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知乎《那些奇形怪状的爱情》,作者:刘飞就,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图片源自网络侵删】
我眼尖地看到我老公,喝了一口别的女生端过来的饮料。
我老公有洁癖,即便我为他手洗衣物、收拾床铺,他也从没有亲过我的嘴 唇。
甚至,就算是在家里,他也从没碰过我的杯子。
我们认识五年,结婚四年。
婚前,我们约好,相互扶持,相互帮助,努力 相爱。
这四年,我们确实做到了相互扶持。
只是,他尽了力,也没能爱上我。
一 四年前,辜望澄是我合租的室友。
和我遇到过的形形色色的租客不一样,他安静、作息规律、爱干净,从不给 我添麻烦,反而时不时会帮我搬东西之类的,做些小事。
熟起来,是他有个朋友和家里吵架了,过来借住几天。
他敲开门,礼貌地问 我他可不可以收留这个朋友,最多一礼拜就走,不会吵闹,不会把公共区域 弄脏。
我表示没关系。
他朋友是个很热情的人,那一周的一日三餐都包了。
他邀请我一起吃饭: “老韩的爆炒兔肉把家里搞得都是气味,不和你分享,实在过意不去。”
我也就接受了。
不得不说,他朋友的手艺很好,也很善谈。
老韩走的那天,我还问他什么时 候再来。
一周的吃喝聊天,我们也相互了解了。
我知道他是本地人,985 硕士,现在 某游戏公司当画师,偶尔也自己接点单子。
喜欢听音乐,不爱运动,略有洁 癖。
他知道我比他小两岁,家里有个催婚狂魔妈妈和抱孙子狂魔爸爸,但是 我因为大学时候有一段被劈腿的恋情所以一点也不想谈恋爱。
都是年轻人,熟悉以后的惺惺相惜还是很容易的。
后来我们关系就好多了, 我于是知道他的手艺不比老韩差,擅长做西餐。
他也见识了我煲汤的手艺。
然后有一天,他忽然对我说:“小曲,你想过结婚吗?”
“我想啊,怎么不想。这不是没机会吗?”
我夹一筷子藕夹。
“我就那么一说啊,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我筷子都掉到桌上了,颤颤巍巍地问他:“啥??”
他扶着眼镜,冷静地说:“我家里也催我结婚,但我三十年来都没有过喜欢 的人。
我很清楚自己不会喜欢任何人,也不会谈恋爱。
如果你觉得可以的 话,我们可以搭伙过日子。”
看着我下巴合不拢的样子,他似乎是微微笑了一笑,又用安慰的语气说: “合租这么久了,我们相互也有一定的了解,各方面条件也相当,彼此相处 也愉快,我看你也因为催婚的事情困扰,才会这样提议。
你可以拒绝,不过 我建议你思考一下。
如果有任何的冒犯,很抱歉。
如果因此你想我搬走,也 没问题。”
说完,他就要起身离开。
我脑子咕噜咕噜转着,忽然问他:“你是说形婚 吗?你是同性恋吗?”
空气停滞了一下,他有一点尴尬地回答:“不是同性恋,我不是为了骗婚。
我说的意思,还是两个人要生活在一起。
不过,你要是想完全地形婚,也可 以。”
“哦哦,不用……”
我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噎了一下,改口说:“不 是,我想一下再跟你说吧。”
“好。”
那天,回到房间,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微信给书琼发信息: “号外!!!!!老娘要结婚了!!!!!!”
我们像一个项目小组,开始就“结婚”这个项目展开一次又一次组会。
他很理智,很冷静,却不乏温情。
他说:“小曲,我希望我们以后能过得开心。
如果你有任何不满意都可以指 出来,我会改的。”
“好,我也是。
有意见尽管提。”
我说。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明明是两个还不够熟悉的人,却在一起商量婚姻大事。
明明是快要结婚的两个人,却客气得像陌生人一样。
也好。
有多少婚姻的破碎,始于两个人的“近则不逊远则怨”呢?
我们虽然是“搭伙”,但双方都拿出了足够的诚意,正如他所说的,再怎么 说,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我们还是都希望婚姻生活顺心、舒适。
我们约好,婚前财产各自公证;过年去他家,初一回我家;家务轮流负 责;有不开心就写在小黑板上及时处理;在生活中两人要相互帮助、相互扶 持、相互关心。
“我爸爸肯定会催生,但我们这个情况,也不适合要小孩,所以到时候可能 需要听一听唠叨。”
我抱歉地说。
“你不想要小孩吗?”
“不是,我觉得我们现在也不知道以后会过成什么样子,要是以后有什么变 数的话,会比较麻烦。”
“好,那就加上这一条,暂时不要小孩……”
他一边说一边认真地记下来, 露出好看的额头。
我正在想还有什么补充,他忽然抬起头,很认真地说:“小曲,我们还要努 力相爱。”
他怎么可以用这么冷静的语气说出这么暧昧的话? 我忽然有点脸发烧。
他又补充道:“为了以后我们婚姻的稳定,我们要努力相爱,这样,才能避 免很多麻烦。
小曲,我会努力爱上你的。”
“好……”
我被他的话冲击得溃不成军,连句完整的话都凑不出来。
但他一点暧昧的情绪都没有:“但是,我了解我自己,我应该很难爱上一个 人。
这也是我们结婚的初衷,你能明白吗?”
“……好。”
“为了避免麻烦,我们先签好离婚协议,封存起来。
万一实在出了什么无法 解决的问题,避免麻烦。”
我看着他刚写下“努力相爱”
之后又写下了“离婚协议”,才恍然惊觉。
这才是个开始,而我已经入戏太深。
二 接下来就是见家长、订婚期、领证、办婚宴等很多琐碎的事。
我一下子就泄了气,可怜兮兮地抱怨道:“能不能不搞了……”
“我们结婚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为了应付家里。
所以,才更要把必要的程 序都走一遍,不然我们就白结婚了。”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
看着我如临大敌的表情,他又笑了:“别担心,我会尽量减少你的工作量 的。”
我带他回家那天,我妈高兴得差点就去放礼花了。
是啊,天上忽然掉下来一个完美的女婿,长得帅、家境优渥、礼数周全, 还提着她最喜欢的羊毛大衣,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我爸爸搂着他带来的两瓶茅台,嘴都合不拢。
我妈抚摸着那件大衣,笑眯眯地问:“小辜呀,你们的婚期定在多久呀?阿 姨和叔叔好准备准备的呀。”
他回答:“您和叔叔都许可的话,我们就去请个黄道吉日。
定了之后让小曲 告诉您。”
“好呀好呀。看着你们这么好,阿姨真的很欣慰啊。”
他则顺势握住我的手,露出一个长辈都放心的笑容。
去他家也是一样,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了一致认可。
他告诉过我,他爸爸经商多年,他妈妈是大学教授,我还以为他妈妈会比较 难相处。
结果去的那天,他妈妈亲自到小区门口来接我们,一路笑盈盈的, 还做了一桌子菜。
他爸爸也不是我想象中严肃大佬的样子,穿着一身平凡的 Polo 衫,挺着一顶肚子,很有楼下跳广场舞大爷的气质。
他们甚至都没有问我家里情况,就拿出了一盒子的金饰和一双名牌情侣手表 给我做见面礼。
阿姨嘱咐辜望澄说:“你们好好处,有什么困难就给家里 说,爸爸妈妈帮忙的啊。”
“知道了。”
“小曲这么瘦,我看着都心疼,你好好做饭不许偷懒啊。”
“好。”
“小曲啊,望澄这孩子呢性子冷,要是有什么不愉快的,多担待啊。
他心里 热乎的呢!要闹矛盾了就来找阿姨,阿姨帮你做主的啊!”
我笑着应,“好。”
“我们不会不愉快的,您别杞人忧天啦!”
他挽着阿姨的手撒娇说。
是啊。
我们那么精心策划、认真规划过的生活。
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吧。
第二天,我们定好试婚纱的时间。
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座发呆。
他问我:“在想什么?”
“我觉得像做梦一样……”
我认认真真地说,“即便我们都商量好了,还是 觉得有些突然。”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们今天可以先不去的。”
他柔和地说,“你可以随 时改变主意,你知道的。”
“也不是,”我忙否认,“只是,有些不习惯。”
车停下来,他向我伸出一只手,我伸过去,被他轻轻握住。
即便在家长面前已经牵过手了,但那时候表演的成分重些,现在被他牵住, 还是有一股羽毛轻拂的感觉,直直痒到心里。
他看着我说: “没关系,慢慢来,我会等你习惯。”
婚纱店的工作人员都特别热情,给我推荐了很多样式的婚纱,每一件都如同 云堆雾砌,好看极了。
“新娘您看,这是我们店里新推的主婚纱,整体风格是复古摩登气质的,穿 上特别的华贵优雅。
这个裙面是缎面的,裙身用的纱材质都是最好的,看上 去晶莹剔透,走起来会有特别飘逸的感觉……”
我打断她的推荐:“不用了……我挑一个简单的款式就好。”
说着,还是忍不住往那件婚纱看了一眼。
真的很美啊。
“小曲,试试吗?”
他忽然说。
“嗯?”
“婚礼只有一次,我不想你有任何的委屈。喜欢就去试。”
他说。
旁边工作人员赶紧接上话,一边把我带进了试衣间。
帘子拉开的时候,我看到他眼中有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走上来,仔细端详着我,笑着说道:“小曲,原来你这么好看。”
然后他说:“要不就这件吧,你在婚礼上会是最美的。”
走出婚纱店,我小声问他:“会不会太贵了?”
就算是租,也太贵了。
他安慰说:“小曲,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我妈妈他们给了足够的钱。送 你的东西也安心拿着。婚礼的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我“嗯”
一声,心甜甜的。
他牵着我不动如山,却是跟上一句:“我妈妈很想我早点结婚。
这些钱她早 些年就备下了。”
我明白。
他是在告诉我,不管是谁和他结婚,都会有这样的待遇。
是我贪心了。
我调整心态,乖乖上了车,他发动车子,可能是看我情绪低落,又说:“现 在还只是开始,我们会不太适应。
但我们会一起参加婚礼,一起宣誓,会一 起搬进新家,分享生活的点点滴滴。
总有一天,我们会成为彼此心里独一无 二的那个人。
只是还需要时间。”
“嗯。”
他真的很会安慰人。
那天我在梦里,似乎都能听到他温柔的声线。
三 我们的婚礼最终选在了一片森林中。
我提着水一样的婚纱,飘飘然从林中小道走出来,越过人群,看见远远站着 的他。
他从来都是好看的,高挑,挺拔,穿着一身蓝色的西服,还是戴着眼镜。
我缓缓走近他,他伸手稳稳接住我的手。
宣誓。
我听见他说:“从今天起,白曲女士就正式成为我的妻子。
我发誓我会关心 她、爱护她、在生活上照顾她,尽一个丈夫的职责。”
是很官方的话。
可是由他念出来,就好像魔咒一般。
我忍住红了的眼眶,听着他念了好长一段:“……小曲,我相信,我们一定 会很幸福的。
我会努力的。”
我知道他说的努力,是白纸黑字写在协议上的“努力相爱。”
是的,也就是说,正在宣誓的新郎此刻,对新娘并没有爱情的感觉。
在他的安排下,一切会导致尴尬的程序都省略了。
先前司仪告诉我们,有一 个新郎当众宣誓“我爱你”的环节,被他用很巧妙的方式替换掉了。
他不是一个喜欢撒谎的人。
他不爱我,所以他绝不会当众说出这样的话, 他只是会把真相隐藏在柔情满满的表述之中。
可惜,台下的人们都没有注意到他微妙的措辞。
我妈捂着嘴,哭得肩膀一耸 一耸。
我们充满协议的婚姻,从一开始,最奢侈的就是爱了。
自从和他走近之后,我常常会有坐过山车的感觉。
前一秒我甜蜜如膨胀的氦 气气球,下一秒又被他的冷静拽回现实。
不过,也可以说,我们的奋斗目标就是相爱。
这样想,似乎就浪漫多了。
我笑着点点头:“嗯,我也会。”
那天,他送我回房间。
“小曲,你好好休息。”
我们约好的,他不会强迫我,即便我们已经是合法的夫妻。
“等等。”
他回头。
“谢谢你。”
我说。
他说:“也谢谢你。”
婚后大概有半年的时间,我们在家里,就和以前合租一样。
但我渐渐习惯了他会接送我上下班,会在一起走的时候牵着我的手,习惯了 他煲汤的口味。
他则不止一次地表示,很感激我照顾他的洁癖,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
有时候,我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会指指自己的肩膀,问我:“要靠 吗?”
“你真慷慨。”
靠上去的时候我笑着说。
“我是你的丈夫。
丈夫的肩膀就是要给妻子依靠的呀。”
他说。
其实,两个人在一起,有责任和扶持就够了,也不一定要爱啊。
我这样想。
但是,我越来越贪心了。
有一天,我切好水果,把他那份装在他专用的盘子里,去给他桌上也放一 份。
无意间看到他没关上的聊天窗口。
那是一个头像十分甜美的女孩子,每句话都会带着颜文字的后缀。
她问他:“望澄哥,你看这件白的好看还是上次那件蓝色的好看呀(。・∀・) ノ゙”
附带了一张白色裙子的照片。
他回:“白的。”
“我就说白的吧!望澄哥最有眼光了( ̄︶ ̄)”
我放下水果,呆了一秒钟,就仓皇退出去了。
我们已经约好了,相互坦诚,互不干涉。
如果有一方真的遇到喜欢的人,我 们互不纠缠。
意思就是说,理论上,我们是相互不能干涉对方的情感问题的。
“搭伙过日子”
的关系,就是这么危如累卵。
他明明说过,他从没有动过心,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人,以后也不太可能喜 欢上别人。
可我,竟这么沉不住气! 他只是和别人说话罢了。
我像个什么样子? 我一边平复心绪一边整理衣物,冷不丁地他站在了身后:“小曲,你不开心 了?”
“没有啊,我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我说。
“小曲,三三是公司新来的画师,我们要给几个老角色上新皮肤,裙子是参 考。”
他不紧不慢地解释说:“所以,刚刚你看到的聊天记录,是公事。
我和公司的女同事没有任何私人的交情。
私人关系很麻烦。
我正是为了躲避 这样的麻烦,才选择和你一步到位的。”
他又从身后牵着我的手,说道:“小曲,你要相信我。
我们的约定一直有 效,我不会随随便便就更改。
我会尽到一个丈夫应有的责任。”
我脸红红的,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毕竟,是我先违背约定吃醋了,而他, 一直照顾着我的感受。
半年后,他的外祖母忽然中风了。
我们忙碌了好一段时间,找医生,送 饭,找护工,做康复。
因为他外祖父早年就去世了,老人这一病就没人照顾了,只好送到了一家疗 养院。
他重亲情,我能看出他那段时间都很低落,我则尽心尽力为老人忙前忙后, 我心里知道,不仅仅是基于我们约好的“妻子的责任”,更多的是对他的报 答。
虽然是搭伙婚姻,但婚后他的工资卡就给我了,我们住的房子也是他家里买 的,他发了奖金也总是给我买礼物。
更不用说他是个十分细心的人,总是能 照顾我的情绪和感受。
对于有的男生来说,就算再爱你,也不可能做到这样的体贴。
而对于他来说,就算心里一点爱意也没有,也能让你如沐春风。
这是他的魅力,温柔而寡情。
我常常会觉得,在这段关系中,我好像占了他太多的便宜。
老人生病的事 情,才真的让我感觉到他也需要我,我对他有意义,我们更像是一对平常的 夫妻了。
那晚,他从疗养院回来,洗净身上喂饭掉下的渣子,坐着一言不发。
他有洁癖,绝不会让自己身上有一点污渍,更何况是饭渣子。
我和他出去吃 饭的时候,曾有一次服务员把菜汤洒在他身上,他立马就从车子里拿出一件 新外套换上了。
我坐在他旁边,他低沉地说:“小曲,我真的很难过。”
我温顺地听着。
“我知道,生老病死是不可违背的自然规律。只是,你知道我外祖母以前是 怎样一个人吗?她嗓门很大,说话很快,走路像一阵风。她在她那些闺蜜中 是大姐大。她还总是嫌弃我,说我太文静,不像她带出来的小孩,哈”
他 轻笑一声,“但她现在,连筷子都拿不动,暮气沉沉地坐在轮椅上,我知道 她一定很难过。她那样的人怎么能忍受自己变成这样?”
他第一次这样抱着我,我不敢看他,我怕他哭了我却不知道怎么安慰。
他沉 默了一会,又跟我说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情。
他是个外冷内热的人,相处起 来会觉得他没什么情感波动,但他只是慢热,骨子里的重情义,就是来自他 这位外祖母。
那天我们在沙发上聊到深夜。
我看着他,忽然鬼迷心窍一般,用嘴唇去贴他 的嘴唇。
就在我即将贴上的一刹那,他抓住了我的肩膀,将我按在原地。
就听到他低低的声音说:“小曲,我不能和你接吻。”
我这才想起来他是有洁癖的。
相处的这段时间,他慢慢接受了我触碰他的衣 物、床具、办公用品,只是他的餐具、杯子等入口的东西一定是单独的。
我羞愧难当,想要跟他解释,也不知道如何解释。
“但并不是不能亲密。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像是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慢慢摩挲着我的脸,“不能亲吻,我很抱歉。
我并不是排斥你。”
那天,我们第一次有了夫妻之实。
和我预想的一样,他很温柔,很冷静。
最后一刻他问我:“小曲,可以吗?你知道的,你随时都可以后悔。任何 时候都是一样。”
我说:“我不后悔。”
四
从那天起,时光就好像开了加速器一般,飞速往前奔驰而去了。
我们不再分床睡,而是每天都牵着手入睡;我们之间的聊天也从总是客客气 气地商量,变得更像打情骂俏。
我不再遮掩,更多地向他展现出性格中的要 强;他则向我展现出更多脆弱。
我们好像越来越触碰到最真实的彼此。
期间,又经历了我阑尾炎做手术、我爸爸生病、我们买新房子等事情,我渐 渐忘记了我们是因为什么走到一起,也忘记了在抽屉最里面躺着的,还有我 们当初的约定和离婚协议。
我爸爸和他的妈妈一直都在催我们要小孩。
一开始我们都是表面答应,实际 上没有要小孩的打算。
我们都遵从着当初的约定,不能不负责任地生小孩。
但三年时间已经过去,我们感情也越来越好。
这天晚上,我牵着他的手,问 他说:“老公,我们要一个宝宝吗?”
“你喜欢宝宝吗?”
他还是那么平缓的语气。
“嗯。
而且我们现在也可以要宝宝了呀。
妈今天还打电话问我来着。”
我 说。
“我再好好考虑一下。”
他说。
我已经很了解他了,他这样说并不是推诿,而是真的会认真权衡条件。
我 “嗯”
一声,就睡了。
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我觉得自己真是太幸运了。
他就像是天上掉下的馅饼 一样。
虽然我们是那样进入婚姻的,但现在我们的关系不比任何一对夫妻 差。
然后生活一个急刹车,把我甩到玻璃窗上,撞得我头破血流。
那天,书琼给我打电话,说:“宝啊,我好像看到辜望澄了。”
她背景音乐嘈杂,我听不清,就问她:“你在哪里?”
“我在酒吧,在胡桃夹子酒吧!”
她大声说,“他也在这里!”
我去到酒吧,书琼把我带到那个角落,指给我看:“你看,是不是他?”
确实是他。
他爱干净,不喜欢人,讨厌社交,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到酒吧 来。
他一个人坐在一个角落里出神,面前有一杯饮料。
我知道他没有喝,那是因为他不会喝外面杯子装的东西。
我走过去,坐在他面前,他这才回过神,给了我一个温和的微笑。
“老公,你怎么在这里?不开心吗?”
我问他。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书琼,对我说:“小曲,我们谈谈吧。”
看着他的样子,我忽然觉得不安。
十分钟后,我们换了个安静的地方,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坐在我身边,而是坐 在了我对面。
他说:“小曲,对不起。”
“什么?”
他看着我的表情,也有些不忍。
他说:“我很认真地考虑了你说的宝宝的问 题。
然后我发现,我们的感情还没有到可以要宝宝的程度。”
“可是,可是,我们——”
“这几年来,我很努力地践行当初的约定,努力接受你,爱上你。
你能感觉 到吧,我真的尽力了。
我也以为我真的爱上你了。
但我才发现我没有。
我关 心你,照顾你,也喜欢你。
但是,没有喜欢到我想象中的程度。”
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在消化了,可是我做不到。
只是看着他好看的嘴唇一张 一合,用最诚恳的语气说着最绝情的话: “……小曲,我们离婚吧。”
我是哭着逃离的。
书琼一直在外面等我,看我这样,她惊讶地问我:“怎么 了?出什么事了?吵架了吗?我去说他,怎么可以欺负你?”
我泪眼婆娑地拉着书琼哀求她:“别去,带我走,去你家,快走吧……”
她安慰了我很久,我才呜呜咽咽地跟她说,辜望澄要和我离婚。
书琼惊讶地问:“你们感情那么好,怎么会突然就要离婚?”
我这才把我们结婚的原委告诉书琼。
书琼听了,还是气:“就算你们当时约 好了,可你们现在已经结婚四五年了,平时感情那么好,怎么会突然离婚? 再说他不就是冲着搭伙过日子找的你?又不是过不下去了!一定有猫腻!一 定是出轨了,你是不是傻子?”
“可是,可是……”
我脑子像是僵住了,都没法思考,书琼提醒我,我才惊觉过来。
对啊,当 初结婚的时候,他就不喜欢我,我们还是结婚了啊。
怎么现在他觉得不够喜 欢我,就要离婚呢? “睡也睡了,都准备要小孩了,他这样算什么?不还是出轨吗?”
书琼还 在愤愤不平。
“可是我喜欢他,我真的没想到会有这一天,我不想离婚,我不想放 手……”
这么卑微的话,我只敢在书琼面前说。
书琼抱着我,一脸心碎的样子,叹气道:“你别管什么协议不协议。
你不想 离婚,那我们先把事情搞清楚,对方是谁,他们是什么关系,出轨多久 了,都知道了你再挽回。
你也是的,居然一直不告诉我。”
等我缓过来,书琼就开始动用她的关系,帮我找那个小三。
她猜得没错,辜 望澄还真的,有了婚外恋。
辜望澄从不去酒吧,平时去的地方也不多,书琼就从酒吧查起,很快就查到 有一个女孩子,除了在胡桃夹子驻唱以外,还在辜望澄外祖母的疗养院当义 工。
“她叫古溶溶,本地人,单亲,大学毕业之后没找工作,就一直在驻唱。
在疗养院做义工已经好几年了,辜望澄每周都回去看他外婆,也不知道是什 么时候勾搭上的。”
都怪我。
我周六总是加班,已经很久没去看望外祖母了,都是辜望澄自己去 的。
“明天,我带你去会会这个古溶溶。”
她说。
五
古溶溶的演唱是每天晚上八点。
我和书琼提前在二楼找了包厢等着,果然看 到了她。
她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又或者,我从没想过辜望澄会喜欢这样 的女孩子。
她一头长卷发像海藻一般,穿着网袜马丁靴,没有化妆,五官长得惊心动 魄,声线更是美不胜收。
她唱得很有元气,才几句就勾起了全场的气氛来。
她微微笑着很享受音乐的 样子,一连唱了七八首,就下去休息了。
“小曲,你看!”
我顺着书琼指的方向看,又看到了辜望澄。
他还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靠近后 台。
古溶溶提着吉他路过,看到他,露出惊喜的神色。
随后,她就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聊起来。
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没多久她就站起来,向吧台走去,他则还坐在原地。
她穿过人流,和吧台小哥说了什么。
对方给她让出位置,她于是抓起调酒的 工具一通熟练地操作,调出一杯紫色的酒。
她端着酒走回去,放在桌上,一 边继续和他说话。
他表情耿静,带着一点点微笑,和我平时看到的他没什么两样。
可是,却离我那么那么的远。
那天,他回到家来,看到在沙发上裹着被子的我。
“你喜欢她什么?”
我沙哑着声音问。
他惊讶地看着我,“你说什么?谁呀?”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男人也有弱项,那就是表演。
“老公,你知道吗?”
我说,“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过得这么开心。
可 我现在只想知道,我真的那么差劲吗?我们这几年的感情都是假的吗?”
“小曲,你在说什么?为什么几年过去,你就开始谈感情呢?你忘了我们的 约定吗?你变得和别人一样,开始麻烦了。”
他略微挑眉,我知道这是他不 耐烦的标志。
“我不离婚。我在婚姻里没有过错,我们也没有感情破裂。没有理由离 婚。”
我咬着嘴唇说道。
“我们分开,不需要理由的”他温和又残忍地说:“小曲,这些年,我 一直在对你说,你可以反悔,你可以后悔,你可以随时喊停,你可以退出。你都记得吗?”
我看着他逼视的眼神,心里忽然像裂开了一道痕。
我突然懂他的意思了。
他不是在尊重我、爱护我,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告诉我: “你可以反悔,你可以后悔,你可以随时喊停,你可以退出——”
“——你可以,我自然也可以。”
辜望澄从家里搬出去了。
他就在某一天,忽然收拾了一些衣物,搬走了。
我们正式开始分居了。
书琼劝我离,她说:“三年感情,一朝翻脸,居然一点都不认了,你为什 么要执着呢?说白了,你当时和他结婚的时候,也不在乎的啊。”
我说不是,我在乎,我喜欢他。
我不是不肯离,只是不甘心,只是放不下,还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一切。
房子是我们一起买的,但他搬走,我也不想住了,收拾东西,又搬回了当年 我们合租的地方。
我闭门不出,书琼对我恨铁不成钢,拉着我去酒吧,让我死心,早点和辜望 澄了断。
我一边苦笑着说“他们在酒吧能做什么”,一边看着他拿着水等她唱完润嗓 子。
真的喜欢吗?我看不出来和我们相处有什么不同。
“当然有不同,你们有结婚证,他们有吗?”
书琼冷笑着说。
我从二楼看下去,看着古溶溶的裙子,短短的小皮裙,有些眼熟,好像他电 脑里设计的新稿子。
心里不禁叹气。
这时,她把那杯饮料推向他,让他喝。
他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
她撅起嘴巴,一脸不开心的样子说了什么。
然后他端起那杯她拿过来的饮料,小心翼翼啜了一口。
那一刻我心里想的居然是一句词,“情已生,心相至。
情已生,悔也 迟。”
我输得明明白白。
我对他,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外人,我和他相处,小心翼翼 尊重他的生活方式,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但在她面前,他再没有任何禁忌。
三年来我不能碰他的水杯。
他却愿意为了她喝酒吧的杯子。
真的可笑。
回到家,我把我们刚决定结婚的时候,一起写的那些东西都拿出来,一点一 点翻看。
他写的“努力相爱”,他起草的离婚协议。
我当时甚至都没有多看,心里只是觉得,要是时间足够久,我们总会相爱 的。
现在回看,我发现,他早早就在离婚协议里写下财产分割的话,说婚后费用 各自承担,要求结清。
难怪他给我工资卡的时候那么爽快。
原来还有后招。
当初,我觉得他把这些都想到了,很冷静,也很真诚。
可是,经历过这么多之后再回头看这份“冷静真诚”,真的很残忍。
我和书琼开始收集他们在一起的证据,重新起草离婚协议。
书琼被之前那份气得不轻,咒骂了无数遍,又想起我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安 慰我别难过。
我说,你如愿以偿了,我死心了,再也不难过了。
我把新写好的协议发给他,他打电话来,声音带着怒意,是我从未听过的怒 意。
“我们不是以前写过离婚协议吗?”
“是,但我不同意。”
我说。
“我也不同意你这个。”
他说。
我只是要求他作为过错方,少分婚后财产;要求他算出给古溶溶花的钱折赔 给我;要求保留他妈妈爸爸给我的东西。
并不过分。
但他不同意,事情就拖了下来。
那天,电话的最后一句,他说:“白曲, 我真的很后悔和你在一起。说好的,过不下去,各自放手,绝不纠缠。你 看你现在,真的让我觉得,很后悔。”
我狠狠地摔了电话。
他以为我是在纠缠? 我不想再和他过下去了,只是在争取自己的正当权益。
我开始走法律程序,一拖就是半年。
这半年,他和古溶溶已经住在一起了,不过,好像过得并不算很好,古溶溶 三天两头地住在酒吧里。
书琼乐此不疲地向我八卦他们的不愉快,我却是真的不想听了。
他们幸福也 好,不幸福也好,都与我无关了。
六
半年后,辜望澄给我打电话,约我见面。
他终于想通了,我收拾收拾带上协 议就出发了。
他看起来瘦了,显得更高,面色有点憔悴,但还是很好看的样子。
“小曲,”
他说,“我们能不能不离婚了?”
我猛地抬头看着他。
小曲,我想了很多。那时候,我就像着了魔。她是一个和我很不一样的 人。小曲,你和我是一类人,我们的生活经历、家庭环境和性格都很像。但 她不一样。
我一开始也觉得自己疯了,但我最后得出结论,我不管在什么时 候,只要遇到这样一个她,我都会被她吸引。吸引我的不是她,是另一种人 生。
他看起来那么清醒理智,就像当初和我结婚的时候一样。
“我知道你这么做,只是想给我时间看清楚。我现在看清楚了。情感的吸引 无法代替真实的生活。你知道我这半年来,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我时时刻刻 都在后悔。”
我当然知道。
古溶溶的家底被书琼翻了个底朝天。
她是个叛逆又心善的甜酷 少女,的确很有魅力。
可惜,大学的时候就因为太邋遢被宿舍排挤,最后自 己出去租房子住。
听说她衣服全都堆在床上,不洗袜子,床都是黄的。
辜望澄,要为他的爱买单了。
我无法想象,要让他来为我洗袜子、洗床单,也无法想象他面对贴满双眼皮 贴的镜子、到处扔的化妆棉、发霉的一盆内裤、满到掉出来的厕所垃圾桶, 是什么心情。
她学校的论坛上,现在还有她们吐槽她的照片呢。
哈,爱得深的时候,一切都是能包容的。
无非就是我的那些无微不至,被他 用来照顾她罢了。
但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厌烦了。
“小曲,你很理性,”我知道。
我们现在离婚没有任何好处,两边老人还白白 担心一场。我已经经历过了这一段,知道了我们在一起才是最合适的,以后 再有任何心动,也不会再影响到我们婚姻的稳定了。
我的工资卡还是给你 管。
我们可以再签一个协议,把我那部分房子也给你。
“可以吗,小曲?”
他伸出手来,要牵我的手。
我把手从桌面上挪开,避开他的手。
“你以为只有你有洁癖吗?我也有。”
我淡淡地说,“只不过你是身体的洁 癖,我是感情的。”
他自始至终,或许都认为,我只是觉得他家境好,人也不错,我和他一样, 只是找了一个合作伙伴结婚罢了。
可是,我不是的。
那时候,他冷静,我不是。
他对我没有感情,我不是。
我搬回合租的房子,小姨问我:“怎么又搬回来了?你和小辜真的要离婚 吗?姨告诉你,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赌赌气也就和好了。
当初你们忽然在 一起了,我真觉得是缘分哦,我的房子还成了鹊桥。
要是你过得不开心,姨 心里也过不去啊……”
我说:“要离的。是小辜提的。”
我记得,他搬进来那天,只有一个大大的白色行李箱。
他不紧不慢地收拾卧 室,又不紧不慢地打扫了厨房和客厅,还在果盘里摆了水果。
那天再早一点,我在地铁站见过他,一身干净的白色运动服,从容地站起 来,扶一个孕妇坐下。
是会让人想去要微信的小哥哥啊。
我正在懊悔自己脸皮不够厚,他就打开门进来了。
一见钟情,不过如此吧。
于是我偷偷隐瞒了房东就是我小姨的事情,从小姨那里打听到他的单位和学 校,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结识了老韩。
老韩劝我:“老辜这个人,对异性没什么感觉的,你最好不要喜欢他,你好 好一个小姑娘,找个正常男生不好吗?”
我说:“可是已经喜欢上了啊,我有什么办法。”
老韩叹口气,一边夸我是他见过的最敢想敢做的女生,一边想出了让我们熟 悉的办法。
他厚着脸皮来借住,他怂恿辜望澄感谢我请我吃饭,他牵线搭桥 让我们熟悉。
可惜,那老韩回去之后许久,我都不敢有下一步动作。
老韩说我怎么又成缩头乌龟了,他戏都白演了。
听到我们准备结婚的消息, 他十分开心地夸我:“可以啊!小白!居然真给你搞定了!”
我笑呵呵地回答:“不是我,是天上掉馅饼。”
我偷偷喜欢他,连越界一步都不敢。
突如其来的婚姻,怎么不是天上掉馅饼 呢?我被砸得失去了理智,一头钻进了他的情网之中。
他的每一步,我都配合,他的每句话,我都附和。
在和他那些相处中,我 小心翼翼地隐藏着我喜欢他的事实,假装和他,搭伙婚姻,先婚后爱。
忘了 风险,忘了代价,忘了“如果万一”。
我一字一句地,把我们认识的原委告诉他。
他的表情像冰川上裂开了一道口,像是万年来第一次融化。
“小曲,对不起,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都不知道。我们以后好好的,我 会弥补你,我们要比以前还幸福很多很多……”
我说:“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表白,而是为了让你死心。”
“你以为你随便找个人,她就完全符合你的要求,不贪图你的钱财,听从你 的安排,和你步调完全一致?”
“你以为你和谁结婚,都可以琴瑟和鸣,对方都会迁就你的洁癖,在生活方 面没有半点矛盾?”
“不是的。
是因为这一切的前提是我喜欢你。
虽然不知道。”
“你以为我也和你一样,用冷静的计算规划来对待我的婚姻吗?”
我不屑地 看着他的表情。
他轻轻扶眼镜,所以我知道他又在算计什么了。
——你听我说着我喜欢你,你又觉得有机会保住你的婚姻了。
利用着我的喜 欢,让你过得舒服安全的婚姻。
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幻想: “你忘了,我最恨劈腿。我前男友的事情你忘了?他要自杀我威胁我复合, 我直接拉黑了。你又凭什么要和我继续婚姻?”
“我现在看你一眼,都嫌脏。”
我把协议放在桌上,告诉他,反正法院程序快走完了,签不签随便。
走之前,我又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原地,不知道心里会不会在后悔。
不过,反正也与我无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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