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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见过我妈，她生我时，大出血去世了。

她留下唯一的照片就是和我爸的结婚照，照片上她秀发披肩，依偎在我爸身旁，笑得很明媚。

我长大些，有人告诉我，我妈是出了名的大美人，当年媒人都快踏破我外婆家的门槛，她完全可以选择条件更好的男人，但她坚定地选了我爸。没想到最后命那么薄。

我爷爷奶奶去世得早，我爸和我姑十几岁就成了孤儿。

我出生后，没人带，我爸只能辞掉大车司机的工作。把家里面朝东的屋子收拾出来，开了个小卖部。

门前门后的地，见缝扎针种满了蔬菜，收入不多，但也足以支撑我们的生活。

我童年最深的印象是我爸坐在门廊前，手里拿着我妈的照片，粗粝的大拇指，温柔细致地抚摸着我妈的脸颊，夕阳照在他脸上，看着无尽的伤感。

我抢着要看，我爸连忙护在怀里，确定我不抢了，就远远地给我看一眼，生怕我把照片弄脏弄坏了。如果我哭闹着要，他就拿糖哄我。

我妈去世时，我爸发誓终身不娶。

大家觉得他只是说说，没人相信一个年轻男人，会为亡妻守寡一辈子。半年不到，就有人给我爸介绍女人。

我爸个头高，眉眼英俊，为人又勤快，有不少年轻姑娘不嫌我爸带着孩子，但我爸一一回绝。

那时，别人只当他还没从失去妻子的悲痛中走出来，以为再过段时间，我爸就会接受别人。

但一直到我上小学，我爸始终孤身一人，这期间，有个离过婚的阿姨，长得很漂亮，三天两头来我家做家务，还经常给我带礼物。

连我都想让那个阿姨当我妈，但我爸始终不为所动。

后来我姑急了，她把死去的爷爷奶奶搬出来，但我爸只是红着眼说，我这辈子对不起玉芬，没资格再娶。

我姑红了眼，最终什么也没说，由着我爸。

我爸对我很好，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他自己省吃俭用，竭尽所能给我最好的生活。

每回去城里进货，他都会给我带回许多小女孩喜欢的玩意儿，每次换季都会给我买新衣服，为了让我长得更高，他每天变着法子烧好吃的……村里其他孩子都很羡慕我。

偶尔，我也会羡慕别人有妈妈，但大多时候，因为我爸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我心里从未觉得有什么缺失。

况且，我还有姑姑。她每个月都会来看我。每次来，她都会给我带礼物，会把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

有次，我感叹，真希望姑姑能成为我的妈妈，和我们一起住。那时我已经五年级，我爸笑我就是个小傻子。

笑完后，他认真起来，说等上了初中，就让我住我姑家。

我欢呼，真的可以吗？

我爸说，其实他早和我姑商量好，初高中六年，都让我住我姑家。

我们村里没中学，到市区上学的孩子，只能住宿舍，听说宿舍伙食一直不太好。中学时期，正是发育的年龄，我爸希望我营养能跟上。

我爸对我的身高一直特别重视。

其他许多事，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唯独吃饭这件事，他盛多少我必须吃掉。

可效果并不好，从小到大，我一直比同龄人矮一些。

这会儿，我突然想到，也许身高方面我像我妈，于是我问，我妈有多高。

我爸说，你妈不高，一米六不到，身材小巧。这可能就是她难产的原因，如果她个子高大点……

我爸的声音低了下去，最终没把话说完，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过来，我爸希望我长得高大些，是因为他怕将来我生孩子时，会出现和我妈一样的情况。虽然这种概率很小，但他想尽量避免。

如果他知道，等我住进我姑家，会受到那么多伤害，也许他会后悔当时的决定吧！

我姑的房子只有六十几平米，两室一厅。

我姑丈常年在外打工，我姑就在她屋里，弄一张小床让我睡，我表哥睡另一个屋。

我姑对我一如既往的好，饭尽量按我的口味烧，每天睡前都会帮我准备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早晨会给我扎辫子，我第一次来例假，慌得直哭，我姑笑着告诉我许多生理知识……

大我一岁的表哥，一开始对我还算客气，但时间长了，加上我姑的偏爱，开始视我为入侵者，处处欺负我。

他会抢我零食，让我帮他写作业，吃饭时，姑姑如果给我夹菜，他就闹脾气，有时，放学路上遇到我，他会当众拍我脑袋，似乎这样才能显得他神威。

我姑一开始口头上警告他别这样，要把我当成亲妹妹对待，发现没用后，每次表哥欺负我，她就拿竹条打他掌心。

但这样做，并没有让我表哥收敛，只是欺负我的手段更高明了，比如偷我的零钱，把我的作业藏起来。

我常怀疑东西是自己弄丢的，没证据也不敢胡乱告状。

有次我把这些事告诉我爸，结果一向把我捧在手心疼的爸爸，满脸无奈地说，男孩顽皮些正常的，让我自己把东西收好，如果他实在过分，就让我找我姑。

我爸态度如此，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好在姑父快调回本市工作了。我姑说，我表哥这人，平常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但一到他爸面前，就怂了。

姑父一直在外地，我只有在过年时见过他几次，对他印象不深，但听说他能“治”表哥，我心里对姑父的回来充满期待。

姑父回来后，为了避嫌，睡客厅沙发上。

我表哥确实老实了许多，但渐渐地我发现新的麻烦来了。

有好几次，姑父趁我姑和表哥不注意，悄悄盯着我的敏感部位看。有次姑姑表哥不在家，他满脸猥琐地说了句，小姑娘发育得不错嘛。

我知道那是不好的行为，但毕竟他也没做出实质性伤害我的事，我不想让姑姑难堪，就忍住没有说。

一个傍晚，我姑带表哥去买鞋子。

我放学回来去卫生间，结果发现姑父在洗澡。

他没锁门，不，他压根就没关门，门半虚掩着，我以为没人才会直接推进去。

我大脑一片空白。

姑父见了我没有半点慌张，反而趁着我要逃跑，拼命把我往里拽。

我吓得直尖叫。

他喘着粗气说，是你自己送上门的，让姑父疼疼你。

你有病吧？我虚张声势地骂了句，但心里特别害怕，胡乱挣扎着。

我姑父没停手，那双手在我xiong前摸索着，随着我的外套被褪去，我内心有什么在逐渐崩塌。

你要敢对我做什么，我就告诉我姑和我爸！一阵不适感涌上来，我厉声警告。

姑父停了手，但满脸嘲讽地看着我，你以为他们会替你出头？他们压根就不爱你，要不然也不会害死你妈妈！

什么？

我姑父说，不信你自己去问，这世界上，也就姑父真心爱你，来让我好好疼疼你。

这时，门外传来我表哥和我姑说话的声音。

我姑父眼疾手快，拿毛巾迅速擦去我脸上的泪水，随后把我推出卫生间，迅速锁上门。

我愣愣地站在门外，我姑他们进屋时，我姑父在卫生间喊，卫生间有人，等会啊！

我姑没怀疑什么，她喊，快点，丫头在外边等着上厕所呢。

我原想告诉我姑刚才发生的事，但耳边一直回荡着姑父说的那句，我妈是她和我爸害死的，最终把话憋了回去。我有些恍惚，不知道究竟谁可以信任。

之后的几天里，我心情一直不平静。

我联想到过往的种种，我记得在我成长那些年里，每回上坟，我姑都会和我妈说对不起，她一直对我很好，甚至有种用力过猛的感觉。

而我爸总说自己辜负了我妈，没资格再娶……

以前我以为，他们愧疚让我妈嫁到这么穷的家庭里来，现在觉得他们像在努力弥补什么……

难道妈妈真的是被他们害死的？

我没法带着这样的疑问继续生活，最终我选择去问我姑。

当时她在阳台晾衣服。

我问完，明显感觉我姑的脸色不对劲，一件衣服在她手里甩了几次，也没挂到衣架上，反而又放回盆里。

见她手足无措的模样，我心一下凉了。

姑父说的是真的！

我死死盯着她，想等知道真相，但她敷衍地说，别想太多，你妈就是难产死了。

我知道，只要他们想瞒着我，无论我怎么问，都没办法知道真相。

我想过去问姑父，可一想到他那猥琐的模样就觉得恶心，最终作罢。

但那天起，我不再觉得我姑和我爸是最亲近的人。

虽然我不知道我妈具体怎么死的，但一想到是他们害的，而他们可能因为愧疚而拼命对我好，我心里就觉得无尽的孤独。

我只想赶紧长大，远离这一切。

姑父有好长一阵子没骚扰我，他迷上了麻将。

每天打到三更半夜才回来，有时，甚至通宵。我姑常因为这事和他吵架。

换以前，我可能会心疼她，但现在知道是她害我没了妈，我对她没有同情，反而觉得那是她的报应。

我和我爸之间，也生疏了许多，他没怀疑什么，只觉得女儿长大就不跟爸亲了。

那阵子，我心里特别矛盾，一方面恨我姑和我爸害死我妈，一方面又觉得可能一切都是误会，他们明明那么爱我。

可一想到我姑闪躲的眼神，我就没勇气问真相。

因为心里有隔阂，加上我姑父也很长时间没骚扰我，我就没和任何人说我姑父的事。

有天晚上，小姑肚子不舒服，疼得在地上打滚。

我表哥给姑父打电话，结果关机。我和表哥怕出事，商量了下，给我爸打电话，我爸让我们别着急，他一会就过来。

我爸大半夜找人借了摩托车，以最快的速度骑到我姑家，平时一小时的车程，他半小时就赶到了。

随后他送我姑去医院，走之前交待我和表哥先睡觉，别耽误明天上学，如果我姑父回来，就把情况告诉他，让他去市医院。

我躺下半天睡不着，为了等姑姑，我也没锁卧室门。不知道隔了多久，我听到大门被拉开的声音，很快传来我姑父的声音，他问，你姑呢？

我把事情如实告诉他，我以为他会马上回到客厅，但他突然起身，黑暗中摸索到我的被窝来。

我心口涌上一阵恐惧，让他赶紧出去。

姑父没理我，他翻身压住我，我当时已经忘了表哥还在家里，本能的恐惧，让我忍不住尖叫。

黑暗中，我姑父重重甩了我一耳光，让我别喊。

我头昏眼花，但没停止喊叫，接着他捂住我的嘴。

我发出呜呜的声音，随着紧夹着的腿被中年男人强有力的大手掰开，我内心阵阵绝望感传来。

在他快得逞时，我抓住机会，咬了他的手一下，他吃痛松开，又甩了我一耳光，我拼命哭喊。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是我平日里最讨厌的表哥，但此刻，他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他喊：“姚妮，你发什么神经，大半夜大喊大叫，还让不让人睡觉。”

我姑父停止一切动作，我起身去开门，他也没阻止，我冲出门外时，隐约听到他和表哥解释，说我做噩梦了，他来看看。

我穿着睡衣，跑出屋子，跑到街道上，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朝市医院的方向狂奔。我边跑还边回头，生怕恶魔般的姑父会突然追上来，把我拖回屋子里。

我在医院的急诊室找到我姑和我爸。

他们以为我担心我姑的病，我姑还解释，说她只是胃痉挛，那阵痛过去就没事了。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一股脑地把姑父侵犯我的事说了。

我爸还没听完，转身就朝医院外面跑。

我姑反应过来后，慌忙想去追我爸，但又怕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不安全，只能拉着我一起去追。

我们赶回家，在楼梯拐角就听见姑父在屋里哀嚎。

后来我爸告诉我，他进屋后，真想拿刀直接剁了我姑父的，但考虑到我还小，最终选择把他暴打一顿。

那天，我姑抱着我哭了大半宿，她一个劲说对不起，说她前阵子就感觉我的情绪不对，以为进入青春期，没太放在心上，没想到是因为被姑父骚扰。

这一瞬间，我能感觉到，我爸和我姑，是真心在乎我。

有些事，我决定直接问出口，不然我这辈子心里都会有疙瘩，于是在姑父被我爸打得落荒而逃后，我直接问了我妈的事。

我姑和我爸迅速对视了一眼，最终决定不再瞒着我。

我姑抹着泪缓缓把事情说了。

1990年冬，天特别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当时，我妈已经怀孕八个多月，预产期在春天。

那时，我表哥一岁多，体质不好，感染了肺炎，我姑心急如焚，因为姑父不在家，我爸不放心，去城里帮我姑照看孩子。

原本说好过两天就回家，结果因为我表哥烧得厉害，我爸心一软，又多待了两天，那时电话还没普及，我爸没法告知我妈。

几天后，他才回家，发现我妈肚子疼得厉害，可能要提前生产了。其实前一天就在发作，因为我爸不在又联系不上，大雪封路无人可求，只能选择等他。

原本他们计划去市区医院生孩子，可那会儿情况紧急，我爸只能找村里的接生婆。

哪想到，生产过程中我妈大出血，直接要了她的命。

这些年，我爸和我姑一直活在自责里，如果当年，我爸早一点回去，或者我姑没有把我表哥生病的事告诉我爸，那样我爸也许就能及时把我妈送到医院，也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我听完呆坐了许久，这事和他们确实有关系，但也不能怪他们，毕竟谁也不想这样。

我表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边，他看我姑哭，拿纸巾给我姑擦泪，隔了会，他哽咽着说，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对妹妹那么好了，妈，以后我不争风吃醋了，和你一起对妹妹好。

窗外，天渐渐亮了。

我爸胡子拉碴的脸满是沧桑，但因为说出了真相，眼神里明显有些轻松。我姑因悔恨哭得满脸泪痕，但也因为不需要再瞒着我，神情不再拧巴。我表哥稚嫩的脸，仿佛一夜间成熟了许多。而我，这段时间经历了怀疑、误会、伤害、侵犯后，心里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

但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那些无法弥补的伤害，最终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不那么疼痛，而我们依旧是一家人，各有缺陷，但每个人心里都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