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云不缺乏侠义心肠。

他正直善良,敬爱师长,忠诚友谊,是非分明,同情弱小,见义勇为,这些都是作为一个侠客所必不可少的品质。

在金庸的江湖里,想成为大侠,光有侠气还不够,还得有际遇。

金庸笔下的大侠客们,诸如乔峰、郭靖、杨过、张无忌、张三丰,都有侠气,有际遇,才成为笑傲江湖的大侠的。

狄云也不缺乏成为侠客的机遇。

他身入死牢,却遇见了身负绝世武功的奇人丁典。这位“丁大哥”,不仅传授给他绝顶功夫,还教给他分辨人世真伪善恶、洞悉世情的见识。

更重要的是,在与丁典朝夕相处的日子里,狄云耳濡目染,全身心地感受和接纳到了丁典身上那种令人一见倾心的大侠风范。勇敢、智慧、坚定、果决、洒脱、豪迈、深情,齐集于丁典身上,以至狄云不仅将他当作生死与共的朋友,还当作良师。

五年的牢狱生活,狄云不再是以前那个行事鲁莽、有勇无谋的毛头小伙子,他懂得了凡事都要动脑筋想一想,懂得谋定而后动的处事方式。

也就是说,五年后的狄云,心智上已渐趋成熟。

更重要的是,狄云虽然饱经磨难,承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九死一生,而处心积虑制造这个灾难,无情地将他推入人间地狱的,恰恰是他的师父、师伯与师兄弟们。

但狄云却没有把仇恨的对象扩大,他对于人世间的真、善、美仍然怀抱着希望和热忱,他的心地依然纯净善良。

在牢中时,起先丁典以为狄云是凌退之派来的行使苦肉计的“卧底”,一再对其大加折辱,多次将狄云打得死去活来。

但当狄云知道了丁典的身世后,非但没有对丁典加于自己的痛苦怀有任何怨恨之意,而且对丁典怀有深切的同情。

青梅竹马的“初恋”戚芳的移情别嫁,曾经使他痛不欲生,使他对丁典与凌霜华生死不渝的爱情羡慕不已,可是当他出狱后在万家的后花园第一次见到戚芳,立即在心里原谅了她,处处为她着想,决心把从前的种种恩怨情仇一笔勾销。

“铃剑双侠”是狄云出狱后不断遭遇困厄的“克星”。

这对在武林中受到众星捧月般尊崇的男女青年,并不是因为他们建立了令人瞩目的功绩,而是因为他们出生于名门,有名声显赫的父辈。

他们不但不感谢狄云出手救了他们的老家人的性命,反而因怀疑狄云是“血刀门”的人,纵马踩断了他的大腿骨,几乎使他再一次陷入死亡的绝境。

但狄云却认定“铃剑双侠”是出于误会,并不如何责怪他们。

以上种种,都可以说明:狄云原本是有条件成为一名侠客的,但他却终究没有进入通常意义上的“侠”和“英雄”的行列,原因如下:

首先,狄云始终没有一种主动的生活态度,他不具备主动出击去追求绚烂的人生的心理因子。

与金庸其他小说的男主人公有所不同的是,狄云既不是名门之后,又不是名师下的高徒。在金庸的小说中,虽然不像梁羽生那样把家庭师门背景的影响力,放大到极为重要的地位,但也无可讳言,金庸的主要人物大体上都还是有些来历的,真正的“引车卖浆者之流”如《射雕英雄传》中的“江南七怪”那类的社会下层平民,就很难成为有作为的大高手。

在古代那个有着极为严密等级秩序的社会里,门阀家世的高下,基本上决定了一个人成长的道路与方向,所谓“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的豪言,只有在朝代更替的乱世才有可能作为下层人物博取功名时的自勉之语。家庭与师门对于人的性格的形成,理想的萌发,信心的培植、起着有力的奠基作用。

连城诀》中虽然没有直接交代狄云的父母为谁,但我们可以断定他们只是一对很平常的农家夫妇,而狄云很可能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关于这一点,既是金庸最喜欢、最习惯的设置,也是书中的情节所不经意透露出来的,狄云无论是在牢中还是出狱后,他都没有想到过自己的双亲,只说他自幼是由师父养大。

农家子弟进入江湖,江湖就是一个社会,与武林世家子弟万圭、“铃剑双侠”等人进入社会,在起点上是完全不同的。后者一出生就受到了江湖武林文化的熏陶,一起步就受到了来自父母师长有力的教育、扶持与督促。也就是说,他们继承父业,是顺理成章、天经地义的事。

书中特别写到了狄云初见“铃剑双侠”时的仰慕心理:“狄云一生之中,从未见过这般齐整漂亮的人物,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喝一声彩:好漂亮!"

其实,我们可以把狄云的这种仰慕与《神雕侠侣》中流浪儿杨过初遇郭芙时产生的莫名嫉妒比较一下就可以发现:狄云对“铃剑双侠”的仰慕是一个被命运糊里糊涂地拖入武林的普通人对武林骄子们所产生的欣赏,他并不觉得自己也可能变成这样的武林骄子;

而杨过的嫉妒,则是一个落魄的世家子弟面对着骄气逼人的世家子弟所产生的妒恨。他心里盼望的是回到他们的阶层与其一比雌雄,最终在各方面超过郭芙之辈。

中国有一句老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在金庸的武侠小说中,确实也有为数不少的少年,在遭受了种种挫折,经受了种种苦难以后,成就为“一代大侠”。

这种苦尽甘来的人生结局,既符合读者的愿望,又传达了作者的因果相报的观念,还是武侠小说这种通俗文学样式所惯用的模式。

但是,狄云的结局,并不如此美妙。

尽管他在雪谷中终于练成了绝世武功,已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弱小者,武林中成名人物如花铁干、言达平、万震山等人都已不是他的对手,并尊称他为“狄大侠”。

但狄云仍然没有成为纵横江湖、快意恩仇的侠义英雄。

这是因为他一生中遭受的欺骗、出卖与侮辱实在太多,连他最敬爱的师父戚长发也想杀之而后快。武林中的侠义道,更是将他视作万恶不赦的“血刀门”的“小贼”。

最后,狄云抱着戚芳留下的女儿空心菜,孤零零地回到了渺无人迹的藏边雪谷里,等着他的是同样被江湖社会遗弃的水笙。

金庸这样给狄云配备了一个能够理解他的绝世美女,大概是不忍叫狄云一辈子孤苦无依,也希望这部阴冷的小说的结尾有一点人间的温暖。

但狄云能够幸福吗?他能够忘怀那些令他刻骨铭心的苦难吗?

水笙能帮助他从巨大阴影中走出来吗?

谁也不知道,包括金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