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女童惨死水塔,生前曾遭到猥亵,现场惨不忍睹,办案人员义愤填膺。经过缜密调查,还有DNA比对后,终于发现了凶手的踪迹,竟然是一位白血病患者,而且患有性功能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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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我对面的女士很有气质,尽管此刻她眼圈通红,眉头紧锁,但仍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用尽量平和的语气详细讲述孩子们失踪的经过。
她的女儿叫林婉清,今年 6 岁,暑假结束就要上小学了。上周五,林婉清约了好朋友张嘉琪和周彤到家里玩。林婉清家在湿地公园旁边的别墅群,三个小伙伴拿了小桶和小网准备去公园捞鱼。林妈妈忙着准备午餐,叮嘱婉清她们玩一会儿就回家,没想到三个孩子一去无踪。
家长们找遍了公园的每个角落都没有孩子的下落,当即报了警。警方配合家长搜索,一夜无果。今早,派出所让家长们来分局采集血样。之前我提到过,现在为了提高比中率,所有报失踪的人员一律采集血样进行 DNA 检验。
我们法医的工作不是大家想的只做尸检这样简单,并不是没有命案发生的时候我们都坐在办公室里喝茶。更多的时候,我们身兼警察的职责,伤情检验,执勤,蹲点,看守……此外,写总结,做 PPT,建立未知命尸体和失踪人员系统,参加比武,迎接检查,也都是我们的日常。法医就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儿搬,这话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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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负责本市的失踪人员信息录入,根据林妈妈的描述记录下了失踪儿童的信息,刚要给林妈妈采血,办公室的门一下被王蒙推开,他喊着:「湿地公园里发现三个孩子。」他看到我对面坐着人,愣了一下:「肖晖,赶紧收拾一下,出现场。」
林妈妈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盯着王蒙,「你说什么,三个孩子?」王蒙似乎后悔刚才的莽撞,摇了摇头,「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林妈妈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几欲晕倒,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喘过气来,要求跟我们一起去现场。
把车停在公园门口,在派出所民警的带领下,我们前往公园深处。这个湿地公园位置比较偏僻,但四面环水,草木葱郁,是本地人消暑游玩的好地方。但此刻我无心欣赏,只想快点赶到现场。
我们提着箱子一路小跑,大约十几分钟后看到了被警戒带围起来的一座塔。林妈妈愣了愣,说:「我们找过这里,这个塔明明是锁着的啊!」
我的同事女法医李筝安慰家属:「大家先别着急,现在还不确定塔里孩子的身份。」民警拉开警戒带,我们走了十几米才来到塔前。
这座塔不算很高,已经有些年岁了,外墙斑驳,塔基的水泥破损了几处,露出了里面的红砖。我们戴上鞋套,踩着台阶来到了塔前,门上的匾额上写着「如意塔」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民警指着阴影中的一位中年人告诉我们,他叫王剑,是公园的管理员,就是他报的警。王剑局促不安地蹲在角落,用大拇指和食指紧捏着烟头,深吸了一口,烟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紧锁的眉头。
王剑向我们讲述了发现死者的经过。如意塔年久失修,公园管理部门指示暂时关闭如意塔,以确保游客安全,等雨季过后进行修缮。上周五接到通知后王剑就把塔门上了锁。
周末下了几场雨,今天雨过天晴,王剑照例来巡视,走进塔,便闻着有一股腐臭的味道。塔里之前常钻进野猫野狗,偶尔有死老鼠,这味道他倒也习以为常。但当他登到塔顶时,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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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确保不破坏现场的痕迹物证,痕检技术员王蒙首先上塔查看。
李筝拿出记录表发现没有带笔,尴尬地问道:「刘哥,你带笔了没?」我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支笔。
眼尖的李筝说道:「包里那副眼镜不错,从来没见你戴过呀。」
我刚要解释,王蒙从塔里走了出来,摇了摇头,「塔里漏雨,现场可能被破坏了。」他还特意跟我补充说明了句,现场没有发现大量血迹。
王蒙的话让我陷入了回忆。当年因为兴趣,我选择了法医专业,但在一次实验课上,看到白兔鲜血涌出的那一刻,我径直晕了过去,后脑勺磕在了讲台棱上。
醒来后同学们都围着我,我摸了一把后脑勺,湿乎乎地沾了一手血,我一看,差点又晕了。老师说我可能不适合干法医,建议我转到影像或其他不用见血的专业,但我没放弃,尝试克服晕血。
老师给了我半年时间适应调整,我采用了最笨的「脱敏」疗法,一有机会就让自己见血。先从照片上的血迹看起,然后央求高年级的师兄师姐,在做动物实验或病理解剖时带上我旁观。我因此出了名,法医系的校友都知道有一个死扛晕血的同门。
很幸运,我晕血的症状逐渐好了起来。因祸得福,旁观了很多病理解剖,相当于提前进行了实战训练,我积累了很多经验,实训课分数遥遥领先。
参加工作这么多年,只有一次出现场感到心慌。那是一个满屋充斥着浓烈血腥味的现场,墙和地面布满了各种血迹。情急之下我借了痕检专业的偏光护目镜戴上,顺利完成了现场勘验。后来我就习惯随身带着一副偏光眼镜,碰到重大案子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摸摸枕部那条略微凸起的疤痕。
我们进入塔内,里面光线比较暗,塔壁上的石刻壁画只能隐约看清轮廓。借着勘查灯的光,我们沿着潮湿的木质楼梯慢慢往上走,每一步都能感受到脚底传来的震颤。
尽管我们戴着手套,却没有去扶两侧的栏杆,生怕破坏了痕迹物证,这是一种职业习惯。鼻腔里开始涌入一股腐败气味,夹杂着发霉潮气,越往上爬,气味越重。
王蒙第一趟进塔时已经进行了初步勘查,有可疑物证的地方都用物证标识牌进行了标记。走到第四层时稍作停留,我看到了一个烟蒂旁边摆放着黄色的 10 号物证牌。再往上一层就是塔顶,死者被发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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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的视线超过塔顶地面时,首先看到了一只白色的凉鞋。鞋子样式精美,鞋面上有一朵蝴蝶兰装饰,被孤零零地扔在在潮湿的地面上,旁边是三具幼小的尸体。
三个孩子都是女孩,差不多的体态和身高,只是发型和衣服有些区别。她们身旁分别摆放着三个鲜艳而刺眼的红色标识牌。按照习惯,我们用黄色标识牌标记痕迹物证,用红色标识牌标记尸体。
最靠近楼梯的是 1 号死者,一个穿着小碎花连衣裙的女孩。她趴在地面上,头稍微偏向右侧,红色头绳扎着一个大约 15cm 长的马尾辫。
她的裙子下摆向上翻起到胸部,左腿膝盖位置套着一条白色内裤,左脚是光着的;右腿略微弯曲,右脚穿着一只白色凉鞋,和地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把她轻轻翻过来,她面部青紫,嘴角挂着些许暗红色液体,一直延伸到面颊。她的胳膊在身体两侧轻微外展,双手紧握着拳。根据林妈妈的描述,我猜想这个女孩就是林婉清。
2 号死者是一个穿着背带裙的女孩,位于楼梯口的右手边。她的双臂紧紧抱在一起,双腿紧并着,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向右侧卧,似乎想保护自己。
粉红色的发圈下是略显凌乱的短发,刘海紧贴在额头上,脸上显露出青紫色的血管,皮肤依然白皙。此外,她的衣着检验发现内裤缺失。
3 号死者的体位有些特殊,双腿伸直靠坐在墙边,低垂着头,长发遮住了脸。她的黑色短裤连同粉色内裤一起被褪到了右脚踝位置,上身的粉红 T 恤上有少许发暗的痕迹。
我轻轻拨开她的头发,露出圆圆的脸,双眼周围青紫肿胀,嘴角有暗红色液体。她的双臂摆放在身体两侧,手掌是摊开的,手指自然弯曲。右手边约半米处有一只侧翻的红色小桶,潮湿的地面上有 5 只小鱼,其中一只还在微微颤动。
三个孩子和小鱼,原本鲜活的生命,此刻除了那只濒死小鱼,都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或许是之前连续的大雨延续了小鱼的生命,可现场的罪证也被冲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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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生!」李筝攥着拳恨恨地说:「这么小的孩子,居然有人下如此毒手!」李筝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手背上青筋凸起,我能感受到她压抑的愤怒。
我试着尽量平复自己的心情,现场检验需要绝对的冷静。
对三个孩子进行了初步的尸表检验,看到许多擦伤和挫伤,但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的致命伤。李筝摸了摸三个孩子的颈部,说:「三个孩子颈部都有损伤痕迹,很可能是掐颈。」
王蒙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李筝的肩膀,「虽然遭到雨水冲刷,但这个现场还是有条件的,光物证牌就摆了十多个,一会儿你俩帮我再看看有没有其他漏掉的蛛丝马迹。」
打电话让解剖室过来运尸体,我们三个从塔顶开始逐层往下搜寻,在楼梯上发现了一个烟蒂,在栏杆上发现了两个掌纹和一个指纹。
走到第三层时,李筝忽然指着一处阴暗的角落说:「那边好像有大便。」王蒙问道:「啥?」顺着王蒙手中的勘察灯看去,在墙角有一处规格比较大的大便,看起来不像是动物粪便。我准备过去,王蒙拽住了我,「一坨屎有啥好看的?」
我挣脱王蒙走了过去,粪便也是重要的生物检材,因为它来自人体,理论上会留下人体的成分,可能会对破案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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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年,DNA 检验技术的迅速发展,推动了物证提取的改进。有一种说法——接触即留痕,人的皮肤细胞随时在脱落、更新,只要嫌疑人接触过的物品,理论上都存在检出 DNA 的可能性。当然,多数时候由于检材中有效成分太少,检验难度很大。
走近一看,大便已轻微风干,我取出一个物证袋,把大便整体装了进去(大家可以脑补下装大便的画面)。装的过程中隐约看到大便上沾着一丝红色,我心中一喜,「看来这个人有痔疮啊,大便中带血的话,检验就容易多了。」
其实我知道这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就算检出了 DNA 成分,也只能说明此人到过现场,是否与案件有关还不一定。
下到一层的时候,我们三人手中拎着许多物证袋。在如意塔里发现并提取了许多物证,包括脚印、指掌纹、烟蒂、大便......有这么多证据和线索,案子侦破应该会有些眉目。
走出如意塔,一群人正在警戒带那边驻足观望。派出所民警告诉我们来了许多家属,示意我们休息一下。王蒙摆了摆手,「这座塔是中心现场,还没看外围现场呢。」
眼尖的李筝在塔背面的墙角处发现了一条蓝色内裤,由于塔檐遮挡,这条内裤还比较干燥。围着塔转了几圈,我们又发现了很多物品,矿泉水瓶、烟盒、塑料袋......甚至还有用过的避孕套。
王蒙又在一楼的窗户上提取了几枚指纹,在塔旁的地面上发现了一些脚印。外围现场的物证不如中心现场那么重要,而且经过雨水浸泡,很可能已经失去了检验价值,但万一漏提也很头疼。本着多提取、不放过的原则,我们带的物证袋几乎都用光了。
家属们立刻向警戒带靠了过来,我把塔里的情况和尸表情况简单说了下,让家属稍后再仔细辨认一下尸体。其实我看得出,家属们已经确定三个女孩就是他们的孩子。
王蒙拿出装着蓝色内裤的物证袋,问家属认不认识那条内裤,其中一位女性家属当场脸色变得惨白,「这是我们家彤彤的。」
林妈妈情绪已经完全失控,她颤动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
我告诉他们为了查明死因和判断案件性质,要进行尸体解剖。把《解剖尸体通知书》交给派出所民警,叮嘱他让家属签好后拿给我。我没有做太多解释,此刻所有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查明真相才是对死者和家属最大的安慰。
我们三人准备离开现场前往解剖室,此时却出现了我一生难忘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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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个家属竟然齐刷刷跪了下去,这举动把我们吓坏了,我和王蒙、李筝赶紧跑过去把他们搀起来。我知道一个人在绝望时如果看到一丝希望,一定会紧紧抓住不放,就如同溺水的人死命抓住稻草。
在许多群众的心目中,刑警如同一把上了膛的狙击枪,黑洞洞的枪口让犯罪分子心惊胆寒;而我们技术警察,就是这把枪上的瞄准镜,为案件侦破提供线索、确定方向。
赶到解剖室已是下午,林婉清在解剖台上躺着,另外两个女孩分别躺在担架上。解剖室的窗户是开着的,一阵风吹过,窗棂好像传出了呜咽声。
李筝自从离开现场一直没说话,此刻对我说道:「刘哥,这次我主刀吧?」「你才参加了几次解剖啊。」我半开玩笑地说,「不用这么着急吧?早晚有一天会让你主刀的。」
「我是这里唯一的女法医,我想为这几个女孩做点什么。」李筝低头看着台上的尸体,面色平静,「不站在主刀的位置上,永远无法体会主刀的视角,既然早晚有一天会让我主刀,为什么不可以是今天?」
王蒙在她身后悄悄伸出了大拇指,向我眨着眼。我点了点头,把尸体右手边的主刀位置让给了她,「你来试试吧。」
翻过尸体,尸斑位于尸体背部未受压部位,指压不褪色;尸僵开始缓解,角膜重度混浊,尸体已经开始腐败,结合最近几天的气温,推断死亡时间在 72 小时左右(符合上周五下午)。
幼小的胸腔被打开,多脏器都有淤血迹象,这是明显的窒息征象;打开颅脑,脑组织没有发现明显损伤;颈部肌群广泛出血,舌骨骨折,颈部受力明显,确定是扼颈或掐颈导致窒息死亡。
李筝的解剖操作流畅有序,功底扎实,多锻炼锻炼的话,真会是一把好手。
按照常规提取了检材后,李筝重点检验了女孩的阴部,她皱着眉说:「处女膜有新鲜破裂!」女孩大腿内侧靠近会阴的地方有一处表皮剥脱,露出了粉红色的皮下组织。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我还是感到心脏一阵抽搐,继而一股怒火直冲脑门。我又忍不住想去摸摸后脑勺上的伤疤,忽然意识到自己戴着手套。
师傅曾经告诉我,作为一名法医,很多时候需要扮演旁观者的角色,尽量把自己从案件中抽离出来,才能客观全面。然而我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做到。
「奇怪,阴道损伤不是很严重呢。」李筝说,「按理说性侵女童,会对女童的阴道造成严重伤害。刘哥你看,阴道除了少许划伤,并没有出现撕裂伤。」
另外两名女童的情况大同小异,阴道损伤都不是很严重,我并不认为这是犯罪分子良心发现或手下留情。犯罪分子性侵了三个女童,可是由于某种原因,导致女孩们的阴道损伤程度不严重。
我想到林妈妈曾经说过,他们在公园里找孩子时,那座塔的门是锁着的。立刻联系了派出所民警,让他们核实一下如意塔锁门的具体时间。据公园管理员王剑回忆,锁门时间大约是上午 11 点。
也就是说,孩子们在周五 11 点之前就已经在塔里了,当时孩子已经遇害的可能性很大。但是根据尸体检验,三个女孩的死亡时间要稍晚一些。
8
整个下午我都在市局陪着 DNA 室的同事进行检验,傍晚终于拿到了检验报告。回局后我和王蒙、李筝凑在一起,对案子进行梳理。
王蒙说现场的掌指纹有很多,但大多残缺不全,能够用到的只有 3 枚,但在前科人员库里面没有比中信息。
和预想的一样,外围现场的物证多数没有做出 DNA,包括那个避孕套。但现场提取的众多烟蒂中,有 5 个烟蒂做出了 DNA,其中 4 个「哈德门」牌烟蒂上的 DNA 属于同一名男性,剩下一个「白沙」牌烟蒂和现场的大便中分别检出了不同的男性 DNA。这说明至少有三名男性到过现场,他们就是本案的三名嫌疑人。
三位女孩的阴道里都没有做出男性 DNA 成分,蓝色内裤上检出了混合 DNA,除去周彤自身的 DNA 外,另一种 DNA 和大便中检出的 DNA 一致。这说明大便的人接触过周彤的内裤。
我们一阵兴奋,在没有监控和其他线索的情况下,烟蒂和大便中的 DNA 自然成为侦查破案最重要的依据,这给案件侦破带来一道曙光。
可是大家很快又冷静下来,我们国家没有大规模的 DNA 数据库,仅凭 DNA 检验结果去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9
经过和市局徐法医商议,我们决定采用「Y」染色体进行家系排查。我市已经完成了「Y」库建设,本地所有常住家族都完成了采集和录入。
遗传学上,男女的区别就在于男性有「Y」染色体而女性没有。每个男性都从父亲那里继承了「Y」染色体,并传给男性后代,理论上同一姓氏的男性家族成员体内的「Y」染色体来自共同的祖先,它体现了种姓的传承。
我们只需在同族的的几代人中分别采集几个样本,就可以确定整个家族的「Y」染色体特征。如果某份嫌疑人的「Y」染色体比中了某个家族,那么可以基本确定他就是这个家族的一员,这就极大地缩小了侦查范围。
市局对三名嫌疑人 DNA 进行了 Y 染色体检验,有了意外发现。「白沙」烟蒂和大便中的 Y 染色体具有同源性,也就是说,他们俩来自同一个家族。
在进行「Y」系家族排查前,需要对嫌疑人的特征进行刻画。夜晚的大队会议室安静肃穆,各种情况汇拢过来,案件的其他线索非常少,缺少有价值的侦查信息。听完我和王蒙的汇报后,冯大队希望我们从技术上寻找突破口。
关于嫌疑人数量,多数同事认为应该是两到三人,理由很简单:一是有三名男性到过现场,而且其中两人来自同一家族,结伴作案的可能性很大;二是同时控制三名女童,一个人可能有难度。
关于女孩被性侵但是损伤不严重的事,大家展开了讨论,最终形成了几乎一边倒的推论:嫌疑人性功能不行,以至于无法用性器官完成性侵。
看到我一直在沉默,冯大队长让我说说看法。
关于作案人数,我倾向于单人作案,一个人完全可以实施性侵和杀人。因为从尸检看,三个女孩的死亡原因是一样的,都是掐颈导致窒息死亡;而且三个人的损伤方式包括阴道损伤的特点和程度都基本相同。
关于嫌疑人的年龄,我觉着嫌疑人应该是青壮年。因为三名女孩的尸僵都没有出现转移,说明死后位置没有变动,那么塔顶就是第一案发现场,孩子们是活着上塔的。假如是体弱的小孩或老人,对三名女孩形成控制的可能性很小。
我根据尸检提出另一个推断:1 号死者林婉清体位是趴着的,但尸斑位于背部,而且大腿内侧有死后伤,这说明她死后被翻动甚至被猥亵过。所以嫌疑人很可能在现场逗留时间较长或作案后回到过现场。
我牢记师傅的教导,只是从法医角度去分析案件,但会议室里还是炸开了锅,大家议论纷纷。
最终冯大队长拍了板,作案人数还是考虑 2 人以上,但年龄被划定在 10 岁到 65 岁之间。根据现场的两种烟蒂,推断嫌疑人经济水平较差。
回到办公室我没有开灯,李筝过来安慰我,她说我分析得很有道理,只是大家可能已经习惯了 DNA 检测的主导地位,对 DNA 结果深信不疑。
很快,通过与「Y」库比对,「白沙」烟蒂和现场大便中的「Y」染色体比中了齐风市一个「褚」姓家族。四枚「哈德门」烟蒂上的 Y 染色体比中了齐风市的一个王姓家族。可是这两个家族分支和成员非常多,大家感到一阵头疼。
我找到市局徐法医求助,徐法医告诉我最近他研制了一种新型试剂盒,可以做 60 多个位点。
同源 Y 染色体随着多次复制和遗传,有些遗传物质会逐渐发生微小变异。位点多的好处就是可以检验和区分这些细微差异,从而细化家族分支,缩小侦查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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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 室传来捷报,「哈德门」烟蒂 DNA 直接比中了一名王姓嫌疑人;「白沙」烟蒂中的 DNA 比中了褚姓家族的一个人数不多的分支;但是粪便中的 DNA 没有比中本地分支。
拿到检验报告,我们傻了眼,王姓嫌疑人居然是看塔人王剑。王蒙拍着脑门,懊恼地说:「我之前咋没想到他就是凶手呢?监守自盗这种事并不稀奇啊!」
我点了点头,「这下可以解释林婉清尸斑位置矛盾和死后伤的问题了,王剑有塔的钥匙,具备作案的便利条件!至少,他具备猥亵尸体的条件。」
事不宜迟,马上向领导进行了汇报,刑警队派出大量警力,一方面对王剑进行传唤,另一方面对比中的那支褚姓家族进行调查。
虽然王剑有进出现场的正当理由,但女孩的尸体已经告诉了我们真相。审讯时,王剑涨红着脸,承认发现尸体后想找找有没有值钱的物品,在看到女孩们半裸的尸体后,忍不住猥亵了林婉清的尸体。
看来并不是凶手在现场逗留或重返现场,而是王剑动了尸体。从犯罪心理学角度分析,假如王剑是凶手,他一定会选择转移或隐藏尸体,尽量延缓尸体被发现的时间而不是选择报案,他不太可能是凶手。
回到办公室,王蒙说:「刚才我问了李队长,褚姓分支里有个叫褚延强的,三十多年前离家出走,下落不明,目前看来嫌疑最大。」李筝点了点头,「这只是其中一名烟蒂嫌疑人,另一名大便嫌疑人还一点线索也没有呢。」
窗外的天色渐渐变暗,李筝托着下巴说:「是不是我们的筛查范围太小了,万一嫌疑人不是本地人呢?」我点了点头,看来需要扩大筛查范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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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嫌疑人都属于褚姓家族,而齐风市的褚姓家族都发源于褚家村,于是我去褚家村查看了族谱。褚家村的先祖是清朝中期从晋城宏峒县迁来的。询问了村里的老人,褚家先祖迁来本地的起因竟然是打架时把对方辫子拽下来了。在清朝,拽人辫子那可是重罪,褚家的先祖吓得赶紧跑路来了齐风市。
冯大队长一方面安排人追查褚延强的下落,一方面派我和王蒙、李筝三人前往晋城宏峒县寻找褚家村的同源家族,看看能否找到大便嫌疑人的踪迹。
在当地公安部门配合下,我们很快找到了宏峒县的褚姓家族。这个家族很庞大,有一百多个分支。我和李筝配合当地派出所筛查找人,承担了褚姓家族摸排采血的任务,在两周内采集了几千份血样,我们拿采血针的手都开始哆嗦了。
血样打包寄回去进行检验,确定了其中一个分支和现场粪便中检出的 Y 染色体高度一致。这个消息让我激动得当晚没睡着觉。
我们对这个分支进行梳理,确定了一名叫褚俊生的嫌疑人,他的 DNA 与现场大便 DNA 一致。找到了大便嫌疑人,大家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我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侦查中队李队长连夜赶来,对褚俊生进行了审讯,可他拒不承认到过距离宏峒县两千多公里的案发地齐风市,褚俊生的家人和单位同事都证明他近期一直没有离开过。这让我们陷入了困惑,难道是 DNA 说了谎?
继续在宏峒县待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我和王蒙无精打采地商量着订哪班机票返回。李筝在屋里走来走去,忽然想到:「按照咱们做的 DNA 位点数量,检验结果一致,说明似然比在 10 的 10 次方左右,这个概率的话,十亿人中最多有一个人和他结果相同。就算他不是嫌疑人,也一定和嫌疑人有密切关系。」
我们马上查了褚俊生的家庭成员信息,发现他有个双胞胎哥哥叫褚俊礼,在申城工作,是生物科研所的一名工程师。看着电脑屏幕上和褚俊生一模一样的褚俊礼的照片,我向李筝竖起了大拇指。
根据法医物证学的理论,异卵双胞胎来自两个受精卵,DNA 关系类似于兄弟姐妹;同卵双胞胎来自同一个受精卵,DNA 完全一致,他们性别相同,外貌也几乎一样,有时甚至连自己的父母都难以分辨。
以前的 DNA 技术是无法对同卵双胞胎进行鉴别区分的,但现在可以,虽然难度很大。因为同卵双胞胎虽然先天 DNA 一致,但后天某些物质会发生细微的不同改变,比如 DNA 甲基化。
既然弟弟不是凶手,那凶手肯定就是双胞胎哥哥。和领导汇报后,我们马上订了机票去了褚俊礼所在的申城。
我们在申城一家生物科研所见到了储俊礼,王蒙低声对我说:「这戴眼镜的家伙斯文周正,看起来不像坏人啊。」我摇了摇头,不能以貌取人。
褚俊礼的 DNA 结果证实了褚俊礼和褚俊生是同卵双胞胎,他俩的 DNA 都和现场大便 DNA 一致。可储俊礼的同事们却证实,为了完成一项科研项目,褚俊礼整整一周都在单位加班,不可能出现在齐风市的犯罪现场。
双胞胎兄弟都不是犯罪分子,难道是我们一直信赖的 DNA 说了慌?这种情况超出了我们的认知,我怀疑自己以前学的《法医物证学》都是假的。
12
晚饭气氛有些压抑,李筝倒了一杯酒放在我的面前,「刘哥,我们的努力是不是白费了?」我叹了口气,「前面已经没有路了,我们这次恐怕要栽跟头了。」
李筝摇了摇头,「我觉着我们的方向没有错,刘哥你说会不会存在第三个人,他的 DNA 和这对双胞胎兄弟的 DNA 一致呢?我一想到那三个可怜的孩子,就觉着不能放弃,我们一定要找到凶手。」
李筝的话让我无法反驳,总感觉眼前蒙着一层窗户纸捅不破。其实我还想到另一种可能:DNA 检验受概率所限,出现了偶然相似性,茫茫人海中两个毫不相关的人 DNA 出现了一致。
假如是那样,案子可能真的就成了悬案,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坏结果。我轻轻摸着后脑勺的那道疤,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查!
我们去储俊礼单位查阅了他的个人档案,发现他除了逢年过节,一直在申城上班。只是在一年前,他曾经请了一周假,事由是「去申城第三人民医院捐献骨髓」。
在申城第三人民医院,我们查阅了储俊礼一年前的病历档案,果然捐献过骨髓。在医院的协助下,我们打听到骨髓受者叫韩国杰,齐风市人。
「骨髓移植!齐风市!」感觉心中划过一道闪电,耳畔响起了雷鸣,我打了个机灵,惊出一身冷汗。我之前设想了各种可能,却没有考虑到人的 DNA 发生改变的特例,不!这不单单是改变,确切的说是拥有了两套 DNA!
没错,接受过骨髓移植的人,会有两套 DNA 系统。因为造血干细胞来自异体,所产生的血液 DNA 与供体 DNA 一致;而除了血液系统之外的 DNA 并没有改变,还和移植之前一样。真的被李筝说中了,果然存在第三个人,和双胞胎兄弟的 DNA 一致。
这韩国杰正是我们要找的人。我正要把情况和领导汇报,手机铃声响了,是姜法医打来的。
他告诉我褚延强的下落找到了,他在二十多年前因一场车祸死亡,他的妻子带着儿子改嫁给一个姓韩的人,那个儿子叫韩国杰。作为烟蒂 DNA 那条线的重大嫌疑人,目前已经在通缉他了。
我告诉姜法医,韩国杰不但是烟蒂 DNA 嫌疑人,而且还是大便 DNA 嫌疑人,因为他有两套 DNA 系统。这结果印证了我的推论,青壮年男性,单人作案。放下手机,我大吼一声,王蒙和李筝吃惊地看着我。
13
找到韩国杰时,负责抓捕的同事吃了一惊,他并非想象中的凶神恶煞,更像是半人半鬼。他瘫坐在椅子上对着电脑看 A 片,蓬头垢面,脸色苍白,气质阴郁,屋子里全是烟味。他一点也没有反抗,满不在乎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父亲褚延强死后,年幼的韩国杰跟随母亲改嫁,从此改姓韩。当初查出白血病后,家人在众筹平台上发起了众筹捐款。幸运的是,不但筹集到了手术费,还找到了配型合适的骨髓。
重获新生的韩国杰在住院期间收获了爱情,和一位病友的妹妹谈起了恋爱。出院后韩国杰在家休养,女朋友时常去看他,然而就在上个月,女朋友向他提出了分手,原因是韩国杰性功能障碍。
骨髓移植手术很成功,可不知为何,术后的韩国杰阳痿了。韩国杰认为自己命不好,社会对他太不公平,心理开始扭曲。
那天,在湿地公园游荡的韩国杰本来有轻生的念头。他看到在河边捞鱼的三个女孩,顿时升起一股邪念,将三名女童诱骗到如意塔。三名女童关系很要好,他只需控制一名女童,另外两名女童就乖乖听话。
期间公园管理员王剑去如意塔锁门,韩国杰威胁三名女童不要出声,王剑喊了几声见没人回应,就把塔门锁了。韩国杰对三名女童逐一猥亵,期间也曾尝试过强奸,却发现自己依然不行。
后来听到有人在喊着「彤彤」的名字,那个穿短裤的女孩起身想喊叫,韩国杰把她推到墙边,右手紧紧掐住了她的脖子,直到她瘫软地在墙边,小手慢慢松开,小桶里的水撒了一地。
韩国杰说自己最开始没想杀人,但是突发状况让他害怕暴露,于是采取了灭口,把另外两个女孩也掐死了,其中一个女孩反抗很强烈。
事后,韩国杰忽然想大便,身上却没带纸,于是他脱下了那名反抗强烈的女孩的内裤擦拭。最后,他推开一楼的窗户,跳出窗外,再把窗户关上。
我掩面沉思,同样来自一个家族,有的人就胸怀宽广,捐髓救人,有的人就不懂感恩,仇恨社会。我想到一句话:自救者人恒救之,自爱者人恒爱之。如果一个人放弃了自己,那么谁也救不了他。
思考这个案子的侦破过程,感觉存在很多巧合,但我们一开始就关注到褚姓家族是正确的。正因为韩国杰和褚俊礼属于同族,所以骨髓配型才会成功吧。
DNA 检验技术是我们公安机关侦查破案的一柄利剑,有了它,我们可以大幅缩短侦查时间,甚至有时可以直接锁定嫌疑人。上至领导下至普通民警,都知道 DNA 的重要性,一切侦查都会围绕 DNA 展开。
但 DNA 检验技术目前还处于发展完善阶段,由于 DNA 检验本身的特点,它有时也会变成一把双刃剑,给侦查破案带来干扰,把我们引入迷局,甚至造成冤假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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