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北京脉搏（ID：beijingmaibo）
有着3000余年建城史，850余年建都史的古都北京，历史文化底蕴深厚，毫不夸张地说，北京城的每个角落都蕴藏着历史和文化，值得我们去探寻和发现。
今天我们要探访的是一座隐藏在北京胡同深处的藏书楼—— 嫏嬛妙境。 在紫禁城东北角的东皇城根北街，美术馆西墙根下，有一条东西走向的胡同，其形状像一把弓弦，人称弓弦胡同。看似普通的小胡同，在一二百年前，却颇有一番盛况。一座名为半亩园的宅园坐落其间，半亩园不仅以景致称著于时，其藏书亦富有盛名，让我们倒拨时间的齿轮，去一探究竟。
半亩园历史
半亩园位于北京市东城区弓弦胡同（今黄米胡同5、7、9号），是清代一座私家园林，清初陕西巡抚、兵部尚书贾汉复的私宅，相传为李渔设计、构建，今仅存遗迹。“半亩园”之名与“半亩方塘”典故有关，取意于朱熹《观书有感》诗：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哪得清如许? 为有源头活水来。以“半亩园”为名的园林不止这一处，北京的另一处“半亩园”在圆明园，南京、淮安亦有半亩园。
《天咫偶闻》载:“完颜氏半亩园，在弓弦胡同内牛排子胡同。国初为李笠翁所创，贾胶侯中丞居之。后改为会馆，又改为戏园。道光初，麟见亭河帅得之，大为改葺，其名遂著”。《鸿雪因缘图记》载:“园本贾胶侯中丞宅，李笠翁客贾幕时，为葺斯园。”自康熙至道光年间，半亩园几易其主，直到麟庆买下并对其加以修葺，久已颓圮的半亩园，面目为之一新，成为京城名噪一时的私家园林。
《天咫偶闻》载:“先生故，已近六十年，完颜门庭日盛，此园亦堂构日新”。这段记载表明，在辛亥革命前半亩园还是完好无缺的。随着清王朝的覆灭，半亩园连同它的主人一起陷入沉寂。家族的没落，后人无力再维持偌大的宅园，园中所藏书画珍玩被逐步变卖，园子也换了主人。《燕都丛考》载:“民国十年时，郭筱麓曾一修葺之，假以宴客，亭池尚在，陈设已虚，今又数年，无董治者，益渐颓废矣。”其后，半亩园为瞿宣颖所有，改名为“止园”，取叹为观止之意。1947年，天主教怀仁学会购得此园，几位西方汉学家重整了园中建筑花木，并对半亩园的历史进行系统梳理。
1949年后，半亩园被收归国有。1980年，半亩园花园部分被拆除，在原址上兴建了办公大楼。1986年被定为东城区文物保护单位。
黄米胡同半亩园遗存
半亩园主人
半亩园的第一任主人是清康熙年间的陕西巡抚、兵部尚书贾汉复，名列《贰臣传》。此时的半亩园在京城私家园林中已有名气，成为文人墨客的雅聚之地，其中就江南名士李渔。
李渔（1611-1680），号笠翁，浙江兰溪人。清初著名剧作家、戏剧理论家。他在音乐、戏剧和园林设计方面颇有天赋，园林叠石造诣尤为突出。清初之际，王侯府第林立，竟侈缔造，争请笠翁掇山，曾以垒石名于一时。康熙五年（1666），李渔第一次北上进京，寄住在韩家潭（今韩家胡同）庆元春旅舍，后在胡同内购置一处房子，自称“京邸自署”，又在屋内筑石为园，因宅窄园小，遂取名“芥子”，门有楹联曰：“十载藤花署，三春芥子园。”在京期间，李渔以才学闻名于京城，受到兵部尚书贾汉复的赏识，成为贾府的座上客。康熙十二年（1673），李渔再次入京，《李渔年谱》记载：再入都门，为贾胶侯设计半亩园。经李渔打造后的半亩园，古朴雅致而不失富丽，达官显贵争相邀请李渔为自己设计宅园。
乾隆年间，半亩园为山西生员杨静庵所有，嘉庆年间，归满人春庆所有，改为歌舞场，日渐颓败。 道光年间，半亩园再次蜚声京城，这次要归功于麟庆。麟庆（1791-1846），满洲镶黄旗人，完颜氏，金世宗第二十四世孙，出身显赫。完颜氏累世诗礼簪缨，无愧满洲之冠，正如《天咫偶闻》所载：“满洲旧族，簪笏相承，无如完颜氏之盛且远者。”
麟庆画像
麟庆七世祖达齐哈以武功荣耀门庭，其后代则多以才学立世。从六世祖阿什坦到其孙子嵩申，前后八代，几乎代代以科举入仕。六世祖阿什坦，精通满、汉两种文字，有“理学大师”之称。五世祖和素，精通满文，康熙皇帝三次御试，满文均第一，被赐予“巴克什”称号，是出色的翻译家。祖父完颜岱，科甲出身，官河南布政使。父廷鏴，官浙江温州府，泰安府知府。母亲恽珠是清代著名画家恽寿平的族孙女，有诗名，文化修养颇高。麟庆于嘉庆十四年（1809）登科，历任安徽徽州知府、河南按察使、贵州布政使、江南河道总督，有政绩。
麟庆受累世文风的熏染，以及早年游历江南的经历，故对江南雅韵情有独钟。《鸿雪因缘图记》载：昔嘉庆辛未，余曾小饮南城芥子园（在韩家潭）中，园主章翁言，石为笠翁点缀，当国初鼎盛时，王侯邸第连云，竞侈缔造，争延翁为座上客，以叠石名于时。内城有半亩园二，皆出翁手，余闻而神往。”时年二十岁的麟庆对半亩园倾慕不已，直到三十年后，即道光二十一年（1841），历经宦海浮沉，官至江南河道总督的麟庆，花重金购得半亩园，了却了多年的心愿。他不禁感慨道：“计自辛未至辛丑，凡三十年，园归于余，以少年企慕所不可得者，而竟得之，且几兆于三十年前，事成于三十年后，……因缘天成，何其幸也。”
半亩园景致
《天咫偶闻》中记载：“完颜氏半亩园……，纯以结构曲折，铺陈古雅见长。富丽而有书卷气，故不易得。”半亩园坐北朝南，原为三路五进院落。园内以结构曲折、铺陈古雅见长。半亩园东侧为住宅区，西侧为花园。住宅区主体为北京典型的四合院布局，有正房、配房、耳房、垂花门和抄手廊，南有倒座，北有后罩房。
半亩园门额
《鸿雪因缘图记》对半亩园的景致和布局有较为详细的记载。其中《半亩营园》一文载：“正堂名曰云荫，其旁轩曰拜石，廊曰曝画，阁曰近光，斋曰退思，亭曰赏春，室曰凝香。此外有嫏嬛妙境、海棠吟社、玲珑池馆、潇湘小影、云容石态、罨秀山房诸额，均倩师友书之。”勾勒出了这一时期半亩园的主要景致。
《鸿雪因缘图记》之半亩营园
半亩园玲珑池馆
《天咫偶闻》记载了清末至民国时期半亩园的布局，“云荫堂南，大池盈亩，池中水亭，双桥通之，是名流波华馆。又有近光楼、曝画廊、先月榭、知止轩、水木清华之馆、伽蓝瓶室诸名。”这一时期的半亩园布局与麟庆设计的已经有了变化。
半亩园平面图（20世纪40年代）
半亩园生活
道光二十三年（1843）麟庆回到北京半亩园。他感慨地写下了“而今幸作闲鸥鹭，沐浴恩波许到家。”的诗句。自此开启了赋诗品茗、研习书画、鉴赏奇珍、文人雅聚的园居生活。
麟庆一生酷爱收藏,在半亩园中的大小楼阁内，收藏着完颜家族几世累积的书画珍玩，各设专室以陈列之。如陈列名石的“拜石轩”，专藏古琴的“退思斋”，收纳丹青的“海棠吟社”，专陈彝鼎的永保之室，以及因集蓄善本而闻名天下的“嫏嬛妙境”。半亩园称得上是一座私人博物馆。
正厅云荫堂内，陈列有“流云槎”根雕。据《天咫偶闻》载:“正室为云荫堂，中设流云槎，为康对山物，乃木根天然。卧榻宽长皆及丈，俨然一朵紫云垂地，左方有赵寒山草篆‘流云’二字，思翁、眉公皆有题字。”流云槎，原为明代弘治十五年（1502）状元康海的旧物，后相继为董其昌、陈继儒、阮元、麟庆所有。麟庆视其为稀世之宝，陈放在半亩园中。1958年，麟庆后人衡永将其修整复原，捐赠给故宫博物院。
《鸿雪因缘图记》中“退思夜读”一文中记载：余之家居养疴也，自夏徂秋，每坐此读名山志，以当卧游，读水经注，以资博览。
《鸿雪因缘图记》中“居园成趣”一文中记载：余之归自盘山也，谢客习静，日涉小园，邀胡岫桐、张云生，校阅旧书，以经史子集分类标签，偕陈朗斋鉴别旧藏字画……余集禊帖为联曰：“寄兴于山亭水曲，得趣在虚竹幽兰。”……偶携幼女佛芸保、童孙嵩祝，盘桓其下，会雨骤至，女乃束莲殻作渔翁像，剥枣为磨，引孙嬉笑。又拂枰请弈，戏与之角，连负二局，真所谓败亦可喜尔……
半亩园的景物和收藏，吸引了许多文人墨客，到此吟咏作诗，张祥河曾作诗：天然小筑在城阛，猿鸟腾欢亦舃还。旧迹留题仍半亩，恩光入望有三山。云霞霁景藤萝外，丝竹清音水石间。自昔风流容啸傲，惜公能得几时闲。
借用当下流行语，可以说麟庆的朋友圈很厉害，潘世恩、阮元、许乃普、祁寯藻、锺世耀、龚自珍、但明伦、阮亨……状元鼎甲、学术大家、藏书家、三代帝师、改良先驱、文学家。文人墨客经常光临半亩园，留下了许多书法、楹联和诗词。麟庆加以整理编次，辑成《半亩园帖》。张春岚游半亩园，绘成二十四景图册。可以说，在道光以后，半亩园虽小，却名噪京华。
半亩园藏书
半亩园不仅景致名冠京城，更可贵的是，其藏书亦负有盛名。麟庆雅嗜藏书，特别在半亩园中建了一座藏书楼，名“嫏嬛妙境”。嫏嬛妙境藏书达八万五千余卷，是当时北京最好的私人藏书楼之一。
嫏嬛，《辞海》解释为神话中天帝藏书的地方。常用作对藏书室的美称。胡玉缙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补正》中说：“嫏嬛二字不可解，所造嫏嬛福地不涉女子，似嫏嬛字皆当从玉”，古人常以玉比德，书亦然。
《鸿雪因缘图记》中“嫏嬛藏书”一文记载：半亩园最后，垒石为山，顶达小亭，其南横板作桥，下通人行。西仿嫏嬛山势，开石洞二，后轩三楹，颇爽垲，颜之曰嫏嬛妙境。请汤雨生都督篆，而自集句为楹帖曰：万卷藏书宜子弟，一家终日在楼台。
《鸿雪因缘图记》之嫏嬛藏书
嫏嬛妙境在半亩园的最后面，有轩三楹，阶前植树种花，绿草茵茵，铁树红蕉，宛如仙境。麟庆因仰慕晋人张华梦游嫏嬛仙境，遂额其藏书处曰嫏嬛妙境。楹联则辑自古人的两句名诗，云：“万卷藏书宜子弟，一家终日在楼台。”寄寓诗书传家之意，希望子孙世守藏书，不失此仙境。
半亩园嫏嬛妙境
当年嫏嬛妙境藏书有八万五千卷之多，麟庆为其藏书编有《嫏嬛妙境藏书目录》四卷，他在该目录的序言中写到：岁乙巳（道光二十五年)，家居养疴，暇日率二子崇实、崇厚，检旧箧（小箱子，藏物之具。大曰箱，小曰箧）、庋新架，坐拥自娱。所惜卷帙浩繁，每难探手而得。因仿《四库全书》例，析经史子集四门，标签以显，签分四色，经黄、史青、子绿、集白，架以黄山谷诗“万卷藏书宜子弟”七字为号，有余则分贮别室，随编《书目》。每类首列御制及钦定书，尊王也；次列先人撰述，尊祖也；又次列师长著作，尊师也；其他人诗文，余为弁言，与余诗文序，载明卷数，注明架所，请年家子胡岫桐于丙午夏缮成四册，俾得按籍以稽。统计八万五千余卷。盖萃六七世之收藏，数十年所贻赠，而后得此，亦云富有。
哈佛大学藏《嫏嬛妙境藏书目录》
对自己拥有的丰富藏书，麟庆欣喜之余，仍不忘题诗示儿：嫏嬛古福地，梦到惟张华。藏书千万卷，便是神仙家。牙签而金轴，邺架辉云霞。守户以二犬，不洞相周遮。今我欲效之，毋乃愿太奢。小园营半亩，古帙积五车。坐拥欣自娱，种竹还栽花。遗金戒满籯，习俗祛浮华。区区抱经心，慎守休矜夸。
麟庆成为清中叶颇具规模的藏书家。自他之后又延绵四世,书香不绝，又有完颜景贤，继承其志。
历经百余年风云变幻，半亩园中的藏书、金石，字画……，早已散佚，留下一段鸿雪因缘，让后人寻味。
END
责任编辑：De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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