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怪石
古代书画作为收藏品中当之无愧的龙头,经常在拍卖中创出“天价”,而苏东坡的书画真迹更是其中的珍品。
在2018年11月的佳士得香港秋拍中,压轴拍品《枯木怪石图》亮相,最终以4.6亿元港币的价格成交,创下了中国古代绘画作品成交价的最高记录。这幅《枯木怪石图》的作者便是苏东坡。
苏东坡在诗词、文章、书法之外,在绘画方面也有很高的造诣,尤擅墨竹、怪石、枯木等。据说苏东坡流传至今的画作真迹仅有两幅,一幅是《潇湘竹石图》(现藏于中国美术馆),另一幅便是《枯木怪石图》。
宋神宗元丰元年(1078年),时任徐州知州的苏东坡来到“千年茅竹蔽幽奇”的萧县拱翠堂(今圣泉寺),在此挥笔泼墨而就《枯木怪石图》。
陈师道在《拱翠亭》一诗中记载了这一盛事。他是“苏门六君子”之一,又是徐州人,应该所言不虚。
千年茅竹蔽幽奇,一日堂成四海知。
便有文公来作记,尚须吾辈与题诗。
至人但有经行处,宝盖仍存朽老枝。
能事向来非促迫,经年安得便嫌迟。
《枯木怪石图》及其局部(图片引自网络)
“米跋”内容为“芾次韵:四十谁云是,三年不制衣。贫知世路险,老觉道心微。已是致身晚,何妨知我稀。欣逢风雅伴,岁晏未言归。”
《枯木怪石图》中枯木盘曲苍劲,“画如其人”,正是苏东坡磊落胸襟和超凡气度的自然吐露。
“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在其《题子瞻枯木》诗中赞曰:“胸中原自有丘壑,故作老木蟠风霜”。
折冲儒墨阵堂堂,
书人颜扬鸿雁行。
胸中原自有丘壑,
故作老木蟠风霜。
黄楼诗赋
对于同一个人物,正史和艺术史记载的重点会各有侧重。
苏东坡在徐州得以青史留名的不是《枯木怪石图》,而是他率领军民抗洪治水、“过家不入”、保卫徐州城的大禹风范。
据《宋史·苏轼传》记载:
河决曹村,泛于梁山泊,溢于南清河,汇于城下,涨不时泄,城将败,富民争出避水。轼曰:富民出,民皆动摇,吾谁与守?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驱使复入。轼诣武卫营,呼卒长,曰:河将害城,事急矣,虽禁军且为我尽力。卒长曰:太守犹不避涂潦,吾侪小人,当效命。率其徒持畚锸以出,筑东南长堤,首起戏马台,尾属于城。雨日夜不止,城不沉者三版。轼庐于其上,过家不入,使官吏分堵以守,卒全其城。复请调来岁夫,增筑故城为木岸,以虞水之再至。朝廷从之。
苏东坡在《九日黄楼作》诗中对此也有描述:
去年重阳不可说,南城夜半千沤发。
水穿城下作雷鸣,泥满城头飞雨滑。
黄花白酒无人问,日暮归来洗靴袜。
岂知还复有今年,把盏对花容一呷。
莫嫌酒薄红粉陋,终胜泥中事锹锸。
黄楼新成壁未干,清河已落霜初杀。
朝来白露如细雨,南山不见千寻刹。
楼前便作海茫茫,楼下空闻橹鸦轧。
薄寒中人老可畏,热酒浇肠气先压。
烟消日出见渔村,远水鳞鳞山齾齾。
诗人猛士杂龙虎,楚舞吴歌乱鹅鸭。
一杯相属君勿辞,此境何殊泛清霅。
黄楼始建于宋神宗元丰元年(1078年),根据苏辙的《黄楼赋》记载:“故水既去,而民益亲。于是即城之东门为大楼焉,垩以黄土,曰:‘土实胜水’。”黄楼由此而得名。其后历经水患兵燹,屡毁屡建。
而今的黄楼重建于1988年,坐落于徐州市黄河故道与黄河南路之间,在一个不大而狭长的黄楼公园里,与“镇河铁牛”和“五省通衢坊”毗邻而立于黄河故道之畔。
徐州黄楼
不仅苏辙写过《黄楼赋》,苏门弟子秦观也写过一篇《黄楼赋》。
宋神宗熙宁十年(1077年),苏东坡自密州移知徐州。秦观慕名前往拜谒,他化用李白在《与韩荆州书》中的诗句“生不用封万户候,但愿一识韩荆州”,在《别子瞻》一诗中写道:“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
人生异趣各有求,系风捕影只怀忧。
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
徐州英伟非人力,世有高名擅区域。
珠树三株讵可攀,玉海千寻真莫测。
一昨秋风动远情,便忆鲈鱼访洞庭。
芝兰不独庭中秀,松柏仍当雪後青。
故人持节过乡县,教以东来偿所愿。
天上麒麟昔漫闻,河东鸑鷟今才见。
不将俗物碍天真,北斗以南能几人。
八砖学士风标远,五马使君恩意新。
黄尘冥冥日月换,中有盈虚亦何算。
据龟食蛤暂相从,请结後期游汗漫。
秦观应苏东坡之请写了一篇《黄楼赋》,苏东坡激赏不已,将秦观比作屈原与宋玉——“雄辞杂今古,中有屈宋姿。”。
我在黄楼上,欲作黄楼诗。
忽得故人书,中有黄楼词。
黄楼高十丈,下建五丈旗。
楚山以为城,泗水以为池。
我诗无杰句,万景骄莫随。
夫子独何妙,雨雹散雷椎。
雄辞杂今古,中有屈宋姿。
南山多磬石,清滑如流脂。
朱蜡为摹刻,细妙分毫厘。
佳处未易识,当有来者知。
——《太虚以黄楼赋见寄作诗为谢》
民间传说中有“苏小妹三难秦少游”的故事,秦少游即秦观(字少游)。但实际上苏东坡并没有妹妹,林语堂先生曾写过《苏小妹无其人考》一文考证过此事。秦观虽不是苏东坡的妹夫,不过这个传说从另一方面印证了秦观与苏东坡非同寻常的关系。
秦观结识苏东坡时尚未考取功名,在苏东坡的劝说下,他开始发奋读书,准备科考。然而命运不济,秦观几度名落孙山,直至元丰八年(1085年)考中进士。
元祐年间,秦观与黄庭坚等人同时供职史馆,人称“苏门四学士”。其时师友过从甚密,留有西园雅集的佳话。
后来秦观与苏东坡一同遭贬,一同南渡北归,病故于苏东坡病逝的前一年,时年五十二岁(虚岁),令人唏嘘。
明月明年
在密州中秋,苏东坡与弟弟子由多年不曾谋面,留下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期待。
在徐州,兄弟二人终于团聚,盘桓百余日而别。
苏东坡为此写下了另一首《水调歌头》。
安石在东海,从事鬓惊秋。
中年亲友难别,丝竹缓离愁。
一旦功成名遂,准拟东还海道,扶病入西州。
雅志困轩冕,遗恨寄沧洲。
岁云暮,须早计,要褐裘。
故乡归去千里,佳处辄迟留。
我醉歌时君和,醉倒须君扶我,惟酒可忘忧。
一任刘玄德,相对卧高楼。
他在词前小序中写道:“余去岁在东武,作《水调歌头》以寄子由。今年子由相从彭门居百余日,过中秋而去,作此曲以别。余以其语过悲,乃为和之,其意以不早退为戒,以退而相从之乐为慰云耳。”
一样的中秋,一样的《水调歌头》,却是不一样的心境。
在徐州,苏东坡还写过另外一首关于中秋的诗作——《阳关曲·中秋月》。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此生此夜,明月明年。
林语堂先生在其《苏东坡传》中曾经写道:甚至才高如苏东坡,真正的人生也是从四十岁开始的。
四十而不惑。苏东坡的不惑之年始于徐州。
四十岁前后的苏东坡,其词风的变化可以反映出他走向不惑的心路历程。
在湖光山色的杭州,他徜徉于诗酒年华中;在“火冷灯稀”的密州,他开始“自是一家”的创作;在“清景无限”的徐州,他发出了“天涯倦客”的慨叹。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
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
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
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
——《永遇乐·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
燕子楼曾有许多传说和故事。白居易曾有《燕子楼》三首,他在诗前小序中写道:“徐州故张尚书有爱妓曰盼盼,善歌舞,雅多风态。余为校书郎时,游徐、泗间。张尚书宴余,酒酣,出盼盼以佐欢,欢甚。余因赠诗云:‘醉娇胜不得,风袅牡丹花。’一欢而去,尔后绝不相闻,迨兹仅一纪矣。昨日,司勋员外郎张仲素绘之访余,因吟新诗,有《燕子楼》三首,词甚婉丽,诘其由,为盼盼作也。绘之从事武宁军。累年,颇知盼盼始末,云:‘尚书既殁,归葬东洛,而彭城有张氏旧第,第中有小楼名燕子。盼盼念旧爱而不嫁,居是楼十余年,幽独块然,于今尚在。’余爱绘之新咏,感彭城旧游,因同其题,作三绝句。”
其一
满窗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
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
其二
钿晕罗衫色似烟,几回欲著即潸然。
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十一年。
其三
今春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墓上来。
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白居易的《燕子楼》三首使得(关)盼盼和燕子楼名声远扬。
近三百年后,苏东坡夜宿燕子楼,梦盼盼,感梦抒怀,写下这首清丽脱俗的词作《永遇乐》。
词中深沉的人生感慨包含了倦客与佳人、旧欢与新怨、现实与梦幻的交织缠绵,熔景、情、理于一炉,抒发了对人生的思考与感慨。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与“雅志困轩冕,遗恨寄沧洲”有着相似的心境。
出处默语,聚散悲欢。
人生的成熟在于经历和思考。
苏东坡是个凡人,他有凡人的喜怒哀乐;而苏东坡有非凡之处,他身在轩冕,心有雅志,梦系沧洲。
古今如梦,世人何曾梦觉,而苏东坡在不惑之年已不再迷惑。
重建的燕子楼(作者摄于徐州云龙公园内)
1985年,徐州市政府于云龙公园知春岛上重建燕子楼,楼为双层,上下回廊环绕,典雅秀丽,古朴大方,四面临水,水浮绿洲,楼前银杏树影婆娑,颇有当年“侍儿犹住水边楼”诗句中佳境的韵致。
云山苏迹
《古文观止》可以说是现代人学习古文最好的教材之一,是吴楚材、吴调侯于清代康熙年间选定的古代散文选本,收录了自东周至明代的文章222篇,入选作品皆为兼具思想性与艺术性的语言精炼、便于记诵的佳作。其中便收录了苏东坡在徐州时所作的《放鹤亭记》。
苏东坡一生三教九流交游众多,在徐州时与云龙山隐士张山人相交甚厚,《放鹤亭记》便记录了他与张山人的交游往来。
云龙山位于徐州市城南,“山出云气,蜿蜒如龙”,故名。云龙山海拔不高,只有一百多米,但自然风光秀美,人文古迹众多。
苏东坡在任徐州知州期间,与友人多次登临云龙山,留下许多诗词佳句。
徐州云龙山(“云龙山”三字为苏东坡手迹)
从云龙山北麓而上,很快便来到了“满冈乱石如群羊”的黄茅冈。当年醉中的苏东坡走上黄茅冈,留下了一首《登云龙山》的诗作。全诗只有七句,大概是他醉中随口而吟之作吧。
醉中走上黄茅冈,满冈乱石如群羊。
冈头醉倒石作床,仰看白云天茫茫。
歌声落谷秋风长,路人举首东南望,
拍手大笑使君狂。
云龙山黄茅冈
《放鹤亭记》开篇便道:“熙宁十年秋,彭城大水。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迁于故居之东、东山之麓。升高而望,得异境焉,作亭于其上......故名之曰‘放鹤亭’。”
张山人,名天骥,自号“云龙山人”,隐居徐州城南云龙山,与东坡为友,性爱鹤,遂修放鹤亭、饮鹤泉,东坡为此留下诸多诗文佳作。
万木锁云龙,天留与戴公。路迷山向背,人在瀼西东。
荠麦余春雪,樱桃落晚风。入城都不记,归路醉眠中。
鱼龙随水落,猿鹤喜君还。旧隐丘墟外,新堂紫翠间。
野麋驯杖履,幽桂出榛菅。洒扫门前路,山公亦爱山。
——《访张山人得山中字二首》
云龙山苏东坡石像
七百年后喜欢游山玩水、舞文弄墨的乾隆皇帝(即清高宗爱新觉罗·弘历)来到徐州云龙山寻访苏东坡和张山人的遗迹。他在诗中写道:“彭城驻辇厪河防,咫尺云龙戏马旁。本意原非是山水,偷闲聊复访苏张。”
彭城驻辇厪河防,咫尺云龙戏马旁。本意原非是山水,偷闲聊复访苏张。
翠峰夏首关林叶,绿野风清泛麦芒。底事今来艰迥句,为民筹济为民伤。
——爱新觉罗·弘历《游云龙山作》
据说乾隆皇帝是中国古代写诗最多的人,保留至今的诗歌作品超过四万首,远远超过最高产的古代诗人陆游的九千多首,接近收录了两千多名诗人的整部《全唐诗》作品的总和。当然这四万多首诗并非都是乾隆皇帝亲笔所写,估计大量作品是御用文人代笔之作,即使如此也令人惊叹不已了。
乾隆皇帝对于自己的诗歌成就是很满意的,在其晚年回顾一生的诗歌创作生涯时,他不无骄傲地说:“余以望九之年,所积篇什几与全唐一代诗人篇什相埒,可不谓艺林佳话乎?”
幸好文学史不是帝王将相所写。是“艺林佳话”还是“艺林笑话”,也并非皇帝所能钦定的。历代的文学史,几乎从无论述乾隆皇帝的诗歌作品,他在古代文学史上的地位,几近于无。钱钟书先生在《谈艺录》中曾评价说:“清高宗亦以文为诗,语助拖沓,令人作呕......兼酸与腐,极以文为诗之丑态者,为清高宗之六集。”
比起乾隆皇帝,苏东坡一生留下的诗词作品约三千首,不及其十分之一。其中诗两千七百首,词三百多首,而至今脍炙人口、家喻户晓的诗词就有数十首甚至上百首之多。
诗词之优劣并不以诗人的身份为评判依据,无论帝王将相,还是布衣黔首,诗歌能否在历史的长河中被记录、被引用、被吟诵,能否打动人心、引起共鸣才是评判优劣的依据所在。
云龙山放鹤亭
元丰二年(公元1079年),苏东坡由徐移知湖州,临别徐州之时写下一首《江城子·别徐州》:
天涯流落思无穷。
既相逢,却匆匆。
携手佳人,和泪折残红。
为问东风余几许?春纵在,与谁同?
隋堤三月水溶溶。
背归鸿,去吴中。
回首彭城,清泗与淮通。
欲寄相思千点泪,流不到,楚江东。
此时此刻,徐州的风物人情历历在目,无限留恋的离愁别绪之中融入了深沉的身世之感,其中兼有唐代诗人李商隐《无题》诗中“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的意境,也有欧阳修《浪淘沙》词中“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的积郁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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