿爷吃了这药准能好了!”

还有人说:“卖药的,要是锅圈儿爷吃了药,病减轻了,你还来不?”

那人唱着说:“我本江湖郎中,四海为家……”

人们就说,可能找不到了,还不如让锅圈儿爷多买几服药呢。

可是,锅圈儿爷就是不买,只买了两副就让人搀走了。

我们还替锅圈儿爷担心呢,要是吃了药见轻,找不到这个神医怎么办?

人们见锅圈儿爷买了药,也就买点人参酒、蝎子药粉什么的,都买一小包,不多买,说是吃了见效再来买。

不管那人怎么唱,人们就是不多买。

我们没钱,要是有钱也得买。

俗话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外来的郎中会治病,一毫不差。

不知道锅圈儿爷吃了药怎么样,后来,那个江湖郎中没有来,他就不行了。

爹说:“走,去看看你锅圈儿爷。”

到了他家里,只见他躺在炕上,屋里守着很多人,男人在抽烟,女人在偷着抹眼泪。

锅圈儿爷见我和爹来了,就伸伸手,示意旁边的人给我拿桌子上的蛋糕。

爹赶忙说:“不用了,他不吃。你爷跟你亲,你看看你爷……”

我叫了他一声锅圈儿爷,他答应一声,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下来。

爹守着他说话,他说放不下很多东西。

爹说:“孩子们都大了,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一辈子了,就知道干活儿,牛一样拉车,没叫过一声苦……”

屋里人都掉了眼泪,男人们背过身去,女人们抽噎起来。

锅圈儿爷眼睛瞪着房梁,出长气。

他儿子说:“不是年轻那个时候了!”

他媳妇说:“抽烟抽的。”

我想问:“那个卖药的是不是不来了,你才这样的?”

还没等我问,就有人把我推了出去。

一会儿,屋里就哭声一片了。

锅圈儿爷到底还是死了,他叫锅圈儿的意思就是能成人,小时候就叫锅圈儿,老了,我们就叫他锅圈儿爷。

锅圈儿就是锅边,意味着什么好吃的都能吃到,毕竟好吃的都在锅里。当然,锅圈儿不是锅底,只能看着,吃不到也是有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