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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吴娜,从小我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养母刘青卵巢早衰,无法怀孕。养父老吴带着刘青跑了许多家医院,也吃了好几年中药,肚子依然没动静。
当时刘青一个堂妹为追生儿子,连生三胎女儿,没钱养打算送人。刘青就和老吴商量,把她妹的孩子抱来养,总归有点血缘关系,老吴同意了。
于是就有了我。
我并不为自己的身份自卑,相反还有些庆幸,老吴和刘青一直视我如己出,比留在亲妈家当一个不受待见的三女儿强上太多。
我一直以为自己算是幸福的。
转折点发生在我上大一那年,刘青被查出宫颈癌。
老吴动了卖房的心要抢救刘青,可无奈已经太迟,病情恶化很快。
弥留之际,刘青反复交代老吴,待她去世后,无论老吴会不会另娶,有没有其他孩子,都不能亏待我。
老吴在病床前,含泪应着。
我痛失母亲的心,也在他们的深情中备受安慰。我坚定地认为老吴不会辜负刘青,他们曾经那么相爱,顶着刘青不孕的压力,也从未动过离婚的心。
那时候我想,我一定要对老吴好,和他相依为命,给他养老,报答他和刘青对我的养育之恩。
却没想到,第二年夏天,老吴就带回了一个比他小十二岁的女友徐芬。并且很快扯证结婚。
离刘青下葬,刚过半年。
我觉得别扭,也暗自为刘青不值,但也清楚,自己没有资格干涉老吴的新生活。
而且在外求学,眼不见心不烦,我可以慢慢调节适应。
没想到那一年的寒假回家,我发现徐芬已经怀孕了。
老吴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忍不住有些酸。
孕期中的徐芬,被老吴捧在手心上疼,处处迁就宠溺。刘青在世时,老吴也没这么体贴过。
这个从小长到大的家,似乎从这一刻就开始和我毫无关系,我看着他们亲昵相依,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
不,或许连旁观者都不如。
后妈徐芬知道我和老吴没有血缘关系,从未给过我好脸色。连老吴都看出了端倪,他还私下劝我:“孕妇情绪本来就反复无常,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理解老吴的为难,自己原本也没有什么立场挑剔。为了逃避老吴不在家时,徐芬的阴阳怪气敲敲打打,我选择戴上耳机,让自己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
没想到却因此惹了茬。
那天,我听到卧室奋力地敲门,取下耳机,推门就看见本该在上班的老吴愤怒的脸。
徐芬倒在我卧室的门口,哭得梨花带雨,身旁还有摔碎的果盘,满地狼藉。
我一脸呆滞地看着现场,还原不出发生了什么,老吴口中就弹出了陌生的责怪:“你妈妈给你切了水果,敲门你不开就算了。摔倒在门口你也不管不问,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整个人都傻了,徐芬怎么可能为我切水果?而且,即便我带着耳机,她摔倒在地的动静我也不会毫无察觉。
我瞥眼看着地上的女人笑得阴恻恻,浑身发凉,想必是她自导自演一出好戏,还趁着我戴耳机听力受阻,专门把老吴叫回家。
我颤抖地说我没有,却见老吴皱着眉,沉着声音说:“赶紧和你妈道歉。”
那一刻我突然懂了,老吴并未严苛地责罚我,是因为他没有完全相信徐芬的说法,只是她怀着他的孩子,他甘愿陪着她去作,甚至不惜搭上我。
我的血压冲上头顶,强压着才按下了眼眶中汹涌的泪,咬牙切齿挤出一句:“她不是我妈!”
随即就关上了门,任由老吴在外敲得震天响,颤抖的身子一直到门外动静渐消才慢慢平息。
我知道,曾经的日子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想离开几天冷静一下,就趁着老吴又返回上班,收拾了行李,打算去朋友家住几天。当时徐芬就坐在客厅剪指甲,头也未抬。
大过年的,总住别人家不合适。好几天,我都一直看着手机,期待老吴可以在年前联系我。
终于我等来了老吴的电话,他的声音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边慈爱:“爸去接你,回来吧。”
我心头一软,正准备说好,老吴又开口道:“回来后,好好和你妈道个歉,服服软,她大着肚子是挺爱找事,其实没坏心眼的……”
那一刻,我就像被人浇了盆凉水,从头凉到脚,老吴再说什么,我已经不想听了。
他什么都懂,却什么都要我让着,他心里的天平,偏向了他的妻子和亲骨肉,我能理解,但我却很难接受。
如果是正常的相处,我不会不识好歹地去争取任何。但如今这种扭曲的关系,即便我退让,那个家也不再有我的一席之地。
我心灰意冷,带着行李回了学校,还好大学一直都有为过年留校学生留出的宿舍。
那些过年也不回家的同学中,有孤儿、有因为家境贫寒父母在外务工也不回老家干脆节约路费的、也有因为父母离婚各有新家所以关系疏离的。
曾经我以为我和他们不一样,我至少有家可归。
那一刻才懂得,那个叫家的泡沫,早就在刘青去世的那一刻,支离破碎。
年三十的晚上,老吴还是来了电话。
但没说几句,就被徐芬叫走了,他说他给我打了钱,里面有下学期的学费,让我好好过。
这种疏离感,让我很难受。梗了半天,挤出一句谢谢。
挂断电话,窗外烟火璀璨,这世间团圆的人那么多,但都与我无关。
那一学期,我不再像从前那样,事事和老吴汇报。老吴开学时给我转了半年的生活费,所以也不在嘘寒问暖关心我缺不缺吃穿。
偶尔通电话,也因为双方心里有隔阂,通常聊三两句,就各自沉默。
暑假很快就到了,我已经和同学商量好留校找个暑假工,没想到老吴竟然找来了。
他和以前一样,开了三百多里路来接我。
那副熟络的模样,和我们之间从未发生过嫌隙一样,让我心里难抑感动。
尤其是坐上车时,老吴说:“娜娜,当年你来的时候,那么小一团团,爸爸一点点看着你长大,我心里一直把你当亲女儿。我有很多方面做得不对,希望娜娜多体谅。”
我眼眶瞬时就红了,想到过去几个月,刻意不和老吴联系,心底有些愧疚。
老吴才四十多啊,我凭什么要求他为了没血缘的女儿,孤独一辈子?他对我已经够好了,我应该试着更宽容。
心结打开后,我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一路上和老吴说说笑笑的。
停好车,老吴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拿下来时,他喊了声我的名字。
我问他什么事,他却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以为老吴是想交代回家后要和后妈好好相处,于是不等老吴开口,就说:“爸,你放心吧,我不会在和徐姨闹别扭了。”
可直到我推开卧室门时,才知道老吴的扭捏是为了什么。
屋子被改成了儿童房,贴了新墙纸买了新家具,婴儿床上的风铃叮咚作响,听起来都像是嘲笑我的声音。
看到我整个人楞在那里,老吴也有些惶恐,小心翼翼解释道:“娜娜,我们是想着,你这屋阳光好,小孩子成长需要太阳,就决定让你弟弟或者妹妹睡这屋。”
我没有搭理老吴,自顾自地寻找起我的床和书柜。床被挤进了狭小的客房里,那里曾经因为面积太小只放了沙发床和堆放杂物。
而书柜被抬到了阳台,头顶就挂着密密麻麻的衣物。
徐芬还在旁阴阳怪气道:“你的东西可一点没丢。”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哭着质问老吴,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把我接回来,非要让我看到这个家再也容不下我,才开心吗?
老吴唯唯诺诺道:“你徐姨这个暑假该生产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以为重拾父爱,原来只是因为家里需要一个帮手,可笑的是这个帮手在他们眼里,连最后的体面都无须留。
我不再同他们争论,自己去了车站,坐上了回程的车。城市熟悉的景色一点点离我远去,我突然觉得,我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假期,老吴一直没有给我电话。
直到开学时,才告诉我学费已经转到了卡里。徐芬在电话那头说,我已经大了,生活费我自己赚,我的血又哄地一声上头,一字一句道:“我以后再也不会花你们的钱了。”
我把银行卡寄回去给老吴,上学的学费,我找班主任帮我申请了助学贷款,等毕业后上班了一点点还。
平时的生活费就靠勤工俭学和打杂工。
我选了学校食堂的勤工俭学,虽然不像图书馆等岗位干净学到的东西更多,但食堂给勤工俭学的学生包饭。
杂工就是当跑腿赚钱,那时候的快递不像现在那么方便,都是派送员在学校大门外定点等候,有些同学来不及或者懒得拿,就找我去取。
课余时间,还会去校外帮同学带吃的,充当最原始版的外卖员。
就这样一块两块十几块的,我拼拼凑凑过了小半学期,我已经从最开始的委屈到习以为常,我本来就是一个被亲爹亲妈抛弃的女儿,如今有学可上已是幸事,不该再奢求太多。
可闲暇时,我总盼着手机响起,可那个熟悉的号码,却再也没有打来过。绝望之下,我换掉了电话卡,既然老吴无意联系,那就让这份关系断得更彻底些吧。
熬过大学后三年,毕业后,我遇见性格阳光纯良的刘刚,一下子就被他吸引了。
我们很快相恋,有刘刚陪伴的日子,那颗被老吴冷却的心,终于慢慢回暖。
谈及婚事,老吴终归是要见一面的,我忐忑地带着刘刚的父母,唯恐老吴和徐芬给我惹什么幺蛾子。
而老吴,意料之外地笑得那么真诚。
徐芬有意提彩礼,却被老吴按下,他说他不卖女儿,只希望我幸福就好。
我非常恍惚,我不知道那个疏离的他漠视我情感的他,和曾经以及现在慈父的他,究竟哪一个是真实的。
婚期如期举行,我懵懵懂懂完成了一切。
结婚后,老吴开始和我走得近了些,我心里头抗拒,却不想泼了刘刚的热情。
但我的底线,是不再回那个家过年。
因为那里,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可是今年,徐芬却说老吴病了,虽不严重,但没法来看我,让我带着刘刚和孩子,回家过个年。
家这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我觉得可笑至极。我回绝了她,没想到她却找到了刘刚。
刘刚说,都这么多年了,我们的孩子还不知道姥姥姥爷住哪儿,是应该回去一趟的。
我不想同他争论,但脑子里却乱作一团,迷迷糊糊间我问刘刚,如果有一天我和养母刘青一样出了事,他也会很快另娶并且忽视我们的孩子吗?
刘刚皱着眉让我收回这样的话,却在我严肃的表情中沉下来认真回答。
他说如果真的出现不幸,他不会像老吴那么快就另找,但无法保证永远为我单身。孩子是亲骨肉,当然不会漠视,但如果和我当初一样已经上大学了,确实不会过于上心,因为已经成年了。
他说对我和孩子的爱是真诚的,但生活需要继续日子还要向前,也是真实需要的。
平日里的刘刚极其恋家,下班后的时间都留给我和孩子,我知道他说出这样的话并不是为了伤害我,而是尽可能的理智客观,将人性中的一些,我可能接受不了的真实呈现给我。
好在,如今的我,似乎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在刘刚的陪伴下,我回到了那个所谓的家。
徐芬生的儿子比我的儿子大不了几岁,很快玩在了一起。
老吴是高血压,却在我们回去的那个晚上,忍不住喝得尽心。饭毕后他拉着我,非要出门谈心,我望向刘刚,他的点头给了我勇气。
走出家门,老吴在空气中哈出凉气,他的酒意似乎也在凉风中醒了好多。
他没有看我,自顾自说着:“娜娜,爸爸错了,以前,徐芬总是告诉我,你和我没血缘关系,喂不熟,那阵子你又总和我赌气,我就信以为真。”
我没有吭声。
他又说:“那时候,你赌气说要把银行卡寄给我,你弟弟刚出生,我的心思全在他身上,没把你的话当真。直到前段时间我找一个老物件,才发现那张卡,我去查了下,曾经我给你寄过去的钱,一分不少在卡里……
那天,我和徐芬大吵了一架。之前我不怎么联系你,是因为觉得你不懂事,不愿意给我一个台阶,学费生活费照收,我每次转了钱都给你发消息,你却连电话都不给我打一个。如今才知道,那些年你都是怎么熬过去的啊,我真的好后悔。
所以我一定要你回来,就是想给你道个歉,那时哪怕我稍微对你用心点,抽时间和你面对面聊一聊,而不是一边听着徐芬的耳旁风,一边埋怨你不懂事,我们关系也不至于那么疏远。”
我心里惶惶作痛,短信?是因为我换了手机号码,所以彻底与老吴错过了吗?
老吴见我发愣,从怀里摸出旧手机,说:“你们来之前我才刚想到,你是不是因为换了号码没有看到我的消息。还好这手机一直没丢,我充上电了,你看看……”
我接过手机,果然。老吴每学期都有转生活费给我,因为我没有回复,语气也越来越冷。但即便如此,在我毕业那年,他还转了一大笔,说我大概刚找到工作,拿点钱租房住。
我哽咽失声,快十年了,我等来了老吴的道歉,等来了事情的真相,却也等来了无法弥补的过往和遗憾。
我抹了抹泪 ,上前给了老吴一个拥抱。
老吴在夜色中闷闷地哼了一声,我知道,他也哭了。
“爸,我们回家吧。”
老吴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跟着我。
我们沉默地走过这条熟悉的路,我想起很久以前,老吴带我上幼儿园,每次回家我都要坐到老吴的肩上,老吴就那样扛着我,这一路洒落多少欢声笑语。
或许就如刘刚所说,那时的他对刘青的爱是真的,对我的呵护也是真的。他是个好人,从未曾苛刻过没有生育能力的刘青,以及没有血缘关系的我。
但他同时也是个普通人,妻子离世,他将那些压抑地对血缘的渴求重新释放,他没有能力再分更多的注意力给我了。
如果他对我的忽视是错,我何尝又没有错呢?我也在挫折中迅速封闭了心门,不愿意再靠近他、理解他。才让我们的关系,走入这般歧途。
我们人性中的偏颇,对彼此的伤害,其实都是一样的。
多少被伤害的孩子终其一生,都无法等到父母的道歉。而我,却幸运地得知,我比想象中的要幸福。
老吴在身后咳嗽了几声,我停了下来,去扶住了他。
斑斑白发,在夜色的烟火中,有些刺目。
那些过往在此刻也不再重要了。我们都曾在黑暗里穿行,在生活中摸索,好在人性中闪耀的光芒,最终汇聚成繁星,将我们引向了同一条路。
回家吧。人生还很长,放下天就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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