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与哲学 | 尚杰：这十节课程，更像是有情节的思想艺术事件|哲学|哲学家|文学|现代艺术|艺术

这十节课程，更像是有情节的思想艺术事件

库艺术专访尚杰教授

库艺术=库：您在库艺术平台上开设“前沿——艺术与哲学”的系列专题课程。我们感觉法国哲学与艺术的关系似乎格外密切，这是为什么？

尚杰=尚：法国哲学的特点，与法兰西民族的哲学精神密切相关，它兼有思辨与生活世界的经验感受，从蒙田和帕斯卡尔，到18世纪卢梭和伏尔泰等启蒙思想家的作品，直至20世纪这个特点或者说是传统一直保持着，这与中国人的精神有某种契合，会觉得亲切。

伏尔泰 Voltaire

1694年11月21日-1778年5月30日

（法国启蒙思想家、文学家、哲学家）

为什么法国哲学与文学艺术息息相关呢？为什么法国的文学艺术始终引导了近现代以来世界艺术的方向呢？首先，法国哲学的思辨性得到了古希腊哲学的真传，对德国哲学做了改造，在保证思考的深刻性与哲理的同时，法国哲学与法国人一样，喜欢求新求异，异国情调、想入非非。换句话说，法国哲学家的著作，经常同时也是一部文学作品，很多法国哲学大家的著作，同时也是哲学与艺术的双重作品，因此，受到艺术家和文学界的喜爱。

其次，法国的哲学大家通常不是学院派，他们的著作是跨越学科界限的，虽然他们思考的往往是一般性的问题，但这些问题，同样也是文艺领域的基本问题，例如哲学与艺术的起源、思想与感觉的关系、冲动与规则之间的关系。法国文艺家往往哲学基础很好，而法国的近现代艺术同时也影响着法国哲学家，哲学家会从诗人、画家、小说家、戏剧家，甚至电影艺术家的作品中获得哲学的启迪。

让-保罗·萨特 Jean-Paul Sartre

1905年-1980年

（法国20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存在主义主要代表人物）

在各种艺术形式中，法国哲学家谈论最多的，可能是绘画。这可能与法国文化的天性强调鉴赏力、品味、趣味有密切关系。哲学不仅要说理，而且要有趣味，有感情，有人情味，这又让中国人觉得亲切。而法国可能是西方各个民族中最喜爱中国文化传统的民族，研究水准也非常高。以上使得研究法国哲学，会自然而然地对文学艺术感兴趣；当然，这是从哲学进入艺术，会谈的比较抽象，更注重方法论的问题，与纯粹学习艺术专业是很不同的。

但这也有好处，因为国内的艺术教育体制，通常缺少哲学课程的训练，单纯强调技术并不利于创新，尤其是当代艺术，几乎就是“观念艺术”的代名词，这个说法本身就已经融入了哲学。至于其他当代艺术门类的前沿，几乎无一例外地受到当代哲学的影响，而后现代哲学的主要内容，就是当代法国哲学。

萨特《恶心》封面

库：与很多的哲学家、学者不同，您的写作风格充满偶发与随机，似乎与艺术创作一样经常要依仗“灵感”，这种哲学写作方式是如何形成的？

尚：其实，绝大多数研究西方或法国哲学的中国学者，他们的著述不是我这个样子，这就不能从“我们都是中国人”这个一般判断中得到解释。我的理解是，可能我的天性中就具有所谓偶发与随机性的特点，这不可能从我的生存环境和成长经历中获得解释，因为按照这样的解释，我自己的文化生存环境不可能产生我现在这样的写作特点，它只能是一个个体行为。

再有，就是我长期研究法国哲学，它的上述特点，肯定会影响到我。就像萨特在小说《恶心》中引用的法国戏剧家塞林纳的名言“这个青年没有群体的重要性，他只是一介个体”。我觉得法国哲学适合我，而我喜爱自由想象，念头不切实际，总愿意在哲理基础上，虚构一些思想情节。这个特征可能与艺术家的创作手法不期而遇。我觉得这个自然而然，来自天性，或者叫做风格。当然，中国文化中也强调随性与灵感，但同样是随性与灵感，中国式与法国式的是不同的。由于我是从西方哲学入手，站在中国的角度，这会丰富我的汉语写作。

尚杰教授在“支架表面艺术运动——艺术与哲学学术研讨会”与会嘉宾合影

库：也有人将“艺术的哲学化”称为“艺术的死亡”、“绘画的死亡”，对此您怎么看？

尚：艺术从来不曾脱离哲学，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都是如此，只是未必一定出现“哲学”这个词，但理路上是一致的。这一点，有的人可能没有充分意识到。这是由于人们印象中的哲学，就是辩证法之类的概念游戏，与艺术创作关系不大。事实上，艺术的构思在不同时代总是遵循某种“业内规范”作为艺术评价的标准——这已经是广义上的哲学问题了。文艺复兴时期、启蒙时代、现代艺术等各个时期的艺术作品，都与那个时代哲学解释世界的方式有密切关系，例如透视画法，就反映了传统哲学的真理观。宗教绘画，也是意识形态绘画，相当于今天所谓“宣传画”，它其实也是一种哲学。

波德莱尔《恶之花》插图

现在，有人将“艺术的哲学化”称为“艺术的死亡”、“绘画的死亡”。听话听音，说这话的人，认为自己已经理解了什么是艺术（绘画），否则，何谈艺术或者绘画的死亡呢？换句话说，就是他们所理解的艺术衰落了（“死亡”了）——但这个现象，并不能归咎于哲学，而是我们时代的艺术精神完全改变了，它其实更与19世纪尤其20世纪科技发明和当代传媒平台有关。摄影术使传统人物肖像画走向没落，绘画不得不另辟蹊径。各种现代艺术流派都反映了我们时代生活节奏的加快，而“现代性”这个说法，就来自诗人波德莱尔的定义：抓住瞬间的美好。所有这些，都是艺术手法的改变，它反映了我们时代的精神。

历史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代，像现当代艺术这样，艺术的标准如此混乱，不同的艺术流派有不同的审美标准，杂乱，彼此之间难以沟通。但是，艺术或者具体到绘画，从来不像某些人讽刺的那样，是什么胡乱涂抹，艺术仍然是有门槛的。传统的艺术如绘画，总体上看，评价标准是有共识的，但摄影术的出现，颠覆了这个共识，怎么办呢？结果就是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代像现代艺术这样强调创新，否则就没有出路。

达利《扭曲的时间》

那怎么创新呢？比如超现实主义绘画从梦境获得灵感，而这与精神分析学不期而遇。艺术家不需要懂精神分析学，只取其“无意识”手法，就可以了。同样，解构与后现代艺术的关系也是如此，后现代建筑显示没有结构的“结构”，现代新小说是没有情节的小说，类似这种情形不可以说“小说死了”，而是说这样写也算是小说了。同样道理，这样涂抹也算绘画了。这需要艺术家具备思维能力，而不可以只是把艺术活当成单纯的技术活。传统艺术是轻视思维能力的，传统艺术更像是一门手艺活。

但是，让艺术家从技术转向思考，这对于艺术家是一个很大的挑战。艺术灵感不是胡思乱想的能力，其中包含着理性思考，你得知道传统是什么，但是——只要我说“但是”，就意味着意味发生了大转折——毕加索曾经说自己14岁就能画得和传统大师一样好，但他用一生时间画得像一个孩子，这其实是指他的创新能力。毕加索对于思维有潜在的天赋，他年轻时的小圈子里有诗人、数学家、剧作家，他从他们的知识中汲取灵感，这是一个有力的例证。以上，可以归结为“艺术边界”的消失。

毕加索《亚威农少女》

库：中国艺术家的创作很少会受到哲学的启发，当然这里说的主要是现代与后现代哲学。而我们知道很多西方艺术家与文学、哲学界有着密切互动，并从中汲取灵感。这对中国艺术家来说似乎显得有点困难，这是为什么？

尚：现在，不是说中国艺术家必须得学习现代西方哲学的具体知识，但是我建议可以读一点已经被公认的现代哲学经典著作，当成作品来读，比如像波德莱尔、卡夫卡、普鲁斯特等。西方艺术家大概是阅读这些作品的，甚至他们还读爱因斯坦，例如毕加索就曾经说过，他读爱因斯坦的物理书，什么都没读懂，但是没关系，他读懂了别的东西——他这句话就说得很哲学，显示了他的思考能力。

艺术家阅读以上经典著作和学者的目的不同，不是为了写论文，而是为了获得高雅的哲学与文学修养，建立更有利于创作的知识结构，最重要的，是潜移默化地增强自己的思维能力，而这会对于审美趣味的提高有意想不到的效果。我一直认为，相比哲学，艺术创作能力是实践的天才，但哲学创造其实也是天才。如果艺术家拥有这两种天才，那么中国的艺术前景，真的不得了！

培根《自画像》

库：本次您在库艺术平台上开设的课程共分为五个单元（一、艺术与哲学中的现代性与后现代性；二、萨特存在主义审美感受——兼论萨特眼中散文、绘画、诗歌的区别；三、现代哲学家眼中的现代艺术作品；四、如何创造自己的独特风格——以写作为例；五、谈谈如何抓住艺术创作的灵感），十节课程。这一课程结构是如何划分的，侧重于经典案例分析还是历史脉络梳理？

尚：我此次课程五个单元的划分，不像传统上课那样讲解系统知识，知识在课本上都有，不需要我讲。我主要讲教科书里没有的，讲我近年来的思考。我的背景是哲学，从哲学接近文学艺术，所涉及的不仅是绘画，也包括文学、诗歌、戏剧等门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