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容历年幽默小说精选

文字诙谐,笑声不断

配有黄永玉、丁聪、韩美林等名家插图

收入2021年两篇新作

谌容幽默小说选》

作者:谌容

作家出版社

2022年1月

在当代女作家中,谌容堪称幽默讽刺小说写作的佼佼者。她善于从日常生活中发现素材,以适度的夸张给予文学处理,形成一种活泼的喜剧氛围,谑而不虐,是一种“高级的幽默”。本书精选其历年幽默小说,对社会现象和类型人物或予讽刺或加褒扬,文字妙趣横生,今天读来仍具魅力。书中收入2021年两个短篇新作,作家创作时虽已86岁高龄,但宝刀未老,依然葆有敏锐的洞察力和表现力,读来令人会心莞尔。

谌容,女,中国当代作家。祖籍重庆巫山小三峡,1935年10月25日出生于湖北汉口。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随父母入川,1945年抗战胜利至北京,毕业于东城私立明明小学,后考入北京女二中。1948年初随家人回重庆,就读于重庆女二中至初中二年级。

1951年参加工作,在重庆西南工人出版社门市部 (书店) 售书。1952年调入《西南工人日报》编辑部任干事。1954年考入北京俄文专修学校(现北京外国语大学),成为新中国第一批享有国家调干助学金的大学生。1957年毕业分配至中央广播事业局从事翻译工作。1961年病休。1962年调入北京市教育局待分配。病休中开始练习写作。

1975年第一部长篇小说《万年青》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1979年在《收获》发表第一部中篇小说《永远是春天》。1980年调入北京市作家协会为专业作家。改革开放四十年间,在全国各地期刊发表多部中、短篇小说,作品深受广大读者喜爱,多次获得各种奖项。由作者改编的电影《人到中年》,获得当年“百花”“金鸡”“华表”三大奖,得到广泛赞誉。

收在这里的小说,都是很平常的。收在这里的字、画,可都是很不平常的。明眼人一看便知,画这些画儿的,写这些字的,都是当今国内外知名的大画家、大书法家。既要作序,且把这些小说怎样作出来的按下不表,单说这字、画是怎么来的,或许还有点意思。

我历来只管写小说,那插画、题字之类的大事,都全权推给了编辑部的先生、女士们,自己躲得远远的,从不干涉,插好插坏我也决不开口。插好了,那是人家的艺术功底厚,账算不到你头上;插坏了,是你小说没写好,人家艺术功力表现不出来,你怪谁?况且我在画界也有一些朋友,深知他们是很不乐意给人插画的。一来,为小说插画,只能跟着小说走,难免束缚画家的思想。二来,画家最怕人要画。人家为你插画,交上你这个朋友,你又不识相,得寸进尺,伸手讨画,他是给还是不给呢?

因而,尽管我有不少画界的朋友,却从来不敢请他们为我的小说插画。在这一点上,我以为自己还是颇识相的。

一九八四年初,我写了《大公鸡悲喜剧》。主角是一只牢骚满腹思想复杂的大公鸡。它对现代化养鸡十分不满:“这么多鸡挤在一个笼子里,脑袋、爪子都分不清谁是谁的,人家能画吗?……黄永玉才气横溢,也白搭!”黄永玉的大名原是信手写上去的,待到写完要交稿时,忽然想到在小说里拿人家开玩笑,会不会惹人不高兴?于是,就给黄永玉挂了电话,客气地先打个招呼,顺便也把小说的内容略讲了讲。不料黄永玉听了很感兴趣,当即骑上摩托(如今此公已有了自备小卧车),从西城飞驰到东城寒舍。

黄永玉的画好,文章好,人也硬气。他给我最突出的印象就是想象力极其丰富,有时简直是“匪夷所思”。我当面称他“怪才”,他叼着烟斗嬉笑,没有抗议或推辞。他坐在我家那老式的沙发上看《大公鸡》,边看边乐。边乐边说,说它还应有如此这般的牢骚。现在小说里的有些俏皮话(大公鸡骂那从英国引进的罗斯鸡“说起话来洋腔洋调,谁懂呀”,大公鸡讽刺老汉伺候洋鸡“人家是洋鸡,吃洋食长大的。你会做西餐吗?费半天劲,顶多也就是西菜中做,那些洋小姐爱吃吗”)就是那天黄永玉连说带笑帮我丰富进去的。

读完稿子,黄永玉说:“我来给你插画吧!”

黄永玉轻易不给人插画,据说有人求了他几年,他都不干。我说:“这可是你自觉自愿的。”

黄永玉说:“‘文化大革命’中写检查也是自觉自愿的。”

于是,他挥笔画了六幅。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不管是什么式样的“自觉自愿”,反正他给画了。既然黄永玉已经画出了大公鸡,若书中再说画“不”出来,似乎就有点文不对画,必须另外找一位大画家来安上才行。灵机一动,改成了丁聪

大画家小丁心宽体胖,节食之下,仍面如满月,一头黑发(不是染的)。如来佛似的脸上,常年挂着安详的微笑。他为人憨厚,心地善良,是众口一词的。在一次朋友家的晚宴上,我通知他在小说中借用了他的大名,开了点小小的玩笑。他一口答应,笑嘻嘻地连说:“没关系,没关系。”

丁聪的插画,可谓一绝。我既于无意中得了黄永玉的插画,拨动了为小说求好画的灵感,又见丁聪老实巴交好说话,就请他为《007337》插画。他照例笑嘻嘻地答应,编辑部拿到画高兴得了不得,因为他的插画是家喻户晓的。

这些年来,丁聪是人好命不好,遭的磨难不可谓不深。但无论什么时候见到他,他总是笑嘻嘻的,好像是“知足常乐”一词的活注释。前不久刚听说丁聪好不容易分到了一套房子,还没来得及去贺他乔迁之喜,就听说他又意外地遭了一场水灾。水不是从天而降,是从楼内涌流而进。还不是清水,是夹杂着灭火器内的泡沫和新楼的石灰浆的浓水。可怜他那些刚搬来堆在地上的价值连城的画都“泡了汤”。我那两幅《007337》的原作自然也不能幸免,想来已是面目全非。考虑到丁聪正处惨遭横祸之际,这里只好就杂志的版翻印,效果虽逊色些,可是绝版了。这回他大概不会笑嘻嘻的了——不,他还会笑嘻嘻的,人嘛,禀性难移。

方成和英韬的画,得来也没有费很大的力气。不过,我心里十分明白,他们这样慨然应允,多半不是因为我面子大,而是看在我先生的面上。他们同我先生在《人民日报》共事多年,同事家里人求画,他们不好驳这个面子。

韩美林为《彩色宽银幕故事片》和《关于仔猪过冬问题》插画也很痛快。美林是去年调来北京才认识的。就在他户口没报、房子无着两难之际,仗义地一口答应为这次的出书插画。我把小说送到他的临时住宅。他招待我喝了最好的绿茶,又送一包让我拿家去。然后,郑重其事地取出一个自制自烧陶瓷小鹿递给我,并认真叮嘱:“回去赶快把你条桌上那个摇头小黄狗拿下来。那是人家放在汽车里的,我一见就不能容忍。”美林见不得丑,或者说见到不美的现象就难以忍受。遇到这样热心的朋友,你能不听他的?回到家里立刻照办了。只可怜那十分漂亮的小鹿如今孤零零地站立柜上,没有陪衬,大约它也是寂寞孤独的。美林曾来我家做客,见到我家徒四壁,一点没有美的气息,愤愤地说了好几次:“等你换了房子,我来给你装饰。你这太不像话了。”

大画家虽“自觉自愿”要为我装饰寒舍,我可实在担当不起。但他在生活中执着地追求美的精神的确深深地打动了我。看他为我的小说插的画吧,读者从那不同寻常的构思中,就能看到他这个人了。

为《走投无路》插画的,是尤劲东。同大画家比起来,他属于年轻的一代。几年前认识他,是因为他打算把《人到中年》画成连环画,作为他的毕业作品,我们谈了半天小说。后来他的这本连环画在全国美术评奖中获奖。现在,他已从研究班结业就任于中央美术学院了。中央美术学院离我家很近,我喜欢画,崇敬画画的人,他常介绍我认识年轻有为的画家们,使我受益匪浅。这一次为出这本集子,我请他为这个中篇插画。他跑来拿了去,几天就画好了,真有才气。

为书名题字的是书法家黄苗子。他曾送给我笔,鼓励我学写字。我喜欢书法,是经常向他讨教的。

苗子一点没有架子。凡大书法家都惜字如金,苗子则不,差不多是有求必应。我看他忙得晕头转向,真令人同情。有一年夏天,他和他的夫人郁风想找个地方清净清净,我给他们联系了北京郊区的密云县(因为我在那里体验生活,被县人民政府赠以顾问美称)。临行前,我再三叮嘱苗子:“你去了,千万别写字,好好休息,县里我都讲好了的。”过了三天,他们回来了,我问他写了没有,他说:“不写不行啊!”还好,就写了三个大字—— 一个楼台的名。于是,现在在北京,到处可以看见苗子的字,数量可以和乾隆皇帝媲美。不知内情的人以为他爱题字,其实,这种题字早就成为大书法家苗子的一大负担了。

我同情他,却又参加了打扰他的行列。他总是那么厚道,又给我送来了两幅字,供我选用。我都很喜欢,因而一幅用于封面,一幅用于扉页,以飨读者。

作者于这本小书没有什么更多的话说了,买这书的人权当买字、画欣赏吧!

(本文曾作为序,发表于一九八七年繁体版《谌容幽默小说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