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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猜忌的爱
师父离职不到一年,队里侦办了一起让我刻骨铭心的绑架案。
失踪的孩子叫钟子旭,父亲钟泽,母亲李尔岚,双胞胎弟弟钟子阳两年前病故。钟泽是知名青年企业家,李尔岚舞蹈专业出身,典型的白富美,两人家境优渥,早几年就在新区买了别墅。
为了吸引客源,房开专门为“精英”们建设了一座高标准体育馆,仅对业主及业主亲朋开放,入场门槛不低。
但就在这样一个体育馆里,钟子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我们介入案件时,孩子已经失踪了五个多小时。
打进门起,我就觉得钟家气氛怪异。
三层别墅装潢温馨,却没有一张全家福。钟泽坐在沙发上,胳膊和脖子上全是抓伤,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李尔岚离他很远,左脸红肿,握着手机发呆,屏幕上是钟子旭在恐龙馆的照片;钟家的保姆钱芳春瑟缩在一旁,紧紧握着自己的玻璃水杯,脸色苍白,视线飘忽。
看起来唯一理智尚存的人,似乎只有钟泽。
钟泽说,两个月前,李尔岚在别墅区的体育馆给孩子买了游泳课,每周六15:00-16:00 上课,钱芳春带孩子去,她则抽空去市中心做美容。
今天也是这样。
但下午 4 点左右,钱芳春突然闹肚子。她去了厕所不到十分钟,钟子旭就不见了。
钱芳春找遍了游泳馆,没有溺水,没有在更衣室、沐浴间、休息区,她坚称连保洁车、布草车、垃圾箱……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但一无所获。
钟子旭就此人间蒸发。
下午 4 点 47 分,李尔岚接到神秘电话,AI 语音朗读了一段文字:钟子旭在我手上,准备三百万,报警撕票。
她惊慌失措,妆也没补就往家跑,确认孩子真的失踪后,第一时间联系钟泽。
但钟泽正巧上了飞机,两个小时后才接到电话。他火急火燎地赶回家,二话不说要报警,李尔岚却一把夺走了他的手机。
“不能报警!他说报警就弄死旭旭!不就是三百万吗?我们给得起,给他钱就好了!”
钱芳春也来劝他:“先生,不能报警!要是让绑匪晓得,旭旭死定了!”
两个女人坚信绑匪会说到做到,只要报警,孩子就会死无全尸。
钟泽不愿意拿孩子的性命开玩笑,推开钱芳春,抓着李尔岚就要抢手机。
李尔岚却神经质地和他撕扯,甚至质问他为什么坚持报警,是不是想害死孩子。
盛怒之下,钟泽一耳光打在妻子脸上,钱芳春却扑上来加入战局。他双拳难敌四手,气得抄起花瓶砸出窗外,惊吓了遛狗路过的邻居。
邻居叫来保安,保安这才联系到我们。
钟泽愁容满面地解释:“我理解我太太的想法,阳阳去世以后,旭旭就是她的命根子,她不想冒一点险。可她不想想,绑匪的话能信吗?那些混蛋只要钱,根本不管孩子死活,只有警察才能救孩子啊!”
问清前因后果后,老何立马带队布控,而我注意到了钱芳春。
李尔岚因为孩子情绪激动、口不择言,愿意拿钱赎命很正常。但钱芳春作为保姆,不仅在人来人往、监控密集的体育馆弄丢了孩子,还强势阻挠受害者家属报警,实在不合常理。
虽然钱芳春有问必答,却不断旋开玻璃杯的盖子,啜饮金银花茶,又重新拧上。这种无意识的小动作,是一个人过度紧张、口干舌燥,并且大脑出现空白的表现。
一念及此,我跟老何打了个招呼,将她带到另一个房间问话。
我问:“孩子在哪儿丢的?”
“娃娃在哪儿丢的,”钱芳春重复了一遍,“在体育馆的游泳馆,别墅区有个体育馆。”
“案发时间是几点?”
“4 点。”
“当时你在干什么?”
“解手,”钱芳春突然坐直,抬起了下巴,“就是在体育馆的厕所,我让娃娃在门口等我,才几分钟,娃娃就不见了!”
我心下一沉。她在撒谎。
钱芳春会无意识地握紧硬物——水杯——以寻求安全感,通过肢体表现让自己显得更权威,重复我的话给编造谎言预留时间,并不断强调案发地点。
她在试图让我相信,孩子就是在体育馆丢的。
我话锋一转:“老师在哪儿?”
“老师?”
钱芳春有些懵,我没等她反应:“上课时间是下午 3 点到 4 点,案发时还在授课,老师在哪儿?”
“老师……老师照顾娃娃去了吧,还有很多娃娃嘛,我不晓得,可能是……”
“既然有老师照看孩子,你为什么让他在厕所门口等你?”
钱芳春登时慌了,鼻尖沁出一层汗,攥着水杯小幅度挪动双脚,脚尖已经下意识朝向房门。
她想跑。
我找准时机,猛地拍响桌子:“为什么撒谎!”
钱芳春吓了个激灵,竟然抓住我的手,作势就要往地上跪。我眼疾手快把她搀住,就见她泪流满面。
“大哥、大哥我错了!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想害娃娃,你信我嘛!是我没文化,是我贪心……我求求你了,不要跟先生太太说……”
我太阳穴急跳,一问才知道,钱芳春吃了钟家的钱。
李尔岚给孩子报的游泳课,一个季度 7200 元,由于不包含成本 98 元一张的门票,每个月李尔岚还会根据上课次数,多给钱芳春一笔钱。
对李尔岚而言,钱不是问题。
但对钱芳春而言,问题就出在钱上。
不到一个月,钱芳春就发现李尔岚每周六都会去美容院,并不清楚孩子上课的情况。
歪心一动,一发不可收拾。
她借李尔岚的名义退了课,拿回 5400 元,加上每个月的工资 400 块,直接揣进腰包。然后,她在附近找了个户外游泳馆,买下 299 元/3 节的亲子课程,再买一堆零食哄孩子,算来算去,净赚 5500 多块。
孩子年纪小,对天天照顾自己的阿姨感情深厚,也不在意室内还是室外,她拙劣的花招竟然成功实施了一个多月!
案发时,钱芳春和孩子正在户外游泳馆。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乱花钱,”钱芳春一把鼻涕一把泪,“299 元的课差在哪里呢?娃娃也学会游泳了,我不懂嘛……在哪里上课不都一样吗?我不晓得,我真的不晓得娃娃怎么就搞丢了……”
钱芳春说,亲子课程已经结束,她今天只是带孩子去游泳混时间,当然没有老师。案发时,她突然腹痛不止,眼看就要窜稀。为了安全,她让孩子在女厕所门口等着,时不时就喊一声。
起初,孩子还会答应,过了一会儿,突然没了声音。
钱芳春解释:“我以为娃娃在和我开玩笑,哪个晓得解完手出去,娃娃就不见了,太快了、太快了……”
吃钱归吃钱,钱芳春在找孩子上没有半点马虎。发现钟子旭失踪,她立刻通知游泳馆工作人员,翻遍了能想到的每一个地方,可孩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钱芳春想过跑,但她在家政公司留了地址,根本无处可逃。正巧李尔岚打来电话,她才知道孩子被绑架了,绑匪要的钱,她这辈子都赚不到。
但李尔岚有钱。
钱芳春琢磨,只要不报警,李尔岚给了钱赎回孩子,她再把孩子保密,这件事就能瞒天过海。但她没想到,钟泽坚持找警察。
话到这儿,钱芳春突然用力挠了挠胳膊。
我注意到她袖管下的皮肤上长了一片大小不一的红疙瘩,立刻皱起眉头:“你有荨麻疹还带孩子?”
“我没有啊……”
话音未落,她苦着脸去揉肚子,好像又要窜稀。
我登时灵光一闪,急问:“你吃过什么?”
据钱芳春说,中午她和李尔岚、钟子旭一起吃了午饭,下午只喝了自己带的金银花茶。今天的茶泡得不错,酸中带甜,就是喝完后一直闹肚子,她当是喝茶水排毒,没有多想。
我拿走茶让同僚送去检验,通知老何接手盘查钱芳春,自己带队赶往户外游泳馆,堵住安保人员,表明身份调取监控。
户外游泳馆有两处出入口,正门和侧门,都装有摄像头,四周围着两米多高的铁网,外围又有八台摄像头环绕。如果绑匪带着孩子离开,必然会在某个时刻进入监控。
我和同僚直接占了保安室做事。
监控显示,下午 2 点 45 分,钱芳春牵着钟子旭从正门进入户外游泳馆。
4 点 15 分,钱芳春短暂出现在正门的监控中,焦虑地找了一圈,五分钟后返回。
4 点 42 分,钱芳春魂不守舍地从正门离开。
而 3 点 50 分到 4 点 42 分之间,游泳馆外围没有拍到任何可疑人员。也就是说,如果绑匪要带走钟子旭,只能通过两道门。
我没想到的是,花了一个多小时摸排,在案发时间段,无论正门还是侧门,都找不到孩子的身影!
一个五岁的孩子,不可能凭空消失。
要带走孩子,只有两种方法:第一,给孩子做伪装;第二,把孩子装进可移动的物体中带走。
然而无论怎么排查,都一无所获。
我感到心脏在剧烈跳动,烦躁地起身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我接到了同僚的电话:“袁哥,跟你想的一样,茶里有甘露醇。”
甘露醇是山梨糖醇的同分异构体,带有甘蔗的甜味,静脉滴注可利尿,口服则会引发肠道脱水导致腹泻。根据用量,能在一到两个小时左右起作用。过敏人群服用后,可能引起荨麻疹,出现脸色苍白、头晕恶心、腹泻不止等症状。
很明显,钱芳春带孩子进入游泳馆不久,绑匪就投放了甘露醇。等钱芳春入厕时,他就能无声无息地带走钟子旭。
但为什么监控拍不到绑匪?
我点了根烟,转换思路。
案发时间段内全无线索,要么空间不对,要么时间不对。空间问题已经解决,那绑匪必然在时间上做了手脚——
钱芳春离开时,钟子旭应该还在游泳馆!
我问保安孩子失踪后,他们都找过哪些地方。
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言之凿凿:“警察同志,我保证,我们找遍了,我连储物柜和通风管道都看了,连穿碎花裙子的女娃儿都看了,真的找不到。”
不可能,一定遗漏了什么。
我走出保安室,在清爽的空气里看着偌大的游泳馆,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一间间屋子指着问,保安却都在点头。
“找咯,这里也找咯,没有啊,娃儿突然就消失了。”
我迈上台阶,沿着泳池踱步,视线在水面和鬼影般的平房间来回打转。
钟子旭每周六上课,他在户外游泳馆出现不会超过四次,每次不超过两个小时。绑匪要在短短八个小时内,锁定可以藏匿孩子的地点,一定对这里很熟悉。但游泳馆工作人员会选的地方,无法保证避开保安排查。
直觉告诉我,绑匪找了一个连工作人员都不会想到的地方……
我掐灭烟头,深吸口气想让头脑更冷静些,却突然怔住了。
泳池味儿,对了,这里没有很重的泳池味儿!
不少户外游泳池为了节省成本,往往使用漂白粉消毒,当游离氯和尿液、汗液中的氮类化合物发生反应,就会出现较为浓烈的味道。很多人认为这种味道代表泳池水干净,其实恰恰相反。
再看泳池,池子高于地面,水位较高,池水正不断漫出,涌入边缘的塑料格子内。
我登时明白,这间户外游泳馆使用了循环净水系统!
“净水系统库房找过吗?”
保安连连摆手:“不会在里面,库房钥匙只有老板有,老板两点半就走咯。”
我哪管这些,拽着他就去找库房。净水系统库房设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库门背对泳池,从外看就是一块方形水泥,很难被注意。我让保安开门,他说钥匙在老板身上,我又催他联络老板。
谁知电话一打,那头的人很诧异:“钥匙?我不是让小许放在保安室吗?”
老板称,下午净水系统设备厂派人来更换过滤砂缸,他急着赶高铁,把钥匙给了对方,嘱咐其用完放在保安室。
保安却称,许师傅走的时候,根本没给他什么钥匙!
我知道库房不用看了,孩子一定在里面待过,让保安在监控中寻找“许师傅”。
下午 4 点 13 分,一个平头高个、挎着只剑龙腰包的男人离开游泳馆。
5 点 32 分,男人骑着三轮摩托车从侧门进入,车上装着一只纸箱。
半个小时后,男人离开,车上放着旧的过滤砂缸和纸箱。车子驶过减速带时,纸箱颠簸了一下,却没有翻倒,显然里面仍然有重物!
锁定嫌疑人,我三路并进,一面联系老何,让钟家夫妻辨认嫌疑人;一面通知同僚排查净水系统厂,核查许师傅身份;同时从队里叫支援,联动交通部,跟踪三轮摩托车的去向。
很快,老何递来了消息。
钱芳春对许师傅有印象,而钟家夫妻和他关系匪浅。
“这人叫许文瑞,做过钟泽的助理。两年前因经济犯罪入狱,在牢里积极改造,学了一门技术,五个月前回归社会。”老何说,“你应该想到了,当时举报他的人,是李尔岚。”
这个混蛋,他在报复钟家!
锁定许文瑞不难,但要找到他,却没那么容易。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在我们全力追查许文瑞时,钟泽中毒了!
事情发生在两天后。
许文瑞很聪明,具备一定的反侦查意识。绑架钟子旭后,他切断了一切社会联系,更换手机卡、避开电子眼,带着孩子进入西郊。西郊冷僻荒芜,探头装得零零碎碎,县道乡道错综复杂,交通部在这片暂时“三不管”地带失去了他的踪迹。
为了尽快找回孩子,我们撒出去无数弟兄,深入西郊逐点摸排。
但线索一断再断,案子几乎陷入僵局。
好在,许文瑞没有销声匿迹,他打来了第二通电话。
电话打到钟泽手机上时,老何已经和他确认过三五遍话术。
他点开免提接听,还是 AI 语音:“三百万现金,凌晨 2 点,小冲响鼓……”
没等 AI 语音说完,钟泽扯着嗓子嚷:“等等!我要知道孩子是不是还活着,让我听听他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孩子脆生生地喊了声“爸爸”。
钟泽喜出望外:“旭旭,旭旭是你吗?你还好吗?”
“爸爸!爸爸我想你了!”
“旭旭别怕,你等爸爸来……我们就要找到你了!”
这话一出,我和老何蹭一下都站起了身,而电话也被瞬间挂断。
老何整个人都懵了,质问钟泽为什么不按照话术沟通。
钟泽看起来手足无措:“我、我担心孩子,孩子现在肯定很害怕……”
老何懊恼地挠着头发,反复踱步:“『我们』、『我们』——你知不知道,许文瑞很可能听出来你报警了!”
“我就是担心孩子……一时嘴快,可是,『我们』也可以代表我和我太太啊!”
钟泽说这话时,李尔岚正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没等我们厘清策略,钟泽的手机又收到了短信:凌晨 4 点,三百万不连号现金,一个人,新寨莲花坳。
我意识到,许文瑞已经警觉了。
他提出新的交易时间和地点,是为了拖延搜查进度,在 4 点前,他一定会更换藏身地,所谓的莲花坳,不过是混淆视听的手段。
我感到后背发凉,如果许文瑞被激怒,孩子很可能有生命危险!
距离交易时间还有十个小时,我们忙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面给现金做特殊处理,一面各方联络,锁定许文瑞的位置。
李尔岚提出亲自下厨做顿晚饭,让大家吃饱喝足,帮她把孩子安全带回来。
这顿饭称得上豪华,除了煎牛排、虾仁沙拉、蘑菇浓汤外,还有价格昂贵的生菜包奶酪。不得不说,李尔岚手艺一绝,不仅钟泽胃口大开,我和同僚也吃了不少。
晚上 10 点,老何建议钟泽先睡一觉,养足精神,在交易时保持清醒。
四个半小时后,我上楼叫钟泽,敲了半天门却没反应。
卫生间响起一阵冲水声,李尔岚走出来问怎么了。我指指时间,让她找钥匙。
房门推开,扑面而来一股酸臭。我一愣,第一反应抢近床边,就见钟泽满口呕吐物,张大了嘴抽气,合拢的眼皮正不住颤抖。
我警钟大作,忙将他扶起来抠出秽物,让李尔岚赶紧打 120。
呕吐、咽肌瘫痪、呼吸费力、四肢瘫软……我不是医生,但对这个症状并不陌生。
刚跟师父那会儿,我们侦办过一起案子,偏瘫老人突然死亡,死前投过一笔高额保险。起初,我以为是看护杀人案,长期照顾病人激化了家庭矛盾,导致看护者对亲人痛下杀手。但师傅很快发现,看护者也出现了头晕恶心、饮水呛咳等症状,一查才知道,看护者在家中自制豆腐乳,导致食源性肉毒杆菌中毒,老人体弱,很快毒发身亡。
扶着钟泽,我无意间扫视到卫生间,突然觉得不对劲。
马桶冲水声之后,我好像没听见洗手的动静。
我心头一跳,想起晚饭的奶酪。那盘生菜包奶酪带着刺鼻的臭味,老何差点被熏吐,碍于情面,硬生生把干呕压了下去。
李尔岚说那是蓝纹奶酪,奶香浓郁,让我们都尝尝。豪门大户吃的东西就是不一样,没人敢试,只有我乐颠颠伸筷子。她又说那是法国空运过来的奶酪之王,两万一块。
好家伙,一块顶几个月到手工资,我哪里敢吃,又默默坐回了原位。
那一盘生菜包奶酪,全进了钟泽的肚子。
李尔岚说“两万一块”时,咬字很重。
等老何赶来照看钟泽,我起身进了卫生间。马桶干干净净,我拿起马桶刷,对着灯光转了一圈,刷毛间两片细小的反光触目惊心。
钟泽很快被送去医院,我把李尔岚扣在客厅,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面无表情地坐着,血丝密布的眼睛犹如一潭死水。
我长出口气:“我也不明白你在想什么,孩子还没找到,你却想杀你老公。”
“你说什么呢,”她笑了,“我们是夫妻,我怎么可能想杀他?”
“我也想知道,你们是夫妻,你为什么要杀他。”
李尔岚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我。
“你很爱孩子,手机屏幕是孩子的照片,你们有一套亲子睡衣,卫生间里孩子的洗漱用品都很干净,儿童电动刷头还特意拆下来放在盒子里,避免细菌污染。”
我一字一顿:“那你知不知道,现在孩子下落不明,你占用的每一分警力,都是在把孩子往绝路上逼!”
“我没有!”她终于有了情绪波动,“不是我要害旭旭,是那个混蛋,那个畜生……”
“你觉得钟泽想害孩子,所以要杀了他?”
李尔岚浑身发抖,又陷入了沉默。我从兜里摸出物证袋,里面是两粒细小的玻璃碎片。
“你觉得,你还觉得警察很好糊弄?打碎装过毒物的瓶子,冲进下水道,就万事大吉了?你知不知道,只有 100℃的高温才能破坏这种毒素!”
我当然不确定这两粒碎玻璃还能不能检测出肉毒素,也不确定钟泽是不是真的就是肉毒杆菌中毒,但我确定,她没有专业知识。
她惶恐地看了眼证物袋,攥紧拳头抵在膝上,肩背僵硬得肉眼可见。
临门一脚,我突然缓和了语气:“听我一句,说实话,我愿意拉你一把,不会把你往绝路上推。你应该清楚,坦白对你只有好处,你不是还要接旭旭回家吗?”
李尔岚眼泪决堤,尖叫着怒吼:“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旭旭回不来了!是钟泽绑架了旭旭!”
她说,钟泽是个变态。
钟泽是李尔岚的学长,校内风云人物,传言女朋友换得比内裤还勤。李尔岚和前男友闹别扭时,钟泽强势插足,体贴入微,常常花几千块买演唱会或舞台剧的内场票,约李尔岚去看。
起初,李尔岚不是很信任他。但钟泽坚称,那些流言蜚语都是被他拒绝的女孩儿胡诌的,他家教很严,思想传统,一辈子只会爱一个女人。
面对有钱有才的钟泽,李尔岚很快沦陷,但她没想到,钟泽是个 S(性施虐者)。
结婚后,钟泽开始诱导李尔岚,夸她练舞蹈身体柔软,想尝试更有情趣的方式,后来变本加厉,羞辱、鞭笞、各种道具、花样百出的惩罚……都让李尔岚苦不堪言。
“我不是没想过反抗,”她捋高袖子,给我看绳子勒出的旧伤,“但他说,如果我爱他,就应该接纳他的一切……他就是个畜生,可我,我那时真的好爱他!”
钟泽对李尔岚的控制,从身体上升到了精神。长期处于弱势的李尔岚,为了博钟泽欢心,完全舍弃了尊严。
可是,钟泽却因为风言风语,怀疑她出轨。
一次同学聚会,钟泽正巧在外出差,李尔岚喝得有点多,是前男友送她回的家。钟泽知道后大发雷霆,质问他们是不是旧情复燃。李尔岚哭着求钟泽原谅,发誓再也不和除他之外的男人接触。
但钟泽不信。
而我也才知道,许文瑞,就是李尔岚的前男友!
为了折磨李尔岚,钟泽录用了许文瑞做助理,坚称想“帮老同学一把”。
“他在撒谎!”李尔岚情绪激动,“他精神不正常,他有被害妄想症!”
李尔岚称,钟泽越来越多疑,钟子阳病逝后,他竟然伪造了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坚称两个儿子并非己出,烧毁了所有全家福,还借故对她实施了性暴力。
不仅如此,钟泽更用情爱视频威胁李尔岚,让她陷害“奸夫”许文瑞挪用公款,将他送进大牢!
“他疯了,他要让我一辈子不好过……我早就知道,旭旭是他绑架的,他根本不是为了救旭旭报警,他打我,摔花瓶,都是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好让他有理由报警害死旭旭!他只是找了许文瑞做他的替死鬼,就像当年他让我做的事!他太聪明了,他知道怎么骗你们……”
李尔岚说,许文瑞坐牢后,他谈婚论嫁的女友跑了,本就体弱的老母亲变得痴痴呆呆。钟泽暗中给了许文瑞一大笔钱,诱导他向她复仇。他故意不按照话术沟通,就是为了提醒许文瑞,这样他不仅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悲惨的好父亲,还能借许文瑞的手,完成对她和孩子刻骨的折磨。
“他不是人,他是魔鬼……”李尔岚神经质地晃动身体,“他要逼死我,还要逼死孩子……我不能让他得逞……我只能杀了他,送他去给旭旭赔罪!”
一年前,李尔岚从朋友那儿搞到几盒肉毒杆菌毒素,一直用来美容。在她发现钟泽竟然狠到不顾孩子安危时,她将剩下的所有肉毒素集合到一起,注射进味道刺鼻的蓝纹奶酪中,给钟泽做了份“最后的晚餐”。由于担心暴露,李尔岚分几次冲走空瓶残渣,却没想到反而引起了我的怀疑。
话到这儿,她犹如被雷击般僵住,继而伏在茶几上放声大哭。
然而在医院,我从钟泽口中听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钟泽解毒后,挣扎着抓住我的手:“抓、抓那对奸夫淫妇!”
他说,李尔岚伙同许文瑞,想骗他三百万,他不会让他们得逞。
他还说,钟子旭是许文瑞的儿子!
钟泽爱过李尔岚,爱到不惜折辱她、贬低她,把她从千金小姐改造成奴仆,只为了将她牢牢绑在身边。当他发现李尔岚和许文瑞仍在联系时,他开始痛恨她,作为一个已婚女人,竟然还有勾引男人的本事。
但钟泽不愿意放手,他要让许文瑞知道,李尔岚是他的女人。为此,他将求职碰壁的许文瑞招为助理,呼来喝去,让他看着自己娇妻美眷、生活光鲜。
钟泽以为自己赢了,却没想到,许文瑞借着助理的便利,又和李尔岚搞在了一起。
两年前,钟子阳重病,他意外发现孩子的血型和自己不匹配,一查,竟然并非亲生!
钟泽想起李尔岚怀孕那周,他去深圳参加了几天企业家活动,而许文瑞刚做完盲肠手术,留在本地处理公司事务——他们有太多幽会的机会。
他怒火中烧,和李尔岚大吵一架,第一次对她动了手。
面对铁证,李尔岚还咬死不认,坚称孩子是钟泽的,天天以泪洗面扮可怜,拿他当傻子耍。
钟泽终于意识到,李尔岚就是个荡妇。大学时的流言蜚语在他脑子里越扎越深,他曾经多爱李尔岚,现在就有多恨她。同时,更恨许文瑞。
“她知道我离不开她,”钟泽字字泣血,“这个恶毒的女人……仗着我对她的爱,吃我的用我的,还要我替她养野种!”
我皱起眉头:“所以,你故意暴露,就是想让许文瑞杀了孩子?”
钟泽一愣,呼吸急促却不说话。
我怒上心头,一把抓住他衣领:“你疯了!那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你良心让狗吃了!”
钟泽用力打开我的手,目眦欲裂:“良心?没良心的是李尔岚那个贱人!她和那两个该死的野种都该去死!还有许文瑞……这个杂种,是我给了他一碗饭吃,他还搞我的女人!”
钟泽说,他早就受不了这种表面光鲜、内里一泡粪的日子,但他不会离婚,他要一辈子羞辱李尔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得知许文瑞有犯罪嫌疑的那一刻,钟泽就知道,这起绑架案,是他和李尔岚演的一出戏。
“我早就知道不对劲,她不同意报警,非要让我拿钱赎人,”钟泽喘着粗气,即使身体再难受,也要痛斥李尔岚,“是她送孩子去学游泳,我的钱!她那么关心孽种,怎么可能不知道孩子在哪儿上课?她演得真好啊,都他妈能拿奥斯卡了,这些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眼泪说掉就掉,她就是想让我心软,然后拿钱给她的姘头!”
钟泽称,在孩子喊出“爸爸”时,他确实心软过,但一想到李尔岚伙同许文瑞,用孽种威胁他给钱,他气不打一处来,完全丧失了理智。
“有本事他就弄死他儿子,呵呵……你觉得他敢吗?他们想要钱,我不可能给,我凭什么给?现在好了,儿子他带走了,让他去养那个野种吧,他如果养不起就弄死啊!别想再拿我当凯子,妈的……李尔岚还要杀我,我死了,她就能和姓许的双宿双飞!我要告他们杀人,让他们坐牢坐到死!”
两个迥异的说辞,让我和老何面面相觑,焦头烂额。
更焦头烂额的是,许文瑞归案了——独自一人。
同僚通过目击证人指认,在西郊靠东的省界线上按倒了许文瑞,又在小冲坡一栋废弃工厂内,找到了钟子旭的尸体。
我拿着物证资料走进审讯室时,许文瑞被锁在椅子里,低着头,精神恍惚。
我没落座,站着深吸了几口气,仍然没能压下心头的火,终于抄起文件砸向桌面,指着他怒斥。
“我告诉你,你他妈就是在这儿坐一宿不开口,照样有证据抓你!绑架是一回事,杀人是另一回事,你觉得自己跑得掉?做梦!”
许文瑞抖了抖,我用力敲着桌子,根本顾不上痛:“你还是不是人?孩子才五岁,五岁啊!”
记录的同僚来拉我,许文瑞却突然挤出声变调的哀鸣:“我、我不想的……我没想过伤害孩子,对不起……我只是想带他走,换个地方,他不愿意,他说要等爸爸来接他……我想抱他,他跑,我没抓住……是意外,我没想到他会摔下去,正好摔在钢筋上,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断抓扯头皮,前后晃动着身子,几近崩溃:“是钟泽,他如果不说那句话,孩子就不会……孩子死了,他也要负责任!这个王八蛋……我只想要钱,我妈病了,我拿不出手术费,我只想要那笔钱……没想伤害孩子,我去找过他,王八蛋,我求他借点钱,可他说一毛都不会给我,我才会……”
“所以你就去找了李尔岚?”
许文瑞满脸是泪:“李尔岚,李尔岚也是个王八蛋……我想找她,可她把我拉黑了,我用同事手机打给她,她听出是我马上就挂了……我以为她对我起码有点愧疚!这对狗娘养的……钟泽挖我墙脚,李尔岚翻脸不认人,两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亲生儿子都不顾,三百万,对他们来说算什么?一千多万的别墅买得那么干脆,那是我妈的救命钱啊!王八蛋……”
我让许文瑞说懵了:“你同伙到底是谁?”
许文瑞也懵了:“同伙?我哪有什么同伙,要是有人帮我,两个大人还抓不住一个孩子吗?我真的只是想要钱……那是他们钟家唯一的血脉啊,怎么……怎么会不给钱呢……”
绝望的许文瑞几乎问什么答什么,他坐过牢,清楚只有说出实情,才有机会轻判,也才有机会给老母亲送终。
而在他的故事里,没有钟泽和李尔岚。
许文瑞萌生绑架的想法,只是一个偶然。
他在为户外游泳馆维护净水设备时,意外碰见了钱芳春和钟子旭。由于到处借不到钱,情急之下,他才想到以孩子作为要挟。
案发当天,许文瑞知道老板有事外出,特意在那个时候为游泳馆更换过滤砂缸。老板对他印象不错,放心把钥匙给了他。在钱芳春拉肚子时,他用剑龙挎包吸引钟子旭注意,将孩子引诱到角落迷晕,藏进了净水系统库房,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游泳馆。
为了不被李尔岚认出,他用 AI 语音打了电话。原本他的第一人选是钟泽,但那时钟泽刚上飞机,电话根本打不通。这也是为什么第二通电话,他直接打给了钟泽。
许文瑞以为,钟子阳早夭,钟子旭应该备受宠爱,他能很轻松地拿到三百万为母亲治病。
意识到钟泽报警后,他大受打击,对钟子旭也开始恶言相向。孩子害怕,只想找爸爸,这才失足坠楼。
钟子旭血溅当场,许文瑞六神无主,扭头就跑了。
他没想到,那会儿孩子还活着。
经法医鉴定,钢筋没有伤及要害,如果及时送医,孩子还有救。但在巨大的恐慌下,孩子不断挣扎,最终失血而亡。
从审讯室出来,我叫上老何,请他查件事。
拿到结果时,我一阵天旋地转,坐在队里发了一宿的呆。
案子结束后,我提了瓶酒敲开师父家门,冲他咧嘴一乐:“明天不上班吧?”
彼时,师傅已经辞职半年有余,在一个房开集团做安保负责人,薪资水涨船高,人也精神了不少。
他侧身让我进屋,我们喝到凌晨,大半时间都是我在喝,他在看。
白酒快见底时,我打了个酒嗝:“师父,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就那么不堪一击吗?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哪里出了问题,会让一对夫妻互相猜忌到想要杀了对方?甚至害死了两个孩子……你知道吗,那孩子……”
“是钟泽的吧。”师父平静地接了话,“应该说,钟子旭是钟泽的孩子,钟子阳是许文瑞的孩子。”
我登时愣了,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师父说得不错,我最后请老何调查的,正是亲子鉴定。
我不认为钟泽如李尔岚所说,有被害妄想症,他只是过度自负,无法容忍自己的“所有物”被其他男人染指。既然他认定孩子并非亲生,必然有他的理由。
钟泽是 AB 型血,李尔岚是 A 型血。两年前,钟泽发现钟子阳竟然是 O 型血,立刻做了亲子鉴定,结果显而易见。
而许文瑞的血型,正是 O 型。
盛怒的钟泽放弃了对钟子阳的治疗,导致孩子病死。
同样,我也不认为李尔岚如钟泽所说,是个放荡的女人,她信守承诺,与许文瑞断绝了一切联系。
钟泽得知的怀孕日期,并不是真正的受孕日,医生往往按照末次月经时间推算,在这个日期上,还要再加上两周,才是准确的怀孕时间。
也就是说,即使在钟泽出差深圳时,李尔岚和许文瑞幽会,她也不可能受孕。
果然,钟子旭和钟泽一样,是 AB 型血,亲子鉴定结果显示,血缘关系99%。
医学上有一个说法——异父同期复孕现象,万中无一的概率。也就是母亲排出了两颗卵子,在极短时间内和不同人发生性关系,两颗卵子被不同的精子受精,形成异卵双胞胎。
李尔岚坚称孩子是钟泽的,甚至认为他伪造了鉴定报告,因为她不知道,许文瑞碰过她。
据许文瑞回忆,盲肠手术前,他到家里给钟泽送合同。钟泽觉得条款苛刻,打电话和对方董事长沟通,他憋了半天尿,实在没忍住去找厕所。
一楼厕所门把坏了,他就上了二楼,路过卧室时,听见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推开门,竟然看见李尔岚被绑在椅子上,戴着眼罩、口罩,一丝不挂。
想到前女友委身人下,玩起了这种变态游戏,加上钟泽连日的冷嘲热讽,许文瑞血冲脑门,鬼使神差地拉开了拉链。由于太紧张,他很快缴了械,又害怕被钟泽发现,提上裤子就跑,装作上完厕所的样下了楼。
李尔岚不知道,钟泽也不知道,连许文瑞都不知道,就这一次,竟然让李尔岚结了孕。
从那天起,三个成人,连带两个孩子的命运,向悲剧笔直前行。最终,钟子旭被父母的互相猜忌害死。
我看过鉴定报告,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师傅却轻而易举找到答案。我苦笑着端起杯子,那口酒再也喝不下去。
“师父……”我抹把脸,“你回来吧。我跟了你三年,以为学得够多了,今天才发现,我他妈……你要是回来,咱们可以解决更多案子。”
他却摇头:“每个案件都存在物证、嫌疑人、被害人以及犯罪现场,在四个元素间建立足够多的关系,就能找到真相——这是每个刑侦人员都做得到的事,我做得到,你也做得到。你是干刑警的料,直觉敏锐,共情力强,可以做得比我更好。”
我摇头:“你能从蛛丝马迹里推出真相,我呢?两眼一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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