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静谧夜空流星

乐清淡溪揽牛山,在瓯地户外圈子里有个雅号“小九华山”,大抵不外乎国人傍名牌习性的延伸;就像其附近的龙门峡谷,户外俗称“小张家界”一样。

揽牛山所在地界,毗邻永嘉县牛伦村,接壤处山高林深,人烟稀少,这山间的风景却亦非同一般,不乏峥嵘神峻美如画卷。就是三三俩俩岩峰卓然而立,规模格局小了点,不足於比肩名山大川。不过单论岩峰的秀奇与多姿,不遑多让。

行驴揽牛山,多数自赤岩坑起步。 辛丑牛年腊八节后周末,瓯城车来,在古庙道口下高速,续沿淡下线向东深入山谷,辗转爬坡升至岗脊顶,过双麦岭隧道,复折折转转走着之字绕坡下行线路,沉到对面坡谷底。吾是第三次经过此岗脊了,除揽牛山外,上次“小张家界”驴行亦是此道。知绕坡路线东南山脊有数座岩峰姿势别有滋味,可堪录入画面欣赏。

赤岩坑算是个小村子,藏在群山褶皱的旮旯里。若不是淡下线公路开通,村民想迈步出家园,看看外面的世界,委实不是件容易事情。如今公路直达家门口,带来外面天地的消息,也带来驴行徒步的足迹。

村之北,靠着天露谷;村向南,去往揽牛山;靠西不远有龙门峡;都属瓯地耳熟能详热门驴线。每逢周末,总有些背包驴行身影出没。吾望南去,过桥沿水泥路向山而行约里许,遇见云庆寺。一座修建经年仍未完工庙宇,前后两进,黑瓦白墙,有些类似仿古酒店意思,总感觉少点禅静幽深味道。

过寺十数米,山中古道右行上坡。道面不宽,仅够独行或侧身擦肩,采用取自山中的青卵石块叠拼成一步步石级,保存相当完整。两侧青柏松杉高耸,四处丛草矮灌恣肆,石级苔青藓绿湿滑,再覆以暗褐厚厚的落叶,幽古脱俗韵味十足,行履务须小心。

初进山道,顶遮冠荫,旁尽树木,漏些暖意阳光游移成光影斑驳,幽静一如亘古不化,何人不觉驴途新奇。新奇终究不能维持太久,古道渐行渐觉枯燥,四观久无变化亦乏味。何况愈行愈是见高陡,行步气转短促,抬履喘亦吁吁。

总体来说,上山驴道相对简单,尽管蜿蜒曲折,却鲜少岔道。即便偶遇了岔道,总能在路口找到曾经行过驴队留下的标示印记,色彩鲜艳醒目飘带引领步履方向,不虞迷失山中。

行寻吊挂在林枝灌梢的飘带,走完急升坡段,驴道隐入茂林,环着山形平缓绕弯,空山寂寂鸟无声,直行到一方林中小空地。左手侧逢一道浅谷入口,草茂灌杂掩藏着,不容易引起关注。口子上密集飘扬户外指路飘带,似乎深怕谁错过了位置。

循谷入林子,眼盯着前人踩踏痕迹亦步亦趋,很快脱离谷沟线,向右冲坡上行。只是陡峭山坡密集灌丛可不会藏有啥古道存在,完完全全的野路子,户外行者用脚步硬生生踩踏出来的印记而已,穿梭游移在草灌重重围堵之中。偏生昨夜雨淋漓,浸润坡面山泥,滑不溜湫站不住脚,再想仅凭双脚迈步可不成。

两脚不够用,那就手脚并用,只顾奋力向上攀登。此时,侧旁密布的枝桠藤条可就派上了用场,双手抓扯以借力,既能稳定身姿,又助拉升向上,考验的不但是脚力,还有手臂肌肉耐受。若不是这些年历练,常在悬崖树灌丛中闯荡,手脚并用习惯了,万难驾驭如此状况。

一堵崖壁,避无可避横断去路,蓝色天穹就躲在崖后诱惑。仰望头顶,身旁阔叶树冠撑起优雅的伞,仿佛倾探到了崖顶。心知那不过是视角造成错觉,还是喜欢天地刚柔相济的和谐画面。

崖壁虽陡斜,不绝行驴步,上苍总有安排,岩体表面嶙嶙峋峋遍布许多微微凹凸褶皱,脚踩不滑心不慌,再用双掌扶附其上,学猿猱攀援之行,有惊无险翻崖近顶。众从双岩夹缝中穿出,慢步岩壁,跨坎复上高台至顶。

高顶之上临崖,视野空旷辽远,天生一处观景平台。伫立望东北,无尽山峦起伏如浪涌渐远,逶迤接天苍穹蔚蓝;俯瞰眺谷间,千顷平壤阡陌似棋盘纵横,溪流如带灵动山间。踏尽跋涉崎岖路,披襟岸帻临岗巅,远望山川竟然如此多娇,吾却无心久望远方,因为惦记着转眸更加精彩。

身后咫尺之距,黛绿山间拔地而起几柱峰岩,前后三叠依次拔高,嵯峨峰林模样,堪称揽牛山景色最为华彩乐章。但见四周山峦皆绿翠,围抱中突兀卓立峰林,上苍妙手缔造的巨幅山石盆景俏趣浑然天成,不落窠臼。

最远处,孤峰独秀取号揽牛背,以百廿米高差,撑起顶天立地雄姿,巨柱一般独立高耸於天地,毫不讳言“天不塌,赖以柱其间”壮语;呈斜披的峰顶,透着枭雄桀骜不驯气质,昂首怒怼青天,霸气壮哉尽显。

旁侧颀长矮峰,高不及其肩,纵纹似三人阵列,立如标枪贴身峰西,仿佛归隐江湖高手,以带刀护卫姿态静立枭雄身侧,虽神情内敛不晓名号,锋锐之气自溢而散。户外倾慕,传出莲花峰外号,只是不见刀藏何处。也许高手境界,摘叶飞花皆利器,宝刃轻易不争锋。

离揽牛背峰北不足百米,横挡着巉岩,即便峥嵘仍作低伏,虎踞龙蟠似乎屏障护壁隔离阵前,必属枭雄辖下百战披靡兵团。将令不出,藏峰於拙,不显崎岖姿态。最靠近的岩峰伸出一道山脊,连接到脚下岗巅;其顶略平做咫尺台地,登临不易,亦非不能,君王的点将台岂能是轻易之地。

此去欲近揽牛背,有山脊相通。点将台东侧岩壁攀下至鞍部,再登高即可。只是下攀之处不简单,虽有踏脚攀手之处,却狭窄异常且陡立,需将自己贴在接近垂直的崖壁面,横移过去五、六米距离,再攀爬陡壁下行,看着都不免心神慌慌。

大概以前经过的驴队亦觉着不那么容易对付,特地留下一段绳索,挂在横切处做助力。感谢前驴心意了,觉着绝不可以完全仰仗,毕竟日晒雨淋已久,绳子被石壁尖锐磨损,还是视作安慰因素为宜,生命之事务须寄托自身努力。

下陡岩,行到山鞍部,遭遇兵团巉岩的前锋,就在山脊右坡下方。居脊上相隔而观并不出奇,一茎纤细石柱尚可观,人称朝天一柱香,吾觉着还是定海神针更霸道些。男人嚒,就该有战场的铁血神气。多数驴友满足於远观,并未移履近前。吾总秉承“看不见精彩,缘于你靠的不够贴近”,跟着少数驴友多跑几步,自趋岩峰。人生旅途有时就是因为比别人多跑了那么几步,开启意想不到的惊喜之门。

行半坡,已觉不虚此步。定海神针的萧杀霸气蜕转为绕指柔情,一位柔弱妙龄女子身姿纤巧,背负着硕大竹篓眺望远方。再行近些,定海神针的阳刚霸气还是难掩,短突崛起直指青天,连接到其后平板一般的崖面,俨然一柄斩插入大地的厨神宝刀,只见厚背不显薄刃,朝天刀柄雕饰出鬼头凸纹,势可斩天断地杀神屠魔。

匆匆不及细观,又临山脊背。登上揽牛背东北山岗一段平脊,四望视野豁然开阔。很意外凹地里竟然开垦出一片梯田,就是稀稀拉拉萝卜长得看不见秧苗,不用说属於钻国家耕地占补政策空子骗取补助的伎倆。

行驴户外,吾习惯用简餐,三下五除二解决了中饭,绝不拖沓。那些讲究的炉灶才刚刚生火,张罗完毕恐怕还需耗费些时辰。不想傻愣愣呆着等候浪费光阴,看见左前小山包更贴近揽牛背峰柱,而此前的驴途没能履经,算是留下遗憾。

如今机缘天成,反正空闲无所事,干脆顺驴道痕迹信步翻越山包,凑近揽牛背看看,说不定会有些别样风光相逢,顺带着化解遗憾。没想到风景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出现,转角遇见精彩。无遮无挡地直面山峰,撑天巨柱延展作横断屏障;不变者,峰岩傲骨,依旧站成不屈姿态。赭色的崖岩仿佛不屑於凹凸歪斜,很是干脆直白地壁立着,更显峰岩身姿之挺拔。

吾看见顺着小山包光秃秃脊线的延伸,直通向揽牛背峰岩主体,不过百五十步之距。身已近此,自然不想错过机会,奢望着是否可以登峰放豪言,仰天极目九霄云处。赶忙行履过山脊,无甚崎岖;匆匆上坡穿矮林,亦属易事;直到趋近岩峰,发现“森峭径绝壁”危势迫人,直忖独力攀登有风险,尤其是返程下行更难。没有金刚钻,不揽那个瓷器活,果断退却。

跳脱出来观景还有个好处,视角足够宽,可以把握岩峰全貌。虽然前面小山包隔挡了揽牛背中下部危岩,削弱峰岩巍巍高立气势,却将注意力成功专注於峰顶形象,是否八戒化身原形慵懒站立山间?或许觉着太牵强了,转将注意力关注岩右侧顶部45度斜角向上的缺口。吾愿意相信那是猛兽张开上下鳄,猛力朝天吼。至于是狮虎,还是龙豹,或者仅仅一只猫,哪又有甚要紧,要的是那份无所畏惧蹲踞昂首的气势,天地之间任遨游。

迟留的驴程由此向东回撤了,顺着梯田机耕道、山间简易公路往山下去。途径半山腰,业已荒废的霞普自然村静寂幽然。擦身从村头撑出葳蕤冠荫的老樟树旁经过,顺坡走山间诸级下降石阶古道去谷底,再循沟谷走向,轻松步履,复遇云庆寺。平淡归途,稍嫌不够尽兴。

归驴途中,一路大老远都能看见远处山巅有三尖,中突而两侧翘起,本不知名何宝地。随行当地驴友,热心回应元宝山是也。 乡民敦朴,总因形似而定名。 立马有人异议,宣称似乎笔架山更贴切些。

以远观而言,笔架山最佳视角还在霞普村口老樟树冠下。透过树皮皲裂樟干形成的框架,远处山峰似乎一幅挂在空中的图画,背景简约,精美隽永,乃天地灵气凝结。

对於中意的美景,户外行驴永远不会仅仅满足远观,但凡有一丝可能,必当想方设法去近前。于是钓鱼的归程驴途重启钻草灌,涉野坡,翻坎上崖模式。此程难,比不上蜀道登天难,却委实连前人步履遗痕都难找。于是“世上本无路”就成了领队说辞,既为驴伴打气,又替自己贴金。

上了山脊,路况有所改观。土薄草灌稀,遮掩不住曾经驴步印迹,蜿蜒曲折踏着脊线延伸。循脊行,不远前方山峰已无元宝或笔架姿态,仅见云空中独峰山尖搭在脊尽头。相迎面,锥顶岩体紧挨并列三、五柱岩,不算高,细梭模样,犬牙一般竖着,应该属峻峭不凡,只是藏在山型轮廓里,望不见突出。

一道脊线微划弧形延伸过来,脊两侧是陡斜到无法立足的岩坡,稀疏披缀着簇簇泛黄矮草蓬,仿佛盛情相邀驴行步履遨游险峰。然临时起意增加的驴程,本不在计划安排里,时间便有些捉狭。眼看天光渐晚,容不得四处去晃荡,埋头围着岩柱根部绕到背面脊线,无缘登顶亲近。

下行驴道在两峰紧紧夹峙的窄沟里,陡峭不弱适才岩脊坡,所不同者草灌繁茂纠缠遮蔽,囫囵包裹了行驴影踪,以至忽略足之所立乃危崖境地。若不是瞥见枝梢头悬挂着驴道标志飘带,打死不会相信可以行步。好不容易在枝杈丛杂里避开荆棘扯拉,跨越藤蔓绊脚,猫腰钻行下降不足五十米,前方再寻无飘带,草灌丛杂更加紧密,若墙堵路,无砍刀劈斩根本不得过,心知步差行错。

回想起身后右侧岩壁似乎有些痕迹,赶忙回头去探寻,终发现崖岩半壁一条褪去色彩飘带,残破得只剩下一小截在风中凌乱,看来此行驴道步履稀。但无论如何,曾经前驴行过,那便够了,不至瞎蒙乱闯。

走岩壁坡,陡斜以至不容易,却不算凶险,距离亦不长,揣着小心对付便无虞。没想到登脊之后,顿觉峰崖险峻,脊线若刀刃,两侧深宕石壁皆陡峭森然。心生畏惧之下,再无人恣意行履,惟诚惶诚恐轻慢小步挪动,依次随行,不敢抢先。直到踏足前方小平台,气喘平舒,心慌渐定,俯瞰脚下山野谷地,油然滋生君临天下天地万物尽控在手豪迈。可惜天时向晚,前路尚远,尽多崎岖攀爬,不敢耽搁,匆匆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