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日] 斋藤茂男

出版社: 浙江人民出版社

译者: 王晓夏

泡沫经济年代的日本社会,宛如梦幻泡影一样变化无常,又像断梗浮萍一样飘忽不定,到处充斥着不安的色彩。

被眼前的欲望迷住双眼而深陷连环债务不能自拔的他们,在IT革命的洗礼中被机器同化的他们,在食欲和失衡的内心世界间痛苦挣扎的他们……

每个人都在成功强迫症的驱动下随波逐流、筋疲力尽。我们究竟想要做什么?想要度过怎样的人生?漂泊于饱食时代的新穷困人群,将会走向何方?

随着经济的高度发展,日本终于走出了战后在生存线上挣扎的饥荒时代,然而生活水平的提高并没有减少人们的焦虑和不安全感,仅仅是从“贫困中的贫困”转变为“繁荣中的贫困”。在这个不再为温饱发愁的新时代依然陷入穷忙和债务缠身的极限状态的人们,被称为“饱食穷民”。他们既是支撑日本经济发展的“企业战士”,又是这个残酷竞争社会的牺牲品。

本书记载了这样一群“饱食穷民”的故事,他们中有因自我迷失而参加心理咨询团体寻求慰籍的OL、难耐超负荷的工作节奏而人间蒸发的金融从业者、背负贫穷家庭期待而在东京打拼的保险销售者、为了不落人后的生活水准被贷款消费逼入窘境的夫妇……一边是超饱和、让人身心临近崩溃的工作状态,一边是同侪压力和鼓吹消费的宣传导向下的过度购买,表面的经济繁荣背后日本人的阴影,害怕竞争失败而跌入底层的恐慌和不安全感,埋藏在每个“饱食穷民”心中,也预告了即将到来的泡沫经济崩溃的危机。

本书是日本著名记者斋藤茂男的代表作,被认为是描写日本泡沫经济时代社会问题的经典之作。

病态反而是“健康”

“来到诊疗室的病人,全都在拼命地想要表达些什么。那个喊着‘大便’的孩子还不算最严重的,最近一心寻死的孩子是越来越多了。每天夜里都会有两三个电话打过来,说不想活了,现在就想去死,可不可以去死。有几个孩子,我告诉他们可以给我打电话来,所以每天晚上电话就会像设了闹钟一样打过来。我除了倾听他们的心声,没有别的办法。”

“其实,无论是拒食的孩子还是过食的孩子,好多人都对我说不想把病治好,想就这样保持病态。他们周围的人,要么在催促他们治疗,要么鼓励他们不能因此丧失自信,只要努力就会有希望等。对于病人来说,这是最不愿意听到的话语。他们根本不想治疗,也不想抱希望,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明天、未来不知道会比现在更加悲惨多少。对他们来说,处于病态反而意味着他们的生命是有所保障的。”

但是作为负责治疗的医生来说是件麻烦事吧,您会怎么处理呢?

“我对一个病人说过,如果你真的不想把病治好,那么保持病态活下去也是人生的选择之一,你想面对黑暗的一面也没问题,要一直绝望也没什么不可以。不过,既然他们会选择来找我倾诉,就说明他们其实还是朝着治疗的方向努力的……”

这个社会上,其实很多人都或多或少地想要保持病态的吧?

“只有病态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希望周围也允许自己保持真正的自己,想要什么都可以说出来,不被人怪罪。”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的社会是不允许人们做真实的自己的。不光如此,社会上还到处宣扬减肥、健身的论调,仿佛不出去跑步,就要被时代抛弃了一样。

“现在不是都说,随着社会财富的增加,人们就不必再关注精神世界,健康才是人类唯一的价值基准。也就是说,这种言论认为精神的价值在逐渐下降。然而,那些患有拒食、过食症的孩子们,以及有其他心理病状的孩子们已经脱离了所谓的社会主流价值观,将价值取向放在了精神层面上,甚至到了精神过敏的地步。他们通过拒绝治疗的方式,对这个只重视身体健康的社会进行着反抗。他们想在这个过程中,寻找到真实的自我。然而他们的存在方式,完全不被这个社会所接纳。”

哪边更痛苦?

“其实,类似‘他们是因为缺少父母的关爱才变成这样的’是一种非常容易遭人误解的说法。很多家长都认为,自己已经倾注了一切去养育孩子。为了不让孩子成为没有教养的野孩子,他们精心设计了养育孩子的模子,拼命让孩子按照自己设计的模子成长。对于他们来说,你说责任在家长,他们是不会接受的。因为在现代社会,不这样做的话家庭就无法适应社会,所以家长们才会不惜一切去执行。然而,他们越是想去适应社会,孩子们受到的压迫就越是厉害。他们越是想让孩子独立,孩子就越容易依赖他们。所谓依赖,就是拒绝进行选择和决定,拒绝自己寻找答案,无法独自找到真实的自己,心灵被牢牢地套上枷锁。比如,我想喝这杯咖啡,但是,需要先获得别人的许可之后才能喝。就像说,我是既想喝咖啡,又不想征求别人的同意,但是不问别人就不能喝的话,心中被压抑的欲望就会越发膨胀。”

无法表露真实的自己,被迫戴上面具伪装出另一个样子生活下去,由此造成的痛苦才是万病之源。

“孩子只有沿着家长给他规划好的路线、言听计从才能成为优等生。但是,当他们上了初中、高中之后,这样的孩子凡事都循规蹈矩不懂变通,会被周围的人嫌弃,看作是无趣的人。虽然他们可能会被人推举当个班长、学生会主席之类的,但作为一个人来说可能会被孤立。而对于孩子自身来说,到了一定年龄后,当在外部的体验中碰壁,就会将目光转向自己。这样一来,他们势必会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并将目光转向自己所处的亲子关系。他们本来就具有依赖性,心中充满了无法自己决定自己命运的痛苦和压抑的欲望,一旦看向亲子关系的目光和心中的积怨碰撞在一起,问题就开始浮出水面了。”

是说“你们为什么让我变成这样!”这样的不满情绪会爆发吗?

“比如说,让我们用拒食举个例子。孩子因为朋友无心的一句话而想要减肥,而家长却想让孩子吃饭,曾经十分听话的孩子这会儿却坚决反对,不听家长的话。如果在这样的家庭关系中,孩子在其他方面也开始反抗家长的话,心中积累已久的情绪就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所以才会出现‘你们为什么让我变成这样!’的控诉。如果家庭里还存在父母不和或是离婚等其他问题,这些问题也是可能成为导火索的。”

无论通过何种途径,孩子都会通过重回真实的自我、保持真实的自我这种反抗的方式,来动摇家庭。

“在孩子的动摇中,如果全家人能够一起挺过这一阶段,他们也会迎来一次‘蜕变’。这个过程被称为家庭的重组,家长和孩子的价值观都会产生变化。只要家庭成员能够达成共识,认为别人的眼光其实无所谓,社会上的价值观也不那么重要,就能迎来希望的曙光。但实际上要实现这一目标简直是难上加难。可以说是太过于理想化了。因为在这之前,所有家庭成员都要做好被社会抛弃的心理准备。”

也就是说,所有家庭成员都被套上了价值观的枷锁,戴着虚伪的面具过着不属于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因此,“蜕变”正一年比一年变得更加困难了呢?

“是啊。昨天还有一家大公司的总经理来找我。他女儿今年二十三岁,患有过食症,正在我这里接受治疗。他家在本地是延续好多代的名门望族,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体面又幸福的一家人。然而,他心里却深怪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如此给自家丢人、抹黑,让我赶紧治好她,越快越好。但是,他越是催我治,我就越告诉他没有办法。因为现在出问题的不光是他女儿,他的其他子女也出现了问题。所以我“毫不客气地对他说,您越是催我赶紧治,就越早看见地狱。我话音刚落,这位位高权重的父亲就哭了起来。他一边流泪一边告诉我,说他无论如何都舍弃不掉自己的执念,没有勇气摆脱社会上的价值观……每个人心中都有每个人的痛苦,就像被无数的枷锁五花大绑一样,动弹不得。”

被无数的枷锁五花大绑起来,这才是“地狱”。

“和妻子之间的男女关系、日本传统家族制度的残渣、学历社会的负担……压迫在他肩上的大山太多了。他原本希望女儿按照他规划好的路线长大,大学毕业,找个名门子弟结婚……现在就一味责怪女儿为什么要脱离社会的轨道,毁掉他辛辛苦苦攒起来的名望。”

“我们失去了动物性的传承吗?”

刚刚您讲的孩子们的心理状态,还有家长和孩子之间的关系,为什么近些年这些关系全都出现了恶化趋势,而且又呈现出相同的特征呢?我听说过这样一种假说,说是婴幼儿时期的母子关系存在问题而造成的。医生您怎么看?

“我们经常见到这样一幅场景,母亲目不转睛地看着怀里抱着的婴儿。确实,母亲注视孩子的时间是非常长的。一般来说,一个成人很难在这个距离下长时间地盯着同一个地方,他们很快就会把视线移走。但是,母亲和孩子之间却不受这一规律的束缚。母子之间正是通过这种注视,获得对人际距离的免疫。婴儿通过接受母亲目光的注视,体验人与人之间亲密接触的感觉,体验与人的肌肤接触。据说,对于成年人来说,关系亲密的人之间的距离保持二十五厘米最为合适。现在,我和您之间的距离有这么远,就说明……”

我们的关系是疏远的……

“没错。但是,婴儿和母亲之间的关系要亲密得多。我们在儿时经历了这样的过程,长大之后遇到所爱的人,才能突破人际距离走到一起,实现生殖功能。也就是说,“母亲通过突破和孩子的人际距离,已经为孙子的诞生铺平了道路。孩子在母亲的怀抱中,享受着母亲的注视,在肌肤接触中体验到的感觉将会在他长大成人、生儿育女的准备中起到重要作用。但是,我认为现在人们在人际距离的免疫上的不足已经开始在各个方面产生了影响。当然,一个人的一生并非只由婴幼儿时期的经历决定,但我在治疗拒食症和过食症的过程中经常感到,很多病人在人生之初理应感受动物性的亲密抚触的时期,并没有充分地体验过类似接触。无论孩子还是大人,都在心中压抑着孤独,所以他们必须想办法将其克服,这本身就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患有心理疾病的孩子和家长,都在向我们倾诉着什么?

“原本孩子自出生起就会出于生理上的反射去依靠父母,婴儿身体的构造也十分适合哺乳。他们与生俱来就具备寻找母亲的乳房和喝奶这一原始反射。无论是肌肤的温度,还是皮肤的感触,还有柔软度、声音等一切身体的信号,都是发生在母亲和孩子之间的相互应答。孩子越是喝母乳,母乳的分泌也就越是旺盛,同时母亲的内分泌也会更加良好,从身心各个方面都会形成良性循环。在这个良性循环中,孩子体验了从内心产生期待,到期待得到满足的过程,会在心中构建出一个关爱自己的母亲形象。有一种学说认为,这是人际关系中最基础的信任关系的原型。然而在最近的临床诊断观察中,经常会见到无法建立这一动物性的身体、心理的良性循环,或是这一循环没有正常发挥作用的案例,甚至让人怀疑几代人之后我们人类是不是会发生本质的改变。有很多母亲不会拥抱孩子,不会缩短和孩子的距离,甚至觉得为孩子哺乳是很脏的事情。”

这样的例子很多吗?不抱孩子,那怎么办?

“虽然不拥抱孩子,但她们会去干涉孩子。她们心中确实是有孩子的,但没办法建立肌肤上的接触关系,于是会通过过度的干涉行为去弥补这一过程。”

这样会导致她们深陷泥沼不能自拔。

“孩子们本来需要无穷无尽的、无条件的爱,如果对爱的需求无法获得满足,产生了依赖性的性格,就会寻找其他事物去代替其所需的爱,并以此填补心中对爱的需求。如果发展到这一步,家长就会无穷无尽地给孩子提供他们所能提供的一切物质。有的家长跟我说,给孩子买了电子音乐合成器,还有给孩子买了三台电视机还配上了录像机,又买了三套高级音响什么的,前前后后花了三千多万日元,还说家里已经有两间屋子堆满了这些东西,完全进不去人了。他家女儿虽然已经到了该上大学的年龄,但她从初中起就患上拒食症,之后一直没有上学。他的女儿心中的空洞,已经到了再也无法填补的地步。最近,这种亲子关系的案例越来越多,让人非常不安。但是,对我们来说真正的问题还在后面。几乎所有病例,当我们顺藤摸瓜去剖析父母的心理状态的时候,都会发现其实病人的父母也是在寂寞中成长的。当父母们讲述自己经历的时候,几乎都会失声痛哭,说为什么没能更多地关爱孩子……”

他们需要直面的是,将寂寞的感情封存在内心的口袋里度过的虚假人生这一事实。然而他们只能从此出发……

“是的。只有让大人回到真实的自己,重新走上真实的人生才行。但是最重要的,是他们是否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上文中提到的《成瘾社会》中还有这样一节。

成瘾系统,是一种以成瘾者特有的行为模式为前提的系统。成瘾者试图控制他人,用以自我为中心的价值观去控制世界。通过力量控制自己,同时迫使他人屈服,进而控制整个大自然。然而今天,现代社会(西欧社会)的自我理想终于开始变得破绽百出。对于自身力量的信仰将胜者变为“努力成功”的俘虏,将败者变为寂寞和渴望的奴隶。在寂寞和渴望中产生了对酒精、药物、食物、性、赌博、购物的依赖症状。在此我们必须认识到,对于成功的执着同样是依赖症状的一种。

我们究竟想要做什么?想要度过怎样的人生?在我们尚未思考出结论时,我们自身中机械性的部分就已经擅自启动,和全家人一起按照“幸福家庭”的剧本表演着过家家一样的生活——这是一群追求和他人一致外表、和他人同等稳定的“趋同成瘾机器人”。隐藏在饱食泡沫时代背后的,就是这样一群时代囚徒颠沛流离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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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黄楚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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