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1979年2月

亲历1979年2月

黄道明

黄道明

1979年2月14日,中共中央发布了《关于对越进行自卫反击、保卫边疆的通知》,成都军区政治部决定成立一个前线文化宣传工作队,到对越作战前线做宣传文化工作,宣传队由宣传部摄影记者和文化部美木创作骨干组成。

政治部副主任牛击在动员会上强调:“对越作战是在亚热带丛林地区,有很多毒蛇、蚂蟥、蚊虫和蜈蚣,稍不留神就容易受到毒蛇和蚊虫的攻击,构成生命威胁。亚热带的气候,一年只分旱季(11-3月)和雨季(4-10月),天气炎热,主要流行的疾病是疟疾和痢疾,人得病后如不及时治疗,生命会受到威胁。战线文化宣传队的人员,文化素质、政治素质都很高,知识分子要在前线和战士们打成一片,多宣传前线將士艰苦卓绝的战斗生活和辉煌壮丽的战斗业绩,希望志们光荣凯旋……!”战争是残酷的,参加前报名上前线。

在动员会上很多同志都在积极报名,艾轩公开表示:“经反复考虑,创作组唯我一人单身,无牵无挂,沒有家庭的拖累,最有条件参加前线文化宣传工作队。”作为军人,这辈子不亲眼看到战争,总归是个缺憾,勇敢和惧怕都是同时存在,没有勇敢何其知道惧怕。在表决心上战场的动员会上,大家同时表态,“我们不去,我们不想打仗!这不是当代军人的决心!”

1979年2月过完春节,第一批由黄道明、梅家环、艾轩、丁俊杰等成员组成的“对越自卫还击前线文化宣传队”,登上了开往云南边疆的火车。到达河口前指,我们脱下棉衣,换上新发的确良军装。

对越自卫还击战已于1979年2月27日打响,此时云南边疆对越作战部队已经攻克老街、孟康等地,直逼柑糖,转战沙巴,完成了代乃阻击战,围歼越316A师等重大战役。前指给我们作了一些纪律规定,出于安全方面考虑,不准许我们随部队过红河,只能在师团以上单位采访,可在我国境内防御阵地一带活动。前指没有设招待所,只有一个后勤留守处,哪里有饭吃就到哪里去吃,不用饭票也不花钱。我们被留守处安置在离河口不远一个叫蚂蝗堡槟榔寨的支边青年农场住下,槟榔寨紧邻曼峨二队,四面环山,都是橡胶林,有一条泥土公路沿着山沟通往红河边界,公路旁有一条清澈的小溪缓缓的流过,农场场部坐落在小溪旁,一排老式的平房,旁边有一个篮球场,接着是通往山上橡胶林采胶的小路,这里离中越边境只有一步之遥。

寂静的丛林之夜,四面透风的房子,却没有一点凉风,橡胶林上空被阴云笼罩着,气压很低,潮湿闷热的天气让人透不过气来,(这就是中越边境的气候特征),闷热足以让人受不了。不用说隨时隨地要警惕越军特工的袭扰,还要对付毒蛇、蚂蟥和蚊虫的袭击,大家都像战士们一样一着绑腿,袖口、领口、都用绳子扎紧,走路、行军、睡觉都是如此。在中越前线生活的近一个月时间里包容了酸甜苦辣诸多味道。

文化工作队的几个同志,虽然未能亲眼目睹战士们在战场上英勇杀敌的场面,也未能亲自去投几颗手榴弹,也未能將自己的热血和汗水洫在战场上,那些新一代最可爱的人,献身理想的路标,浩浩飞扬的青春之歌,全线大捷,欢呼胜利,是扱大的鼓舞着要用浓墨重彩写下这些血染风采的画卷!

红河是云南中越边境的界河,宽160至200米,水深3至5米,不能徒涉。红河南岸,耸立着230、248、318、489、等高地,是越军重兵设防的控制据点,可封锁河面,是越军345师及黄连山省队、青年冲锋队固守的防线。战争从1979年2月17日打响,中国人民解放军13集团军偷渡红河成功,越军防线很快被摧毁,给越南地区霸权主义者以严厉教训和惩罚,直到解放军全部撤回我国境内,这场自卫还击战总共进行了24天。

我们虽然没能隨部队过江,总想到我军的江防阵地上去看一看,或许能闻到战场上硝烟,实地拍一些被我军摧毁的越军江防工事,艾轩也要画一些实地写生为创作收集素材。1979年3月的一天,前指允许部份文艺工作者到我军防御前沿阵地四连山采访写生,被批准上四连山的有成都军区宣传部摄影记者黄道明、文化部创作组艾轩、后勤部丁俊杰、军事慱物馆创作员程允贤、北京中国画院刘勃舒等人。

四连山不是一个准确的地名,就是由四个无名山头连起来的一座山。那天天气晴朗天,天空中微微有依稀的晨雾,但可视度很好,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条湍急流淌的红河,从我们右前方向左流去,部队渡江的浮桥还漂浮在河的两岸,河对岸是越南黄连山省的谷柳县,当时一切是那样的寂静,宁静中透出了森严的气氛,能清楚地看到对岸山坡上越军工事被毁为焦土,菠萝地前面还留下有铁丝网。看见左前方越南的老街市被战火毁坏的建筑物,与我国交界的中越铁路大桥靠越南的一段己被越军炸毁,一半躺在红河中,目睹了战争留给双方的创伤,大家的心很久才平静下来。艾轩拿出速写本静心作画,突然江对面响起哒哒哒哒……的机枪声,清脆的枪声划破了宁静的上空,弹着点就落在我们前面30多米的一片芭蕉林,打得尘土飞扬,芭蕉树叶哗哗直响。其他同志见势不妙,应声躲藏到了战壕里,艾轩虽然也吃了一惊,但并没有惊慌,躲藏在战壕的同志齐声高喊,“艾轩,你不要命啦!赶快下来,打死了划不着!”艾轩不算是资历多老的老兵,但枪声还是多次听过,他镇静后目测,开枪的地方离他所在的山头,距离有300多米,如果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在开枪,肯定弹着点要准确得多,心想一定是些散兵游勇在挑衅。艾轩壮着胆向山头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仍然边走边画。此时此刻又响起了一阵哒哒哒哒……哒哒哒……的机枪声,弹着点离艾轩只有20多米了。原来越军事先就侦察到这几个人是坐着车到了山脚下的,然后大摇大摆地上了山,后面还有警卫。这几个人上山后,总是在东张西望,总是在写写画画,可能是几个搞测绘的军官。第一次开枪是在校验弹着点,开枪后没能击中任何人,弹着点偏离较远,也没有吓着这几个人,其中仍有一个不怕死的“共军”在山上走走停停,写写画画。第二次开枪集中瞄准走动的“共军”射击,弹着点离艾轩近了些,但仍没有击中,正如艾轩预测的那样,开枪的不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人。有惊无险的艾轩和几个到四连山采访的同志,没有血洒疆场,但毕竟虚惊了一场。越军第二次枪响后,驻守在四连山的边防部队,奋起自卫还击,枪炮齐鸣,越军开枪的据点被打哑了,冒出股股浓烟。

在对越前线的日日夜夜,我和艾轩到过许多英雄连队,到过一些少数民族村寨,结识了许多战斗英雄,和战士们一起住过“猫耳洞”(战壕里躲避炮弹的单身掩体),在橡胶林里风餐露宿,护送过伤病员,和战士们一起分享过胜利的喜悦。阵地上我为战斗英雄照了一些边防巡逻,戍边卫国守卫南疆的照片,分别发表在军内外的刊物上,成为我军部队珍贵的军史资料和爱国主义、革命英雄主义的生动教材。艾轩为全国战斗英雄山达、阿尔子日等人作画,画了许多战地生活速写,还为我画了一幅“记者在前线”的速写。参加对越作战采访一个月,我自已没有留影一张,艾轩确给我留下了一幅珍贵的作品。我给艾轩在阵地上照的为战斗英雄山达、阿尔子日作画的照片,发表在他的画册上。艾轩虽然没能去冲锋杀敌,但他把画笔作武器,如饥似渴地用绘画形式来表现我边防战士英勇杀敌的画卷,把自己的艺术之根深深地扎在战士生活之中。最有影响的是自编自绘了一套18幅彩色连环画,《智勇双全的战斗英雄——山达》,生动再现了当时的战斗场景,在军内外产生了广泛的影响,在许多刊物上发表。油画《战斗英雄山达》,《胜利的纪录》等作品得到了前线官兵的高度赞誉,并参加全军美展,被军事博物馆收藏。

(注: 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黄道明:1942年5月生,1961年8月参军,历任13军39师115团战士、放映员、师电影队长、俱乐部主任、文化、宣传干事等职,1970年调成都军区宣传部新闻处任摄影记者。1983年获“中国新闻高级职称评审委员会”颁发的“高级记者资质证书”。加入中国摄影家协会、中国收藏家协会、四川省摄影家协会、四川省美术家协会,四川省油画学会等协会。1979年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新闻报道,作为战地记者,报道了许多在越战中英雄模范的事迹。1985年退役,转业到四川省人大常委会办公厅办公室工作,2002年副厅级巡视员退休。

作者:黄道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