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ephen Dalton
译者:易二三
校对:覃天
来源:BFI(2022年1月5日)
「我和摇滚已经分道扬镳了,」1975年,大卫·鲍伊对《星期日泰晤士报》如是说。「现在我要成为一名电影导演。我一直是个编剧。我的歌曲创作只是对剧本撰写的练习。」
这是典型的鲍伊式的直白声明:十分自命不凡,言语简洁精炼,而又略显荒谬。他后来作为电影演员确实积累相当多迷人的作品,不过从未进入编剧或导演的领域。
但是,这个过早发表的从音乐到电影的职业生涯转变的消息,确实揭示了鲍伊对于他的艺术本质上是一种电影形式的态度——即它是一种极其视觉化的、有意识地人为的艺术形式。
在取得流行音乐方面的突破之前,鲍伊是一名有抱负的演员,在这位尚处于萌芽阶段的华丽摇滚偶像20世纪70年代早期的专辑中,随处可见对银幕、性格分裂的演员和华丽的摄影棚的指涉。
在鲍伊之前,没有哪个音乐人能像他那样,将流行歌星的身份充分地延展到故事片的主角,将舞台表演演绎成剧情化的戏剧,将音乐演绎成电影。
作为一名演员,鲍伊与多位电影大师都有过合作,包括尼古拉斯·罗伊格、马丁·斯科塞斯和克里斯托弗·诺兰。而在他为数不多的制片人履历中,他比较偏爱一些鲜为人知的、小成本的世界电影,例如匈牙利导演伊尔蒂科·茵叶蒂的《魔幻猎人》(1994),这是一部古怪的歌剧式寓言,由加里·凯普和珊迪·弗罗斯特主演。
《魔幻猎人》(1994)
而作为一个影迷,鲍伊表现出了更为天主教徒式的口味——从先锋艺术的边缘作品到黄金时代的好莱坞电影和古典的英国喜剧。「他喜欢布努埃尔、科克托、法斯宾德,也喜欢托尼·汉考克和伊林喜剧,」《初生之犊》的导演朱利安·邓波2017年接受《帝国》杂志的采访时回忆道。「他可以每周都看一遍托尼·汉考克演的《天才梦》,而且每次都会开怀大笑。」
鲍伊的电影选择不拘一格,而且经常剑走偏锋,而且他有渊博的知识和贪婪的文化好奇心。
2007年,他为纽约市高线艺术节(High Line Arts festival)策划了一个西班牙和拉丁美洲影展,奉上了一场跨世纪的盛宴,包括巴西导演马里奥·皮索托的前卫杰作《界限》(1931)、托古巴导演马斯·古铁雷兹·阿莱的经典电影《低度开发的回忆》(1968)和西班牙导演维克多·艾里斯迷人的成长电影《蜂巢幽灵》(1973)。
《蜂巢幽灵》
鲍伊在策展的说明中对经典和新作都充满了热情,他写道:「我可以把策展思路概括为『我在影史百年里发现了什么』。」
但鲍伊与电影的关系并不只是作为被动的消费者。他还常常从电影中汲取音乐、视觉和戏剧方面的灵感。事实上,他1969年的突破性单曲《太空怪谈》(Space Oddity)就是对斯坦利·库布里克1968年的《2001太空漫游》的直接回应,后者是一部引人入胜的科幻巨作,讲述了一个被困在太阳系遥远边缘的宇航员经历了神秘的进化重生。
鲍伊后来声称,库布里克的迷幻太空之旅「预测了我在70年代的生活方式」。甚至连这位宇航员的名字大卫·鲍曼,都感觉像是来自一个平行宇宙的不可思议的回响。
「在英国,很多人认为这首歌是关于阿姆斯特朗登月的,因为它们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鲍伊在2003年告诉《表演作曲家》(Performing Songwriter)杂志。
「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写这首歌是因为我去看了《2001太空漫游》,我觉得这部电影很精彩。在看这部电影时,我完全被吸引住了,好几次感到精神恍惚,它对我来说真的是一个启示,让歌曲自然而然浮现在我的脑海。这首歌被英国电视台选中,用作登月画面的背景音乐。我敢肯定他们并没有认真听歌词讲的是什么。」
《2001太空漫游》
可以说,库布里克的下一部电影对鲍伊产生了更为深远的影响。《发条橙》(1971)改编自安东尼·伯吉斯的小说,由马尔科姆·麦克道威尔饰演主角亚历克斯——一个极具魅力的小混混,故事发生在反乌托邦式的近未来的英国。
这部电影影响了流行音乐和摇滚文化几十年,鲍伊就是其中的佼佼者,他在1972年的概念专辑《杰基星尘和火星蜘蛛的盛衰》(The Rise and Fall of Ziggy Stardust and the Spiders from Mars)中借用了亚历克斯从俄语衍生的新造语系「纳查奇语」和风格华丽的混混服装。他甚至会在这张专辑的巡回演出开场前,播放由电子音乐作曲家温迪·卡洛斯为《发条橙》重新编排的古典音乐配乐。
《杰基星尘和火星蜘蛛的盛衰》
鲍伊后来承认了《发条橙》对其1974年的专辑《钻石狗》(Diamond Dogs)中出现的原始朋克街头帮派的影响。
甚至在他职业生涯的末期——2016年的绝唱专辑《黑星》(Blackstar)中的《女孩爱我》(Girl Loves Me)一曲再次肯定了库布里克这部最具争议的电影对他的持久影响,歌词中充斥着纳查奇语,如「男孩」(malchick),「看」(viddy)和「睾丸」(yarbles)。
与此同时,鲍伊还是一个超级喜剧迷,而且与斯派克·米利甘、彼得·库克、艾瑞克·爱都和瑞奇·热维斯等喜剧明星都有过合作。他尤为喜爱默片时代的好莱坞喜剧巨匠巴斯特·基顿,声称这位在《将军号》(1926)中面无表情的冷面笑匠影响了他的表演风格。「我演的每个角色都有巴斯特·基顿的影子,」鲍伊在1979年接受《滚石》杂志的采访时坦白。
《将军号》
当鲍伊得知他70年代时的官方摄影师之一史蒂夫·夏皮罗曾与基顿合作时,他非常激动。「大卫听说我给他的偶像巴斯特·基顿拍过照的时候,我们立刻成为了朋友,」夏皮罗在他2016年的照片选集《鲍伊》(Bowie)中写道。夏皮罗最著名的照片之一记录了鲍伊举着一本基顿的传记,并模仿着基顿面无表情的皱眉神态。
多年后,鲍伊在1993年的单曲《奇迹之夜》(Miracle Goodnight)的MV中再一次模仿了基顿,向他致敬。
《奇迹之夜》MV
鲍伊在绘画和视觉艺术方面的涉猎也塑造了他的电影品味。
他最早的一首不同寻常的致敬歌曲是收录在1971年专辑《一切都好》(Hunky Dory)中的《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这首歌将这位传奇的纽约画家和电影导演想象成了一个「行走的电影院」,一个活生生的测试镜头,一个随时为特写镜头做好准备的、流行艺术版本的诺玛·德斯蒙德(译者注: 《日落大道》中的女主角)。
几十年后,当鲍伊与另一位身兼画家兼导演身份的朋友朱利安·施纳贝尔合作传记片《轻狂岁月》(1996)时,他在片中刻意而滑稽地模仿沃霍尔,戴着摇摆不定的假发。 这是一种模仿艺术的艺术,表演中的表演。
《轻狂岁月》
即使在70年代中期他的摇滚事业名声大振时,鲍伊也会不时地以其前卫的电影品味来挑战观众。
1976年的Isolar巡演推出了他冰冷的新角色「瘦白公爵」(Thin White Duke),并以放映革命性的无声短片《一条安达鲁狗》(1929)作为开场,该片由导演路易斯·布努埃尔和艺术家萨尔瓦多·达利合作完成,充满了超现实的梦魇式意像,包括一个臭名昭著的割眼镜头。
《一条安达鲁狗》
Isolar巡演的黑白舞台设计借鉴了鲍伊对另一类电影的痴迷——德国表现主义电影。在少年时期接触到了罗伯特·维内的经典无声恐怖电影《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1920)之后,鲍伊就对魏玛共和国时期百花齐放的表现主义画家和电影导演产生了毕生的热情。
「他从未忘记卡里加里博士,」评论家兼作家保罗·莫里2016年在《卫报》发表的一篇关于鲍伊对无声电影时代的向往的文章中写道。「神秘的、气势汹汹的狂欢节男子,醉醺醺的街道和建筑,梦游的算命先生,令人不安的死亡预言。」莫里还提到,对于《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的回应,「将在他的余生中一直持续,通过他扮演的怪异角色、他设计和表演的艺术和娱乐作品以及他那标新立异的生活来体现。他从来没有脱离过这些阴影,以及它们在心灵的黑暗之处洒下的光芒。」
《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
鲍伊在70年代的采访中多次提到无声电影时代的导演,包括F·W·茂瑙、G.W.帕布斯特和弗里茨·朗。1975年接受《克里姆》(Creem)杂志采访时,他称自己的电影品味「偏向1930年前的德国电影。它们非常风格化,我很喜欢这类电影,但现在没有人拍这样的电影了。」
《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可能在鲍伊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对他的创作产生更大影响的是弗里茨·朗的《大都会》(1927)。
《大都会》
早在1970年,鲍伊就用他的第三张专辑的双关名称「Metrobolist」向这部富有远见的城市未来寓言致敬,而在唱片公司的压力下,专辑名最终改为了《出卖世界的人》(The Man Who Sold the World)。
后来,当鲍伊开始构思《钻石狗》这张专辑时,他从朗的电影中获得了直接的灵感,包括他随后的巡演现场的反乌托邦式的背景和高耸的城市景观的设计。
「我们一起看了弗里茨·朗的《大都会》,而且大卫完全被它震撼到了,」鲍伊的情人和缪斯阿曼达·李尔在1978年接受《迈阿密新闻》的采访时透露。「他租了这部电影的录影带,在家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这就是《钻石狗》的由来——整个舞台、专辑和一切,鲍伊都是从《大都会》中汲取的灵感。」
1976年的巡演结束后,鲍伊在柏林定居。正如他在2001年向《未剪》(Uncut)杂志解释的那样,他之所以选择柏林作为新住处部分是因为它是「《大都会》和《卡里加里博士的小屋》的发源地」,是表现主义的「精神家园」。「这种艺术形式通过情绪而不是通过事件来反映生活,」他补充说。「我觉得我的作品将要朝这个方向发展。」
在旅居柏林的三年时间里,鲍伊创作了他职业生涯中一些最具实验性、情感最为丰富的音乐,最引人注目的是1977年推出的专辑《英雄》(Heroes)。他还接受了演员兼导演戴维·海明斯的邀请出演了《舞男》(1978),这是一部命运多舛的年代戏,背景设定是他十分向往的战前表现主义时期。在拍摄期间,鲍伊把弗里茨·朗的传记分发给了一些年纪小的剧组成员。
《舞男》
几年后,鲍伊甚至试图购买《大都会》的版权,打算制作一个拥有新配乐并且修复的版本。但他被他曾经的工作室合作伙伴、传奇的欧洲迪斯科教父乔治·莫罗德击败,后者在1984年推出了全新混音的彩色版《大都会》。
有时,鲍伊对邪教电影导演的敬佩会发展至一种双向的欣赏和合作。作为大卫·林奇的实验性银幕首秀《橡皮头》(1977)的早期拥护者,他帮助将其从默默无闻的午夜电影提升为邪典电影的经典之作。
1980年初,鲍伊接受《旋律制作者》(Melody Maker)杂志的采访时,他表示自己对新十年的希望之一是「拥有一份《橡皮头》的私人拷贝」。
《橡皮头》
甚至在两人相识之前,林奇和鲍伊在艺术上就有着明显的共同点。他们都在音乐和视觉媒体之间游刃有余。他们都喜欢表现主义、超现实主义、先锋艺术和神秘主义。巧合的是,两人都被「象人」约瑟夫·梅里克的真实悲惨故事所吸引,鲍伊于1980年在百老汇的舞台上扮演过他,而林奇则在同一年将他的生活搬上了银幕。
当然,两人的合作也是不可避免的,鲍伊在剧集的前传衍生电影《双峰:与火同行》(1992)中客串了一个令人难忘的诡异角色——FBI探员菲利普·杰弗里斯。
《双峰:与火同行》
鲍伊再次与林奇合作,是为后者的黑色心理恐怖片《妖夜慌踪》(1997)创作片头曲《精神错乱》(I'm Deranged)。
林奇后来邀请鲍伊在他的《双峰》重启迷你剧中再次扮演杰弗里斯,但鲍伊拒绝了,该剧最终于2017年播出。至于鲍伊拒绝的理由一直都语焉不详,知道他在2016年1月去世之后,似乎也不需要什么解释了(译者注:2016年1月10日,鲍伊因肝癌病逝)。
「他是独一无二的,就像猫王是独一无二的那样,」林奇在2017年接受音乐网刊《音叉》(Pitchfork)的采访时说。「他身上有一种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东西。我跟他的会面大都是因为工作,闲时也就见过几次,但他是个很棒的人,也很健谈。我希望他还在我们身边,可以再一次跟他合作。」
鲍伊和林奇
正如电影影响了鲍伊,鲍伊也影响了电影。包括佩德罗·阿莫多瓦、蒂尔达·斯温顿、韦斯·安德森、托德·海因斯、莎莉·波特、莱奥·卡拉克斯、巴兹·鲁赫曼和塔伊加·维迪提在内的许多演员和导演都从他的电影音乐、外星魅力和无畏的酷儿创作精神中汲取营养。即使是鲍伊没有直接参与的电影,如丹尼·博伊尔的《猜火车》(1996),也受益于他的间接支持。
「鲍伊对我的电影和我个人有着巨大的影响,」博伊尔在2013接受《快公司》(Fast Company)杂志的采访时说。这位导演提到,鲍伊对于《猜火车》成功使用伊基·波普和卢·里德的曲目作为配乐起到了「绝对的关键作用」。「鲍伊在幕后施展了他的魔法,因为他认识这些人。」
鲍伊对电影的热爱在他的儿子、电影导演邓肯·琼斯身上得到了延续,邓肯认为是他的父亲培养了他童年时对科幻电影和奇幻文学的热爱。鲍伊在邓肯很小的时候就带他去看了《发条橙》,并把他带到了《天外来客》(1976)的片场。邓肯的导演首作《月球》(2009)讲述了在一个遥远的月球基地发生的诡异事件,不由得让人联想到他父亲的音乐以及给予他灵感的邪典电影。
《月球》
邓肯在2009年接受《洛杉矶时报》的采访时坚称:「《月球》并不是对于我父亲的作品的有意识的反映,但不可避免的是,我的成长环境中充斥着影响了他的元素。」
大卫·鲍伊不仅仅是一个影迷;他将电影中的强大神话和风格方法作为艺术的燃料。反过来,电影界也借用了鲍伊万花筒般的创作理念。虽然鲍伊参演的银幕作品以及为电影创作的配乐并不算多,但他的遗产是多方面且意义深远的,将永远地与银幕联系在一起。
「他留下了一系列杰出的作品,」马丁·斯科塞斯在2016年接受《娱乐周刊》的采访时表示。「他属于世间罕见的艺术家之列。他的专辑《低落》(Low)中有一首歌叫《生命的速度》(Speed of Life),似乎阐明了他本人行动的速度。他的音乐、形象以及关注点总是在变化,总是处于运动之中,而随着每一次运动、每一次变化,他都在文化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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