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骗了你!”萧梓奕声音凄惨,脖子因太过用力而暴起几根青筋,“我根本就不是萧梓奕!我没有这么好听的名字!”
“梓奕……”
“别叫我,”她使劲晃头,眼泪甩得乱了轨道,“我不是萧梓奕,我叫汪翠!要和你订婚的是萧梓奕,不是我!”
头发胡乱粘在她脸上,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落下,让她看起来像个小疯子一样。
可即便她这般邋遢,即便舒扬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他还是想抱她,他上前一步,不顾她的反抗将她死死搂在怀里,掌心有节奏地在她背上拍着,想安抚她静下来。
舒扬和萧梓奕正式见面是在去年,那时萧梓奕刚大学毕业,舒扬也完成了国外的学业回国来。
舒家和萧家都是温城的名门大家,两家长辈关系好,所以十几年前就给两个小辈定了婚约。但舒扬出生在国外,也一直居住在国外,所以舒扬和萧梓奕两人真正见面是在他回国的第二天。
两人其实都挺不满父母年轻时这玩笑般的承诺的,刚开始是碍于两家的情分才答应见面,但意外的是,两人印象良好,后面越接触越觉得对方很好。
所以,舒扬打算向萧梓奕求婚。
可没想到,安静听完他求婚的萧梓奕突然崩溃起来,嘴里不停说着胡话。
她说她不是萧梓奕,众人都知萧家只有一个宝贝女儿,她不是谁是?
舒扬以为是自己的求婚吓到了她,心里虽有些疑虑,但还是没多问什么,耐着性子将她哄安静下来,送她回萧家大宅。
第二天,他就找不到她了。
舒扬去了萧家大宅,去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不到萧梓奕,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她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叔叔阿姨,”舒扬跑了一天,一点萧梓奕的消息也没有,只能回萧家大宅打探情况,“梓奕昨晚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什么?”
他随意坐在沙发上,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仪态,额角的碎发凌乱,衣角边上似乎还沾着些灰土,眉头紧皱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透露着殷殷期盼,期盼从萧家父母口中探到萧梓奕的消息。
可萧妈妈一个摇头,摇碎了他所有的期盼,他眼里的光暗了几分。
“梓奕……”舒扬喃喃唤着,无力感爬满全身,他曾以为他们那么亲近,却没想到,他连找到她的能力都没有。
突然,舒扬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望向萧家父母,“昨天梓奕说,她不是萧梓奕……”
他话说一半,原本一脸冷静的萧妈妈脸上就变了颜色,这微弱的变化落进舒扬眼里,让他起了探究的欲望,这或许就是找到梓奕的线索。
“她说她是汪翠,”舒扬一字一顿,将萧家父母的反应尽收眼里,“汪翠是谁?”
“唉,”长久的沉默以后,萧父一声轻叹打破三人间的尴尬,“这些事,让梓奕亲口告诉你吧。”
说完他撑着双腿站起来,在上楼之际对着萧母交代一句,“把地址给他吧,年轻人的事,操心不动了。”
萧母给了舒扬一个地址,是温城最北边的一个小山村。
“梓奕就在那儿,你去找她吧,”萧母将地址递到舒扬手里,“你告诉她,她要是不想当梓奕,她也是我们的翠翠。”
舒扬完全理不清事情头绪,但寻找萧梓奕比他弄清楚事情更重要。
他带着地址开车上路,开了六个多小时才到。山村的路狭窄泥泞,车开不进去,舒扬将车停在大道边,一边走一边问,终于在天色黑掉之前见到了萧梓奕。
她牵着一头老黄牛,缓缓走在他面前,像是课本上的插画。
舒扬想喊她,试了好几次都没喊出声,他的喉咙像是被堵住,干涩到发不出一个音。
他只能加快脚步,踩着那双混着泥土和草屑的鞋子快步上前,一把牵住萧梓奕的手,牵得很紧,唯恐她再次不见。
萧梓奕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一跳,就连旁边的老牛也察觉到他的存在,扬起吃路边草的头看他两眼,才重新垂头下去。
很默契的,两人都没有说话。萧梓奕牵着老牛,舒扬牵着萧梓奕,两人一牛并排走在不宽敞的泥道上,身上渐渐披满夜色。
路的尽头是几间小砖房,右边是用木头搭出的牛棚,萧梓奕要进去拴牛,可舒扬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放开我吧,”萧梓奕手指挣扎几下,“我要拴牛。”
舒扬大概是听不懂的,但他懂了萧梓奕的意思,她要他放开手。
他紧紧手指,又咽咽口水,然后慢慢松开手指站在门边,眼睛自始至终都在萧梓奕身上。
她很熟练。他想起第一次和她见面的那场饭局,饭桌上的她很拘谨,哪怕是和父母间的对话都满是客气和疏远。
舒扬突然有点相信她说的那句话了,她或许真的不是萧梓奕。
她拴好牛,拍拍手走出牛棚,站在舒扬面前,她依旧比他低一个头。
“既然来了,就进去吧。”萧梓奕侧身而过,走过去推开那扇老旧的大门,门内有对夫妇正在忙碌,女人在端菜,男人在一张木方桌前坐着,似乎在喝酒。
舒扬听见那对夫妇唤萧梓奕“翠翠”。
更令舒扬吃惊的是,萧梓奕叫他们“爸妈”。
舒扬在门槛处停住脚,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小腿处长久跋涉的酸痛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翠翠,这男娃是谁啊?”那妇人先发现舒扬的存在,搓着围裙走过来,耳边有缕黑白参半的发丝进了嘴角。
舒扬看见,她笑开的双唇之中是一口黄牙。
“妈妈,这是我朋友,在城里认识的。”
“梓奕……”舒扬摸不清状况,下意识喊出萧梓奕的名字,被她迅速打断。
“我不是萧梓奕,”她正在洗手,“我叫汪翠,他们是我的爸爸妈妈。”
她那般随意,却极其认真。舒扬静静看她洗完手熟练往袖子上擦干净,那一刻,他决定开始叫她翠翠,他在等她给自己一个完整的解释。
“翠翠……”舒扬缓慢开口,生硬喊出这两个字,慢慢将眼前这个姑娘和“汪翠”这个陌生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一起吃饭吧。”翠翠妈妈伸手拉拉翠翠,眼睛在舒扬身上打转儿,她能看出这个男孩子的不凡,所以她没去碰他,将给他的那副碗筷拿去又洗了一遍。
那顿饭吃得极其安静。翠翠一如往常,给爸爸夹菜给妈妈添饭,等吃完饭,又熟练收拾碗筷,将木方桌上的残羹剩饭仔细擦干净。
那张桌子自翠翠小时候就有了,木板的缝隙间藏着不知多少年前的污垢,刷不到,洗不净。
晚饭过后,翠翠父母进里屋看电视。
舒扬有了和翠翠单独相处的机会。他站在一旁,耐心看着翠翠忙活,看她将碗一个个洗干净叠成一摞,看她将带水珠的筷子一把插进自家编制的筷子筒里,看她将变黑的抹布叠成四方块努力擦灶台上的油烟……
“翠翠,”片刻后,舒扬开口了,翠翠两个字他还是觉得拗口,“我……”
“等我一下吧,”翠翠打断他的话,手里是洗了一半的锅盖,“等我忙完,我就告诉你所有事。”
那晚村里的夜色很好,翠翠父母知道他们有事聊,没有管他们,只是在翠翠出门前叮嘱她穿上外套。
舒扬跟在翠翠身边,绕着村里纵横的小路往村背后的山头走去。
“这个山头,”翠翠率先爬上去,一屁股坐在地上,“是我常来的地方。”
舒扬学着她的样子坐下,屁股底下的杂草被压弯一大半,还有些许坚强的,透过裤子戳着舒扬的屁股。他没说话,静静听着身旁的姑娘讲他不知道的故事。
“我在这个小山村生活了二十几年,小学在这里,初中在镇上,高中也在镇上,”翠翠微仰着头,眼里装满夜晚的黑,“直到上大学,我才去城里。我一直都知道我是温城人,但实际上,在大学时我才真正跨进所谓的城里。”
“我的生活很简单,努力读书,毕业找工作,赚钱养父母。”翠翠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势,没有理被夜风吹散的发丝,也没有管身旁的舒扬,“可没想到,我的第一份工作竟然是去萧家当女儿,可笑吧!”
“你不是萧家的女儿?”舒扬不明白,萧家有个宝贝女儿是众所周知的事。
“我是,也不是。”翠翠肯定他的话,又否定掉,“萧家的女儿才叫萧梓奕,和你订婚约的也是她,我是汪翠,出生就被萧家送走的女儿。”
“二十三年前,萧家夫人一胞双胎,姐姐取名叫萧梓奕,成了萧家的宝贝闺女;妹妹被送到乡下,送给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妇,取名为汪翠。”
翠翠自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她的爸爸妈妈不瞒她,这二十多年,也是将她捧在手心里护着长大。家里家境并不好,父母一辈子务农,靠卖菜卖牲畜供她长大,供她读大学。
也因为这样,常年的劳累使父亲身体积累了不少疾病,一年四季都离不开药物的维持。
她知道自己亲生父母就是城里有名的萧家,但她从未想过去找他们,她有自己的父母,她只想好好读书努力赚钱。
可他们来找她了。
那天是翠翠大学毕业的第四天,她在逛超市,要给在老家的父母带礼物回去。那时她已经找好了工作,工作地点在镇上,离家近,工资也还可以,她很满意。
突然来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将她带到市中心一家高级餐厅内,餐厅里坐着两个人。翠翠在本地商报上见过他们,是她有血缘关系的父母。
“女儿,女儿,”萧妈妈一见翠翠就快步走到她面前,拉着她的手左右细看,“都这么大了,和你姐姐真像。”
“萧夫人。”翠翠轻轻推开她的手。
“先过来坐吧。”萧父在位置上招招手。
“对对对,过去坐。”
席间萧妈妈一直对翠翠嘘寒问暖。当年条件不好将这个女儿送出去,这么多年来她也后悔过,怎么说女儿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也心疼啊!
翠翠只是冷眼看着他们,衣着华丽举止优雅,和自己乡下的父母确实很不一样。可这里即便再豪华、食物再美味,却也没有村里自家那张小方桌温馨踏实。
说到底,她很清楚,她不属于这里。
“我以为他们是来找我叙旧的,”夜风有些凉了,翠翠裹紧外套,声音在寂静的山村里回旋,“可没想到,他们是找我回去冒充萧梓奕。”
“什么?”
“可笑吧,”翠翠冷笑一声,“当时他们在我面前哭诉忏悔,说当年不应该把我丢下,可转眼,他们就要我冒充萧梓奕,和你完成小时候的婚姻。”抛弃我23年亲生父母,想利用我豪门联姻,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那……萧梓奕呢?”舒扬小心翼翼,他好想抱抱身边的姑娘。
“萧梓奕……据说私奔了吧。”好可笑的现实,从小养尊处优的萧家大小姐,爱上了一位旅行博主,自愿跟着浪迹天涯。
萧家父母拦不了她,便来找双胞胎妹妹汪翠顶替,多么狗血的故事啊,可就真实发生在她身上。
“为什么要你顶替萧梓奕?”舒扬想不明白,如果要认回女儿,萧家以现在的地位财力,养两个女儿完全不在话下,为什么要顶替呢?
“呵,”翠翠冷呵一声,眼睛一眨一睁,脸上就多了两道泪痕,“为了你啊,为你舒家大少爷的地位,为你舒氏集团的财产……也为了萧家所谓的脸面。”
山头安静下来,翠翠不开口,舒扬也不开口,整个村庄似乎都睡了,只有天边一道弯月,静静窥探他们的悲伤。
很久之后,久到夜晚的寒意钻进外套,又钻进毛孔直达心底,舒扬才开口,“所以你就答应了?答应萧家的要求成了萧梓奕?”
舒扬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时候她就叫萧梓奕,在那个奢华高级的餐厅里,她是那般拘谨疏远,像朵小莲花一般,干净而不受喧扰。
“是啊,我的亲生父母在我面前哭闹了好几天,各种感情牌打了个遍。”翠翠抬手擦掉眼泪,又用袖口擦擦鼻尖,“对了,他们还去找了我在村里的父母,说通了他们,所以,我的生父生母、养父养母都开始来劝我,劝我回萧家当大小姐。”
“然后我就答应了,答应扮演萧梓奕,以此为代价,我向萧家要了一大笔钱,带我的父母去市里最好的医院做了全身检查,让医生把他们身上能治好的病痛都治好了。”
“最后,我换上漂亮昂贵的衣服,成了萧家大小姐,”翠翠突然转头看向舒扬,嘴角一扯露出笑容,“你看,有时候荣华富贵真的很容易。”
“翠翠……”舒扬不知道接什么话,只轻轻唤着她的名字,现在他叫翠翠已经顺口了很多。
“夜深了,回去吧。”翠翠站起身,踩着月色往回走。
当晚月色很亮,照在两人身上,像夜晚借给他们的一件月光色披风。
事情说清楚了,舒扬在第二天离开了乡村,翠翠以为他们的故事至此就结束了。
她违背萧家父母搞砸了和舒扬的婚姻,她也没抱希望再回那个富丽堂皇的萧家,以后,她只想在镇上找份工作,养父母终老。
和舒扬交往一年多,翠翠说不动心是假的,也正因为如此,她才选择在舒扬求婚之际将所有真相全盘托出,突然告知真相打乱了舒扬的求婚计划,也打乱了萧家父母联姻的计划。
没有人知道那晚翠翠是怎样过的。她静静躺在那张狭窄的木床上,眼睛没睁过,眼泪没停过,回忆一幕幕在脑海重演。
和舒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高级餐厅里,那是翠翠成为萧家大小姐的第三天,她努力习惯穿漂亮昂贵的服装,住宽敞明亮的房子,吃美味精致的餐食,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成为萧梓奕。
可舒扬是意外。她没想过自己会爱上舒扬。
是从什么时候爱上舒扬的呢?翠翠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只知道,自从成了萧家大小姐,她所用所穿都是最好的,可这一切并没有带给她快乐,反而令她有些无所适从。
所以在萧父萧母提出要将她的户口迁回萧家时,翠翠拼了命地拒绝,那是她第一次在萧家父母面前失态。
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拒绝他们的提议,她大骂他们的无情,在那个宽敞华丽的客厅内,她指责他们当年抛弃她,指责他们逼她扮演萧梓奕,又指责他们如今要她抛弃养父养母……
翠翠骂得太狠,将心里所有的委屈不甘都骂了出来,自始至终萧家父母都没说她一句,最后顺她的意没有迁户口。
那晚舒扬约了翠翠,他察觉到她心情不好,所以带着她到处去玩。
那时舒扬还不知道翠翠喜欢什么,他一个一个尝试,带她去酒吧去电影院,去游乐场去陶艺馆,去海洋公园去溜冰场……
舒扬带着翠翠玩遍了整个城市,然后将那些她喜欢的归纳总结,汇章成篇。
翠翠也越来越依赖舒扬。她根本不喜欢待在萧家大宅里,也不喜欢和那些名门闺秀们聚会,她是假冒的萧梓奕,为了不穿帮,她几乎断了所有以前萧梓奕的朋友。
她只喜欢和舒扬待在一起。
翠翠和舒扬的感情很稳定,舒扬待她真的很好。
可舒扬嘴里喊的,是“梓奕”。
每次听到这两个字,翠翠都在心里提醒自己,这一切并不属于自己。
舒扬求婚那天翠翠没有一点准备,她看着单膝跪在面前的舒扬,他手上拿着枚戒指,很好看。周围一大群朋友在起哄,翠翠咬咬嘴唇,努力平静将所有围观者全部请出去,让房间里只剩下她和舒扬。
然后,在舒扬满眼的温柔和期望中,翠翠崩溃了,她声嘶力竭般冲他吼,“我不是萧梓奕。”
只一句话,卸掉她全部的伪装,她来不及管舒扬会怎样,第二天一早便逃离了那座城市,回到城市边缘的小乡村。
在这里,她不用刻意高贵优雅,也不用顶着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名字。村里人都叫她翠翠,亲切至极。
翠翠没想到舒扬还会来找她。
就在第二天早上,他冒冒失失冲进翠翠家,对着翠翠父母说句抱歉,一把将正在洗脸的翠翠拉出家门,一直到将她拖上车。
“你干什么?”翠翠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一旁黑眼圈明显的舒扬。他应该也是一夜没睡吧。
“我在车里想了一夜,”舒扬转头看她,她还没洗脸就被拉了出来,眼角有昨晚的泪痕和一小颗眼屎,舒扬伸手替她擦掉眼屎,“我不接受你的决定,无论你是萧梓奕还是汪翠,你都不能说甩我就甩。”
“那你要怎样?”
“跟我回温城。”
“我不回去,那里和我没关系。”
“翠翠,”舒扬按下她想解安全带的手,“萧伯父萧伯母让我给你带句话。”
翠翠安静下来,手被他压着,解不了安全带也抽不开,她只得别过头,表示自己并不想听。
“他们说,”舒扬拉起她的手紧紧握住,“你要是不想当萧梓奕,你也是他们的翠翠。”
“不重要。”翠翠用力抽出手望向窗外。
舒扬还是将翠翠带回温城了,但他没送她回萧家,甚至没给萧家任何消息。
他将她带回到自己的别墅,给她一间独立的房间,又为她准备了干净衣服,任凭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
舒扬知道,她需要好好想想。
舒扬并不会做饭,他只能点外卖,他在网上点翠翠喜欢吃的食物,然后在收到外卖后将它们用自家精致的餐盘摆好,再送到翠翠房间。
就这样过了一天,舒扬除了给翠翠送吃的以外都不去打扰她。
第二天一早,舒扬就去敲翠翠的房门,催着她洗漱换衣,然后拉她出门。
舒扬带翠翠去了很多地方,这些地方有一个共同点,都是曾经他带翠翠去过的。
“为什么带我来这些地方?”在这家熟悉的陶艺馆里,翠翠问舒扬,她还记得他们曾在这里一起做过陶艺,这是他们第一次牵手的地方,两只沾满泥浆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感受不到对方掌心的触感,却也满是幸福感。
“当初,”舒扬重新牵上翠翠的手,不顾她的反抗,“我为了追‘萧梓奕’,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所以我几乎带她逛遍了温城,可后来,‘萧梓奕’变成了‘汪翠’,我还想追她,所以只能带她重新来一遍。”
“我不喜欢陶艺,我在农村玩够了泥巴。”翠翠挣开舒扬的手,掉头就往外走。
“翠翠,”舒扬追上来拦在她面前,“不管你叫萧梓奕还是叫汪翠,我最初认识的就是你,我追过的是你,我喜欢的也是你……”
舒扬半弓着腰,按着翠翠的肩膀让她与自己平视,“跟你叫什么名字没丝毫关系,你听好了,汪翠,我要重新追你。”
舒扬半弓着腰,按着翠翠的肩膀让她与自己平视,“跟你叫什么名字没丝毫关系,你听好了,汪翠,我要重新追你。”
翠翠被迫看着舒扬,看他浓密的眉毛、浅浅的双眼皮,以及眼里的真诚和希冀。
翠翠有些败了,她垂下眼,语气温软可怜,“舒扬,别揪着我不放了,你人生那么顺利成功,何必来给我充当救世主。”
舒扬无奈,“我哪里有资格充当你的救世主,明明是你打乱了我的生活,又想全身而退,翠翠,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我不会放过你的。”
“为什么?”翠翠出奇地冷静,她这一生,似乎极少有情绪崩溃的时候,大概是从小就接受了太多吧。
“因为你爱我。”舒扬一字一句,语气肯定。
就这一句话,让冷静的翠翠瞬间崩溃,眼泪夺眶而出,一滴接着一滴划过脸庞,有强烈的灼烧感。她一直在压抑自己的内心,表现得冷漠绝情毫不在乎,就是想骗过舒扬,也骗过自己。她知道自己喜欢舒扬,可她要怎么和他在一起呢?
舒扬是舒氏集团的少爷,是国外长大的高才生,是和萧梓奕有口头婚约的人;而自己呢,是萧家的弃女,是乡村长大的小丫头,更何况,还曾顶着萧梓奕的名骗了他……
你说,要怎么在一起呢?
翠翠清楚,成年人的世界,远没有那些心灵鸡汤来得容易。
“翠翠……”见到翠翠流泪,舒扬像是被抽了精气儿般无力,软软低唤她一声,眼里心里都是心疼。
自两人在陶艺馆门前争吵过后,舒扬就没带翠翠在温城逛了,他带翠翠离开了温城。
两个人满世界乱跑,随走随停,遇上景点就逛景点,遇上博物馆就参观博物馆……
翠翠问他:“你不用回家吗?不用继承家业或者上班吗?”
舒扬直笑,拧开保温杯递给她,“我回国的目的,就是相亲的,这事儿没落实,哪有心思管其他。”
“舒扬,这就是我们的区别,”翠翠拿着保温杯没喝,杯里是温度正好的热水,“你不用操心生活操心工作,可我不一样,我要回去找工作,要为我爸爸下个月的药钱努力。”
“赶紧喝水吧,等会凉了。”舒扬手里拿着保温杯瓶盖,嘴唇动动,最终说了这样一句话。
“明天回去吧,”翠翠低头,双手将保温杯握得更紧,“你回你的温城,我回我的村子。”
“然后呢?”
“然后就这样吧。”翠翠喝一口水,水温正好,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很暖。
第二天到底也没能回去。他们遇到萧梓奕了,她们住了同一家酒店。
翠翠几乎是一眼就认出萧梓奕。正如萧妈妈说的一样,她们实在太像了,模样身材都没什么差别,唯有身上的气质,大大不同。
萧梓奕显然也对翠翠起了兴趣,一个长得几乎和自己一样的人站在自己面前,谁都会好奇的。
萧梓奕挽着那个旅游博主向翠翠走近,瞟了瞟翠翠身旁的舒扬,然后将目光落到翠翠身上,明确发问:“你是谁?”
简单三个字,听得翠翠四肢僵硬。显然,萧梓奕根本不知道翠翠的存在,不知道她还有个双胞胎妹妹。
舒扬靠近她,细细将她搂进怀里,他未开口,但在此时却给了翠翠无尽的力量。
“萧梓奕,萧家大小姐。”翠翠开口,喉咙似乎有痰,声音并不清脆。
“你是谁?和我什么关系?”
“我们本可以姐妹相称,但缘分不够。”翠翠扯扯嘴角,在萧梓奕面前,她有种莫名的自卑感,连愤怒都没有了。
或许自她被父母抛弃那刻起,她就注定比不上萧梓奕。
当晚,离家出走的萧梓奕主动联系萧家父母,询问关于翠翠的事,以及后面翠翠冒充她和舒扬相识的事都知道了。
她们住在同一层楼。萧梓奕披着衣服去敲翠翠的房门时,里面舒扬正在替翠翠清洗保温杯。
见萧梓奕进来,舒扬迅速完成手里动作,又将杯子装满温水放到翠翠床头,“我先回房间了。”
萧梓奕看着舒扬出门,“他对你很好啊。”
“有什么事吗?”比起萧梓奕,翠翠显得冷漠多了,但仔细一点就会发现,她眼里满是不自信和逞强。
“本来我是有很多话想对你说的,”萧梓奕一屁股坐到翠翠面前,双腿交叉跷起二郎腿,“但现在,我也不想多说了,我就想告诉你,不管爸妈当年怎么想的,我很开心能有个妹妹;至于舒扬,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好好把握吧。”
翠翠没搭话,她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她想反驳萧梓奕的话,却不知道从何开口。
萧梓奕也不恼怒她的反应,自顾自站起来打算离开,“昨晚和爸妈通电话,他们说,不管你怎么选择,萧家大门始终都为你开着。”
萧梓奕说完就离开了,她关门动作很轻,丝毫不像她风风火火的性格,不知道是不是怕惊到翠翠在眼眶里打转儿的眼泪。
萧梓奕刚一离开,舒扬的短信就来了。
“翠翠。”舒扬只发了两个字。
短信提示音响起让翠翠回神,她觉得眼前朦胧,抬手一擦,才发现眼泪早就湿了满脸,她吸吸鼻子伸手打字,“明早回去吧。”
“好。”
舒扬带翠翠回了温城,他们没有和萧梓奕告别,赶了最早一班飞机回温城。翠翠执意要回村里,舒扬便拖着行李,一道随她回村里。抛弃我23年亲生父母,想利用我联姻,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翠翠在村里待了几天,帮父母忙农活做家务,极少有空闲。舒扬就跟在她身边,能插上手的就帮帮忙,插不上手的就在一边待着。
翠翠父母看得出来小伙子的心思,对他也愈发热情,翠翠爸爸还拉着舒扬喝了两顿村头买的老白干。
回村第五天,翠翠照旧在清晨牵自家的牛上山吃草,舒扬跟着她。
“你什么时候回去?”
“你什么时候答应我,我就什么时候回去。”
“答应你什么?”
“别忘了,”舒扬从翠翠手里接过牛绳,他现在已经能熟练拴牛了,“我向你求婚,你还没答应我。”
翠翠站在山坡上,看舒扬将牛牵到草丛里找一个树疙瘩拴好,翠翠转头望望村口那辆车,车身上全是泥土渍,舒扬已经在车上睡了好几天了。家里没多余的床铺,也没有沙发,舒扬每天吃完晚饭就回到车里睡觉。
翠翠想起昨晚,舒扬吃完晚饭回车里后,母亲拉着她在那张小方桌面前坐了下来。
“翠翠,你是我们的好女儿,”妈妈拉着翠翠的手,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妈妈知道你聪明,不用我们操心,但是翠翠,你长大了,有合适的男娃娃也要抓紧。”
翠翠妈妈语言朴实,在他们眼里,女孩长大了就是要嫁人的。
“这个舒扬,我和你爸看着都挺好的,对你可上心了。”
“妈……”翠翠晃着妈妈的手,撒娇叫道。
“你也不能让他一直睡车里啊,你要不要他也得给人家说清楚。翠翠,你是妈妈的好女儿,妈读书不多,也晓得你有压力,但你不管喜欢哪个,我们都支持你,在我和你爸心中,你就是最好的。”
那晚妈妈给翠翠说了很多往事。当年父亲母亲就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婚后母亲不能生,当时也遭到了好多阻拦,可他们都走过来了,后来收养了翠翠,一家子虽没有大富大贵,感情却是极好。
翠翠回想昨晚和母亲的谈话,又回想进城以来发生的这些事,她发现,无论是对于萧家父母还是萧家那些金尊玉贵的生活,亦或是萧家小姐这个身份,她都不是太在乎。
但她在乎舒扬,这个费尽心力拼命对自己好的男孩,上苍既然安排自己认识他,又怎么会缘尽于此呢?
翠翠双手背后,望向替她拴牛的舒扬,“在我们农村,谁家办事是需要摆酒席的,大鱼大肉摆上几大桌,邀请村里乡亲一起顶着阳光喝酒吃肉。”
舒扬拴好牛回到翠翠身边,“那一定很热闹。”
“舒扬,”翠翠双手依旧背着,她偏过头看向舒扬,笑得张扬可爱,“你在村里摆几桌酒席,请乡亲们前来见证,我就答应你的求婚。”
舒扬五官被晨风吹得僵硬,眼睛最先反应过来,眼眶装满惊喜,“真的?”
翠翠点头,“在我们这,结婚证就是一张证书,但你宴请了乡亲,那就是昭告天下和上报祖宗了。”
舒扬此时才完全反应过来,嘴巴咧到都能看见后槽牙,他一把抱住翠翠,“翠翠,无论是昭告天下还是上报祖宗,又或是寻求法律承认,这些我都会给你,翠翠,我只需要你点头答应,不要将我拒到千里之外。”
翠翠细细听着这些话和舒扬胸腔里的心跳,在那个晨风微凉的山坡,她伸出藏在袖子里的手,第一次仔仔细细踏踏实实回应舒扬的爱意。
舒扬挑日子在村里摆酒,村里乡亲都在邀请范围之内,除此之外,舒扬还发了两份请柬出去,自家父母和萧家父母各一份。
请柬是舒扬自己设计的电子版,内容很简单,上面只有一句话:汪翠女士和舒扬先生喜结良缘。
连时间地址都没有,时间地点是舒扬微信语音通知的。
请柬发送前舒扬询问翠翠意见,翠翠没说什么。她还是叫萧家父母为爸妈,但她不只是他们的女儿,她有养她护她的父母。至于舒家父母,一直都是舒扬在沟通,翠翠还是当萧梓奕时和他们接触过。
翠翠并不强求他们能来,毕竟这场酒席在经常出入星级饭店的他们眼里,应该很上不了台面吧。
意外的是,萧家父母和舒家父母都来了,一道来的还有萧梓奕和她那个旅游博主。
酒席当天很热闹,翠翠和舒扬穿梭在各桌之间热闹交谈。
乡亲们散去后已经是傍晚了。舒家父母和萧家父母跟翠翠爸爸妈妈交流了一阵,也要连夜回去,村里住不下这么多人。
“翠翠,”送他们回去时,舒妈妈拉着翠翠笑得开心,“别的不说了,等你们回去城里,一定要好好再办次婚宴,我舒家的儿媳一定要风风光光进门!”
“对对,对,”萧妈妈连连附和,“一定要大办,到时候把你爸爸妈妈一道接过去热闹热闹。”
翠翠没说话只是笑着,夕阳已经落到山头下了,只剩天边还余一道金光。
舒扬走上来搂过翠翠,替她答应,“必须大办,等我们回去就开始筹备,好不好?”
翠翠莞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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