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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正义,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的衡量标准,但大多数时候都大同小异,毕竟,我们在衡量正义时就站在一个正义的立场上,所以大家的观念都差不多,不分是非的人只是少数。

但如果是站在犯罪者一方呢?

毫无人性的犯罪和穷凶极恶的罪犯并不常见,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或多或少怀着正义和道德,所以也有一些犯罪让人痛恨不起来。

在我心里就有这么一个人。

那是在 2017 年的春天,冰雪融化,树木发芽,农民也开始了一年的耕作。

清明节那天下了一场雨,冲塌了一处山地上的水坝。

准确地说,那处水坝不是因为清明节的雨冲塌的,春天下的雨并不猛烈,而且那天的降水量也不多。

水坝被冲塌的原因,是去年的冬天降雪量太大的原因。

2016 年的冬天,这里下了好几场大雪,雪深一度达到了半米。当春天一到,山上的冰雪迅速融化,淌进水坝上的鱼塘里。由于水坝好几年没有修葺过,又因为水量太大,一点点积累下来,就把水坝冲垮了。

那场雨只能算是一个导火索。

这时正是农忙时节,水坝下的田地有一部分没有耕作,有一部分刚耕作完,全都遭了殃。附近的村民连夜来堵水,政府也出资帮助村民梳理水道。

梳理水道的工程一共持续了好几天,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第二天傍晚。

那时梳理工作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原本被淹没的田地,有很大一部分露了出来。而就在其中一块被淹没的田地里,出现了一颗头骨。

发现头骨的村民吓了一跳,立刻报告给了当时在场监工的政府人员。接着,他们又陆陆续续的在被淹没的田地里发现了更多的骨头,甚至还在下游找到了一件腐烂的衣服,被挂在河边的柳树上。

有人怀疑是不是谁家祖坟被冲垮了,冲出一具早已腐烂到只剩下骸骨的尸体出来,但附近没有坟地,水坝上方的鱼塘和田地周围都没有。

也有人怀疑是不是谁杀了人后埋尸于田地里。但是尸体已经完全腐烂了,显然经过了一段漫长的岁月,而发现尸骨的佃户明确的说明去年耕作和收获时没有发现田地被挖掘或者农作物成片被破坏的迹象。

而且,水坝决堤后尸骨散落的面积很广,不像是被埋在田地里又被洪水冲出来,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了,就是尸体是在水坝决堤后,从鱼塘里冲出来的。

我们接到报案后,就立刻赶往现场,那时候天已经晴了,但依旧非常冷。我们等到天亮后,下田寻找并搜集散落的人骨,这一工作一共进行了两天时间,搜索了水坝下游将近十公里的范围。

之后,我们将搜集到的人骨进行拼装,但依然残缺不全,可以肯定的只有一点——这些人骨全部出自同一人。

我们搜集到的人骨中,没有重复的骨骼部位。

同时,我们也把鱼塘翻了个底朝天。因为水坝被冲垮,原本的水位下降很多,又因为下了这场雨,导致近几天天气骤冷,山上的冰雪融化速度几乎停止,所以没有涨水。很多人都说,这场雨就是老天爷为了给死人伸冤下的。

鱼塘下也找到了几块没有冲走、藏在淤泥下的人骨,这证明了尸骨原本的确在鱼塘里。

把这些人骨拼装成一个残缺不全的人之后,法医进行了初步检查,但却几乎没有线索。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性别。

死者的盆骨找到了,在头骨对面的田地里,但却没有了脚骨,脊椎骨也只找到了两块,腿骨一样残缺不全,因此连身高都无法确定。

现有的人骨中没有明显伤痕,也就无法确认死者的死因、生前是否有过重大疾病等信息,这更加为确认死者的身份增添了难度。

死者的衣物只剩下挂在柳树上的外套,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上面也没有发现任何死者的身份信息。

法医把残缺不全的尸骨带回去进行进一步检查,同时调查走访附近的村民。据悉,这个水坝是在十年前修建的,目的是养鱼,却从来没有投入过鱼苗。

因为距离村庄太远,就算到了夏天也不会有人来游泳,而且周围没有果园,除了在附近有田地需要打理的农户,根本不会有人来这里。

也可以说是抛尸的上佳选择。

杀人抛尸后直到尸体彻底腐烂才被发现,几乎所有的线索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了,可以说是无处可查,甚至连是否属于他杀都不能确定。

一个人到野外游玩,结果被水里的水草缠到脚淹死在鱼塘中,这种情况也屡见不鲜,而且,溺水者的尸骨是检查不出来死因的。

只有一件衣服,半具尸骨,我们只能从这两点入手。尸骨交给了法医,我负责那件衣服。可由于衣服腐烂的太严重,连品牌和款式都无法还原,我只能通过衣服面料的腐烂程度来推断衣服的腐烂时间,但这件衣服之前穿了多久、是否有磨损和腐烂都不清楚,我只能推测出一个大概。

两年。

结合当地气候,这件衣服需要两年时间能腐烂成这个样子,也就是说,死者至少被沉在鱼塘里两年的时间。

把这一信息递交给负责走访调查的刑警后,他们就立刻着手,重点排查两年前的失踪人口,结果还真找到一个。

就在水坝下游几公里外的一个村庄,有一个叫吴振寒的人失踪了。

具体的失踪日期,是 2015 年夏天,距离 2017 年春天不到两年。

法医已经在尸骨上提取到了 DNA,我们找到吴振寒的父亲,也提取了他的 DNA 跟死者的 DNA 进行对比,可结果却令人感到无比失望。

死者跟吴振寒的父亲并无亲属关系,这说明死者不是吴振寒。

附近再也没有其他的失踪者信息。

我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法医身上,看他能否用死者的头骨还原死者生前的面貌。

用了很长时间,法医还是利用面部重构技术描绘出了死者的面貌,但和死者生前真正的面貌具体有几分差距,法医也不确定。

我们根据法医提供的图像进行排查,但一直以来一无所获。

转眼间,过去了两个月。

这起案件恐怕会成为一桩悬案。

正当我们这么认为的时候,一个新的线索出现了。

这几个月连续干旱,当地的居民就从重修好的鱼塘引水灌溉庄家,鱼塘的所有者放开水坝后巡视鱼塘时,竟然发现了一堆烧过的灰烬,附近还散落着一些纸钱。

这说明有人来祭典过死者。

在鱼塘里发现一具尸骨,这已经变成了尽人皆知的事。但没有人知道死者的身份,也就跟死者毫无关系,附近的村民不可能给毫无关系的人烧纸。

烧纸的人,一定是知道死者身份的人,甚至极有可能是杀人凶手!

他没有在特定的节日来烧纸,而是选择了这个时间点,而死者死于两年前,所以烧纸的日子,会不会就是死者的忌日呢?

我们立刻赶到现场,在鱼塘上方一片杨树林里见到了烧过纸钱的泥土。在鱼塘的所有者报案后,就立刻离开了案发现场,没有过久的逗留。他的鞋印也只有一条,通过仔细的排查,我们找到了烧纸者留下的鞋印。

通过对鞋印的检查,我们获得了来烧纸的人大概的身体特征。

留下鞋印的人是一名男性,身高在一米八左右,体重在七十五公斤左右。之后,我们又检查了灰堆,把没有烧尽的纸钱装进证物袋。

从现场的痕迹来看,烧纸钱的人做事非常干净利落,他来到这里后,就立刻走进杨树林,烧了纸就离开。

除了一堆灰烬和没烧完的纸钱之外,什么也没有,但杨树林里有很多杂草,燃烧的地方被清理过,没有蔓延出去。

根据我们的推测,烧纸钱的人应该很了解这个地方,但却不是本地人。因为本地人都知道春天的时候水坝决堤过,冲出来一具尸骨。如果这个人跟死者有关系的话,肯定不会冒着风险回来给他烧纸钱。

这只能说明,他不知道这件事。

我们留下了几名警察进行走访调查,看有没有人见过陌生人来烧纸。可由于鱼塘地处偏僻,来这里的路又不经过村庄,而现在又不是农忙时节,如果不是干旱的原因,几乎没有人会来,所以我并不抱什么希望。

回去之后,我立刻对那些没烧完的纸钱进行检测,令人喜出望外的是,上面留有一个人的指纹!

在警方的数据库里,找到了相同的指纹。

是办理身份证的指纹信息库里找到的。

从 2012 年开始,新办理身份证的居民要进行指纹登记,虽然是自愿的,但这个办理身份证的人还是留下了指纹。

这个人叫钱立常,在 2015 年 8 月,进行了身份证的补领。

他的居住地并不在这里,而是在数百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这无疑又增加了钱立常的嫌疑,一个人千里迢迢跑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鱼塘烧纸钱,除了祭典死者之外,根本就不可能有其他原因。

我们跟当地警方取得了联系,找到了钱立常。

由于工作区别,我没有参与这次调查,只是听同事说,钱立常在一个小县城的郊区住宅开了一家小卖部,整个小卖部空间很小,有两个货架,中间是一面隔断墙,后面既是储物室,也是钱立常的居室。

他没有结婚,但有一个上了年纪的母亲,他母亲很早以前就双目失明,平时生活很不方便,全靠钱立常一个人维持着,这也是他没有结婚的原因。

他的身体特征,跟从鞋印上推测出来的烧纸钱的人身体特征基本相同。

警方在找到钱立常后,就对他展开了侦查,问他最近有没有出过远门,但他坚决否认自己有出过门,说自己有一个离不开人的母亲,不可能出去瞎溜达。

在警方问及纸钱上的指纹时,他说:「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东西,纸钱上有我的指纹,并不代表我用过,你们没看见吗,我货架上那么多纸钱没卖出去呢。」

他的回答合情合理,立刻就说服了在场的审讯人员。

「我还得回去照顾我妈。」在审讯期间,这句话他说了无初次,这一点负责审讯的警察印象格外深刻。

鉴于钱立常的母亲无人照料,且未发现他有作案的嫌疑,警方释放了他,继续调查从他这购买纸钱的人。可因为小卖店没有安装监控,他本人也声称不记得最近有什么人来买过纸钱,就是这句话,令警方再次起了疑心。

我之前也说过,最近没有祭祖的节日,几乎不会有人来买纸钱,他小卖部里的纸钱也是之前积压的存货。

他的母亲双目失明,不可能替他看店,他也承认一直是自己在看店,进货或者离开时会拜托母亲锁上门。

更何况,他的小卖店开在住宅区,这附近都是破旧的老房子,住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老人,人流量也不大。小卖店主要的销售渠道,就是这些「熟人」。

也就是说,如果最近真的有人来购买过纸钱,他不太可能没有印象,如果是陌生人故意挑选一个偏僻的地方购买纸钱,那就更不可能没有印象。

在接下来的调查中,警方发现了更多疑点。

警方调查走访附近的居民,发现钱立常母子并不是一直住在这里,而是在两年前差不多这个时候才搬过来,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过去。

发现了这个苗头后,警方又在当地派出所调取相关资料,发现钱立常在 2015 年 6 月办理过户籍迁移,钱立常的原户籍距离这里,又是好几百公里。

无奈之下,警方又联系了钱立常原户籍所在派出所,确认了这一情况。

在钱立常原户籍所在地,警方找到了认识钱立常母子的居民。根据那些居民所说,钱立常父亲早年间在工地干活时发生了事故,过世了,其母亲因为父亲的过世导致伤心过度,常年哭泣,没多久,眼睛也哭瞎了。当时钱立常才六七岁,连小学都没上,就开始照顾起了他的母亲。

通过村里人的援助,母子俩安然的度过了十几年。

钱立常二十二岁的时候,带着双目失明的母亲外出务工,没过一年,回来了一趟。在家又过了一个月,再次带母亲走了,这一次他把户籍一起迁走,说找到了稳定的工作,不回来了。

经常援助他们的居民感到高兴,还在钱立常走的那天搞了个欢送会,这之后,钱立常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调查的警察还特意确认了一下,钱立常成年后有没有学会认字,但这一点没有人清楚。

不会认字,又怎么能开小卖部呢?

这并不是一个决定性的疑点,因为字是可以学习的。就算没有上过学,长年累月的积累,甚至不需要学习也可以认出大部分的字,更何况钱立常身体健全,思维也很正常,想要学字是很容易的事。

真正的疑点是他开小卖部这一行为。

根据村民的说法,钱立常第一次外出务工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人生的大半辈子,都在照顾自己的母亲。一个没学历没技能的人,想要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赚够开小卖部的钱,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开小卖部,却又跟村民说是打工,这又是为什么呢?

调查的警察认为钱立常第一次外出的时候,可能跟死者有过某种接触,这导致了他杀死死者,抛尸于水塘之中。

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完全没有找到钱立常跟死者的任何联系,除了纸钱上的指纹。

我们只能从钱立常着手,再次开始调查死者的身份,这期间,调查钱立常的警察给我发来了钱立常的资料,当我看到他的照片时,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感觉。这照片上的人,怎么跟法医还原的死者面貌有几分相似呢?

我立刻找来法医,两个人拿着钱立常的照片和他还原的死者面貌进行对比,竟然越看越相似。

「像。」法医说:「他们俩不会是兄弟吧?」

钱立常要是有兄弟姐妹的话,又何至于辗转三个城市,上千公里,耗时这么久也没调查出来?

难不成钱立常死而复生了?

「做 DNA 鉴定。」这是最准确的办法。

我们立刻让调查人员去钱立常家收集他的唾液做 DNA 鉴定,可就在调查人员到他们家的时候,发现维持他们一家生计的小卖部已经被钱立常卖掉了。

而钱立常就坐在小卖部的门口,找到他的警察跟我们描述的时候,说他对那一幕记得格外清晰。

钱立常露出一脸轻松的笑容,说:「我准备好了,带我走吧。」他伸出双手要求警察给他戴上手铐:「钱立常是我杀的。」

「一开始我还有点懵,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带钱立常回来的警察唏嘘地说道:「他只是一个跟钱立常长得很像的人,伪装成钱立常一直在照顾钱立常他妈!」

钱立常被带了回来,我也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带着死人面具的杀人犯」。

他真正的名字,叫吴振寒。

「我跟钱立常是在 15 年认识的,他带着他妈出来打工,当服务员。有一次我跟朋友吃饭,正好在饭店里遇到他,他给我们上菜。开始我还没有察觉,我朋友们都说,他跟我长得特别像,我拉着他照着镜子仔细看,也越看越像,就这么跟他认识了。」

「在那之后,我就经常去那家饭店吃饭,也渐渐知道了他的情况。这个人很孝顺,但也很木讷,怎么说呢,就是被他妈拖累的,你们应该能理解。这种人混社会,不好混,当个服务员也是,老板看不上他,没几个月就被炒了,那好像是他换的第四个工作了。」

「然后他就回家了,估计是认识到社会的艰辛了,但我们还一直保持联系。回家之后,他经常跟我通电话,语气中就有点颓废,说这不是人过的生活,我也能理解。他什么都不会干,又带着个累赘,十几年呢,放在一般人身上早受不了了。当时我手里正好有点钱,我就说要不咱俩一起干吧,过了不久,他又带他妈来找我了。」

「我本来是看中了他这人踏实的特点,人虽然木讷,但是可以学嘛。但人心这个东西啊,真的是不可直视。我们在筹备阶段的时候,他就开始以他妈为借口开口找我要钱了,渐渐的我就发现,这个人是个贪图小利的人,估计是以前苦日子过多了。一开始我也没怎么在意,渐渐地,就有点不高兴。」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我就因为这点事说了他一顿。那天晚上,他跟我说,要不我把她弄死?我说你开什么玩笑,他瞪着通红的眼睛,说他早就想把他妈扔了,连户籍都迁出来了,就是不准备把她带回去,他不想被一个废物拖累一辈子。我正在气头上,气得一酒瓶子甩过去了,没想到,一下子就把他砸死了。」

「我当时挺后悔,寻思去报案吧,又放不下他那个妈。年轻的被我打死了,老的怎么办?思来想去,自己干的事得自己负责啊,我就开车把尸体带回老家,绑上石头扔进一个鱼塘里。回去之后,我找到他妈,告诉她我把她儿子杀了,你可以报警,但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不报警,后半辈子我给你当儿子。」

「老人家这个哭啊,我就毫不留情地在她面前揭穿了她儿子的想法,但她不恨,她说她早就觉得她儿子变了,她还是更恨我。可是能怎么办呢,我杀了她儿子,就得还给她一个儿子,一个人心里得装着点正义。所以在她的默许下,我就假装失踪,和所有人切断了联系,又找了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拿剩下的那点钱开了个小卖部,其他的都给她存上。」

「幸好我跟他长得像,就以钱立常的名义搞了个身份证,彻底变成钱立常了。之后我就提心吊胆地经营小卖部,寻思着至少等给她送终,我再去自首。」

「前阵子,钱立常被我杀死那天,我趁夜开车又去祭拜他,没几天你们就来了,我一看,我没跑了。为了争取点时间,准备一下老人家后半生,我才没有坦白。趁这功夫卖了车和小卖部,把攒下的钱都打进老人家卡里,找了个养老院给她送进去,刚搞完这些,你们就回来找我了。」

「算我幸运吧,好歹把欠他们的弥补回去点,不过也就能做这么多了。我现在啊,唯一的愿望就是想看看我妈,亲生的那个。」

「儿子不孝,但儿子问心无愧。」

DNA 的检测结果出来了,跟「他的母亲」毫无血缘关系。吴振寒的父母也见到了他,这个杀人犯毫无疑问,就是吴振寒。

警方的调查从头到尾就一直在走弯路。可谁也想不到,一个杀人犯会伪装成被他杀死的人,一直待在「另一个母亲」身边。

这起案件涉及的人,无论是谁,我们都难以痛恨。

我们找到了被吴振寒送到养老院的「母亲」,在得知吴振寒被捕后,她失明的眼睛再次流下了眼泪。

吴振寒的供词没有半句虚假,在她口中得到了证实。

「他也是我儿子……」她瘫在椅子上,口齿不清的嘶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