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琴棋书画,即古琴,对弈(特指围棋),书法(或诗书),绘画等,又称文人四友,是中国古代文人生活中常见的修养方式,也是文人理想化的雅集交流方式。明清时期,女性以“琴棋书画”为综合才艺的风尚渐为世人所提倡,在相关小说文本和器物图像中都有描述。本文以经典文学著作《红楼梦》为对象,结合书中女性生活的公共区域与私人空间,综合探讨琴棋书画相关概念和中国清代才女观的表现方式,以及书中不同于世俗文本琴棋书画的普遍描绘方式。旨在从性别学视域探究书中“琴棋书画”所反映的拟男之风与风雅所附,以及其在生活空间、文人交游、社会层次、女性角色影响下的社会意义与时代局限。

【关键词】琴棋书画;红楼梦;女性;性别学

作者简介: 吴若明,南开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琴棋书画,又称文人四友,为中国古代文人士大夫阶层所好。明清之际,琴棋书画也为仕女所擅,既是才女综合能力的表达,反映了社会中仕女对文人的拟男之风和风雅之尚。在《红楼梦》的文本中,琴棋书画不仅与大观园内仕女才艺性情相关,又融入其生活起居场所,以复调表达的方式成功塑造清代仕女形象。

一 琴棋书画绪论

在传统文人领域两三千年的音乐活动中,琴渐渐具有了超出一种乐器本身的文化蕴涵。不仅仅是技能的体现,更是托物言志的体现,从个人爱好到文人心态。如琴者,其核心部分当属对恬淡冲和境界的向往,对知音的渴望,对人格的坚守,这较多通过士人的诗文表现出来。棋者,是为对弈,其流传亦久,南北朝时期,随着玄学兴起,文人学士尚清谈,弈风尤盛。更以棋设官,建立“棋品”制度,女性也多有弈棋图卷传世。关于“书”的理解,可分为两类,一者为书法,即书写的方法,书法又不等同与写字,字为常态,书法是为精髓。书法是中国艺术和文化的中心和基础,也是中国最为广泛的一种艺术形式。很多中国的艺术品,其创造者和收藏者都有一定的范围限制,或文人阶层,又或流行于贵族。而书法是最没有界限的,中国古代的大部分人会书写,尤其是士大夫阶层,是中国古代文人仕途必须借由的途径,从实用的书写中产生,又逐渐成为艺术品。书法既包括字体,也涉及风格,其发展具有连贯性,东晋时期形成的一些经典风格,此后数千年仍被做摹写。另一类为读书,读书为古代文人取仕必经之途,而对宦官家族女性或其他以才情著称的女性来言,读写诗书则是个人修养的提升。结合文本和图像而言,明清女性的琴棋书画中的书更多偏向于对诗书的阅读。传统绘画种类繁多,宗教画、水墨画等各种类别,从其发展来看,早期以功用性为主,即包括为宗教服务,也包括为宫廷所用,内容以记录、宣传等为主,画家的个人情感流露不多。宋代以来,中国文人画兴起,明清时期成为文人寄情于景的表达方式。在艺术家追求画笔自由的同时,一些兰竹山石等绘画母题也随画谱传播,绘画得以更为广泛的普及。明清文人墨客赏画作画,闺房女性中也多有赏画之风,并有少数习画者作品传世。

在文人阶层的提倡和遵循中,这四艺渐渐成为社会中对于文化精髓、才艺德能的感性表现。自明清以来,琴棋书画被相联,并开始从对男性文人的寄托情志转向对女子才能的综合赞赏。女性阶层在对拟男和风雅的推崇中,以此四艺为能,如在明代毛晋辑《六十种曲》中《焚香记》第五出“允谐”篇章中提及,

“近來取一义女,年方二八,叫名桂英。谁知他是宦家之女,琴棋书画、针指女工,无所不晓”。

在同期其他载体的物质媒介中,也盛行相关主题,如明清时期的瓷器装饰,人物图像日趋丰富,女性题材在装饰中也日益繁多,表达多样,并出现了琴棋书画的组合性图像装饰。

二 “琴棋书画”和女性二重空间

琴棋书画在明清小说中常用于对女性的描述,相较于其他文本而言,《红楼梦》的琴棋书画不局限于简单的才能描述,在作者的情节描述中具有一定的叙事性功能。在《红楼梦》大观园这相对独立的女性空间中,琴棋书画与女性为主的人物主体研修和日常生活紧密结合,从庭院和闺房等不同角度展示了女性在二重空间与琴棋书画的关联。

(一)大观园中的女性二重空间

晚明江南一带园林盛行,这些场所大部分与男性的退隐或在职的文人官员紧密相关,呈现出一个个私人控制的社会空间,也是园林主人避开公众压力、行驶道德权威的场所。至清代晚明的园林被陆续易主,新的皇家或私人园林也在不断的兴建。相较于这些园林,《红楼梦》大观园体现了不同的女性视角,不仅其兴建源于贾元春,且园林的命名等都由林黛玉等贾府女性参与,并最终由贾元春——贾府中与皇权相连,地位崇高的女性来确定完成,甚至亲笔题名。而大观园建筑也在这一书法净化过程后,最终确立为女性世界。《红楼梦》多次论及到清代仕女生活的各方面,并随着特定人物的代入,反映出“闺阁中历历有人”及 “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钟于女儿”等主旨。这样的一个女性世界也成为一个相对于外界而独立存在的女性空间(feminine space),即被认知、想象、表现为女性的真实或虚构的场所。以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清人所绘《大观园》为例,画卷纵137cm,横362cm,绘画了在大观园内的百余名女性群体。其所处的画面背景建筑中既包括凹晶馆、凸碧山庄等女性在庭院中吟诗、赏月等相互交流的公共空间,也有蘅芜院、蓼风轩即薛宝钗和贾惜春代表性的女性闺房私人空间(附图1)。

(二)庭院之乐与琴棋书画

随着经济发展,世风渐奢,园林风格渐精致化,与早期园林相比更加世俗化。园林称为女性生活的重要居所。明清时期,园林,尤其是住宅中的后花园是社会上层阶级女性成长与生活的主要场所,《红楼梦》大观园本是为皇妃省亲而建,后来成为其家中姊妹的居所。庭院,是深闺里的后花园,仕女不仅仅生活在庭院之中,也是这些园林的管理者。清仕女生活大部分都是在不同大小的庭园中度过的。庭园是中上层社会女性,尤其是官宦、贵族、商贾家庭中女性日常生活的重要场所,成为她们日常生活的室外之处。以《红楼梦》为例,大观园庭院之中,闺房林立,其塑造的十二金钗经典仕女人物均各有自己的闺房住所。庭院成为清代仕女的主要生活场所,庭院之中的生活也多有琴棋书画描述,通过典型人物突出仕女琴与画的修养,对弈之趣,并以诗词彰显书写之才。

以四艺之首“古琴”为例,书中第八十六回《寄闲情淑女解琴书》中,以黛玉之言,向宝玉先释古琴琴谱与技法:

“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养性情,抑其淫荡,去其奢侈。若要抚琴,必择静室高斋,或在层楼上头,或在林石里面,或是山巅上,或是水崖上。再遇着那天地清和的时候,风清月朗,焚香静坐,心不外想,气血和平,才能与神合灵,与道合妙。所以古人说:知音难遇。若无知音,宁可独对着那清风明月,苍松怪石,野猿老鹤,抚弄一番,以寄兴趣,方为不负了这琴。还有一层,又要指法好、取音好。若必要抚琴,先须衣冠整齐,或鹤氅,或深衣,要如古人的仪表,那才能称圣人之器。然后盥了手,焚上香,方才将身就在榻边,把琴放在桌上,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儿,对着自己的当心,两手方从容抬起,这才身心俱正。还要知道轻重疾徐,卷舒自若,体态尊重方好。”

《红楼梦》中籍黛玉之口探讨的琴学要论,源于明代琴家杨表正的《重修真传琴谱》,全称《重修正文对音捷要真传琴谱》,又名《西峰琴谱》。《西峰琴谱》,初刊于万历元年(1573),共六卷。后增订重刊于万历十三年(1585),增至十卷,前二卷为琴论,文中提到:

“琴者,禁邪归正,以和人心。是故圣人之制,将以治身。凡鼓琴,必择净室高堂,或升层楼之上,或于林石之间,或登山巅,或游水湄,或观宇中;值二气高明之时,清风明月之夜,焚香静室,坐定,心不外弛,气血和平,方与神合,灵与道合。如不遇知音,宁对清风明月、苍松怪石。

从古琴曲《流水》及宋代宋徽宗的《听琴图》画作等可知,古琴自古与高士相关,是男性闲暇生活的重要部分。在清代仕女生活中,古琴亦成为仕女生活的重要部分。清代戏剧家李渔在《闲情偶寄》卷三声容论及女子与丝竹,“丝竹之音,推琴为首。古乐相传至今,其已变而未尽变者,独此一种,余皆末世之音也。妇人学此,可以变化性情,欲置温柔乡,不可无此陶熔之具。然此种声音,学之最难,听之亦最不易。”在《红楼梦》的描述中,也多处提及古琴,不仅成为书中仕女才德的表现,更具有情感的寄托。如《红楼梦》第八十七回《感秋深抚琴悲往事》中提到黛玉“将笔砚拿来,濡墨挥毫,赋成四叠。又将琴谱翻出,借他《猗兰》、《思贤》两操,合成音韵。又叫雪雁向箱中拿短琴,调上弦,又操演了指法。”《猗兰》又名《幽兰》,相传为孔子所作,是最早的古琴谱,存世有唐抄本。曲调伤感悲愤,有高士怀才不遇之情愫。在《红楼梦》此段,亦为仕女所弹,并将此情与女性之秋愁乡思之情相依。弹琴与此章中闺怨诗词相符,“风萧萧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独沉吟。望故乡兮何处?倚栏杆兮涕沾襟。”

棋琴书画在《红楼梦》中皆有所提及,书中棋指围棋,除了明言的“围棋”、“大棋”外,其他如下棋、着棋等也指围棋。十二金钗为主的年轻仕女们多谙习围棋之道。书中各章回共有十八处提及下棋,除贾政、宝玉外,大多表现宝钗、黛玉、迎春、探春、惜春等闺阁女性日常闲暇,书中第四章回《薄命郎偏逢薄命女 葫芦僧判断葫芦案》中提到“宝钗日与黛玉、迎春姐妹等一处,或看书下棋,或做针线,倒也十分相安。”这与同一章回提到的贾府男性代表人物贾政“每公暇之时,不过看书着棋而已”的文人日常闲暇生活极为相近。此外,对弈也体现了书中仕女们与宝玉的交流。书中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宝玉每日只和姊妹丫鬟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值得注意的是,在书中第八十七章回《感秋声抚琴悲往事 坐禅寂走火入邪魔》中,在妙玉和惜春的对弈后,惜春提及棋谱,

“自己静坐了一回,又翻开那棋谱来,把孔融王积薪等所着看了几篇。内中“荷叶包蟹势”,“黄莺搏兔势”,都不出奇;“三十六局杀角势”,一时也难会难记;独看到“十龙走马”,觉得甚有意思。”其所提到棋谱和人物,孔融曾以棋喻政,但未见棋谱传世;王积薪在唐代以棋技著称,著有《棋诀》、《金谷园九局图》等,但也失传。“荷叶包蟹势”接近角部定式图,即“三十六式局杀角式”,“黄莺搏兔势”或为“黄鹰搏兔”(“苍鹰搏兔”),“十龙走马”,也称“十王走马”,此三者均出于元代棋谱《玄玄棋经》。

相较于琴、画、诗书等,棋的技艺描述仅此处略提一二,下棋与饮茶更多为书中人物间的闲暇交流。相较于其他游艺活动,围棋活动更具有广泛性,参与者众多。

文中对女性作画也著以笔墨,曹雪芹在《红楼梦》曾提及贾府四姑娘惜春尤擅绘画。书中四十一回中,贾母曾令惜春绘制全园景致,在第四十二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香》中以贾惜春和薛宝钗之言谈,专门提及作画方法及各类画材。对于贾母所提的全园景色,宝钗建议惜春籍大观园建造图纸,布景并添人物。并对于所需画材逐一列出,

“头号排笔四支,二号排笔四支,三号排笔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须眉十支,大著色二十支,小著色二十支,开面十支,柳条二十支……箭头朱四两,南赭四两,石黄四两,石青四两,石绿四两,管黄四两,广花八两,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飞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广匀胶四两,净矾四两”。

对用色之细致、笔之型号等均通晓其中。薛宝钗的这段绘画理论也多与画论相关。如上文所述画材,均与清代沈宗骞《芥舟学画编》相符。书中“笔墨绢素琐论”载,

“今之作人物者,大都皆用狼毫蟹爪。虽巨障长幅,亦以此为之。不知笔身细,必多贮水,则不能紧敛,而腕力何由得著,遂无爽飒意思矣。如作二三寸人物,而极细致者,则用蟹爪笔落墨;稍大者,则笔亦如之。纯羊毫兔毫两种不可用,他毫兼成者皆可,但量其大小,酌其刚柔,用之既服,不必更易他种矣。”

书中也提及“设色琐论”,对各类颜料均有介绍。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在《红楼梦》里的仕女中,惜春擅绘画。但此处薛宝钗的详细答疑,则表明薛宝钗等其他园中仕女也通晓绘画,并备有相应画材。有意思的是,惜春的大观园全图在书中并没有完成。薛宝钗也指出其中的难点,因为大观园似画,但在绘画中如要真实反映,则需用“界画”(boundary painting)的专业方式,这一术语也可译作“格线画”(ruled-line painting),是宋元十三科之一,或以大观园外男性复制原来画工描绘的建筑图样,再加上人物。但业余的贾惜春,并不能熟练掌握这些专业透视技法,也很难以脱离所在女性空间外的视角客观描绘。贾惜春的绘画才能,更趋于男性文人业余的写意绘画,以陶冶性情为主,而非追求画工之能,也存在于书中薛宝钗等其他仕女们日常生活之中。

清代江南是女性文学的核心地区,精英阶层的女性普遍接受教育。《红楼梦》中的女性大多读得诗书,女性的吟诗赋词文中也多有描述。元妃省亲章节中,曾命园中姐妹各赋五言律一首。庭院仕女还专门创立诗社,结社雅集。清代女性结社有多种形式,如家门血缘型、地域型、师门型和社交性等,其中早期女性诗社多为家族血缘型,带有明显的家庭化倾向,红楼梦中的海棠社也是如此。文中提及探春曾邀请姐妹们创立诗社,结社文中便有“熟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山东之雅会。”等。第七十回另有《林黛玉重建桃花社》。明清时期江南地区经济稳定,文化繁荣,家族中的女性与兄弟们同样接受父母或塾师们的教育,文学素养远超前朝闺秀,并以诗会友。当时的女性正努力希望进入曾经对于她们来说封闭的男性世界,这一时期的大量描绘女子雅集的画作出现,揉和了女子的品味,也描绘其理想生活。《红楼梦》中的闺秀结社以家族亲缘为基础,在清代初期江南地区闺秀结成的蕉园诗社,郊园游赏,脱离对血缘关系的依托,进一步称为地域关系的新社交网络,其活动和文人雅集相近。

书中不仅多次提及仕女的诗词吟赋,并在四十八章回《慕雅女雅集苦吟诗》 中专门描写了林黛玉教香菱学诗之事,叙述了仕女学诗之道。书中提及,香菱道:“我只爱陆放翁的‘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的真切有趣。”黛玉道:

“断不可看这样的诗。你们因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你只听我说,你若真心要学,我这里有《王摩诘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一百首细心揣摩透熟了, 然后再读一百二十首老杜的七言律,次之再李青莲的七言绝句读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了这三个人做了底子,然后再把陶渊明、应、刘、谢、阮、庾、鲍等人的一看, 你又是这样一个极聪明伶俐的人,不用一年工夫,不愁不是诗翁了。”

可见仕女习诗,从唐代王维的五言律、七言律开始,然后是唐代杜甫七言律,再到宋朝李清照的七言律,等熟读理解后,再广泛阅读多家诗词,方得要领。

(三)闺房景致与琴棋书画

明清仕女生活的户外与室内,正是从庭院空间走向闺房之中。闺房之中是女性独自居所,也是其生活的主要场所。较之同期的文本中,《红楼梦》提供了关于室内设置相当详细的描述,描绘了雍正年间到乾隆早期的室内布置。和传统意义上的女性闺房比较,《红楼梦》中的仕女闺房更突出了清代仕女琴棋书画的综合修养。以《红楼梦》为例,其中十二金钗正册均有独自闺室及室名,如潇湘馆、蘅芜苑、稻香村、秋爽斋等等。以贾探春秋爽斋为例,书中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载》提及探春闺房,

“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西墙上当中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烟雨图》,左右挂着一幅对联,乃是颜鲁公墨迹,其词云:烟霞闲骨格 泉石野生涯,案上设着大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右边洋漆架上悬着一个白玉比目磬,旁边挂着小锤。”

可见秋爽斋的布置,所设几案、字帖、笔筒、方砚皆与书画相关,汝窑花囊、大官窑大盘、玉謦等皆为博古之物,“既彰显官宦家庭收藏,也显示仕女的个人修养与鉴赏才能。从唐代颜真卿的书法,到米芾的山水图画,均强调闺阁主人探春书画雅好,及性情的洒脱高雅。在其他女性闺房中,也不乏相关景致,如以奢华为名的秦可卿闺房中,还挂有一幅明代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和宋代秦观写的“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对联,案上设着传自宫廷的唐代铜镜、汉代金盘等博古之物。描写其闺房同时,也注重女性闺房诗情画意之境营造,又具有叙事性情节表现的关联,更在书画内容中衬托闺房主人的性情。

三 拟男之风与风雅所附

“拟男”一词,早期多见于戏曲研究,指女作者将自我剧作化,成为剧中主角时,保留女性身份,却以男子外形出现,由生角主演,用男子身份来抒情与叙事的表现形式。“拟男”这一文化现象,体现出明清时期女性意识已经觉醒。她们不愿意被圈定在封建社会规定的角色中,而要描绘真实的“自我形象”,是女性对封建礼教突破性的叛逆与挑战,意义极其深远。拟男在《红楼梦》女性形象的表达中,具有代表性的是王熙凤。《红楼梦》的女性人数众多,但在其中作为权利的主导方,主要是由在贾府中年龄居长的贾母表现,而王熙凤是其中具有权利的年轻女性代表。在书中的人物刻画中,既有对其权利的运筹帷幄,也有具体化的男子气概。同时,《红楼梦》中女性人物的名字也有拟男之处,书中第二回《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中在介绍人物名称时,贾雨村曾道,“甄家女儿之名亦皆从男子之名”,并以此为雅,反之为俗。即便是王熙凤的姓名,也在书中第五十四回《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中提到戏文《凤求鸾》中的公子也与此重名。也正是在这样通俗戏文中,才将琴棋书画,描写为女子才能,“小姐芳名叫作雏鸾,琴棋书画,无所不通。”这也是明清时期社会中常见的才子佳人小说中,对于女性才能最常见的描绘方式,但在《红楼梦》中,类似的描写仅出现此处,且文中连贾母亦觉俗套。《红楼梦》对于主要仕女的描述中,琴棋书画并非仅停留在这样的一种世俗表象,而是交叉描写,以融入性的文笔展开,结合仕女庭院闺房等多重生活空间,突出其与男性文人风雅的共性。特别是在江南一带经济文化较发达地区,这一时期女性的生活空间已从传统的闺门,拓展到结社雅集、书画创作等各方面。参照男子的蒙学教育形式,女性经私学——“义学”、“乡学”(含乡馆和家塾两种形式)等方式,不同层次的女性都得以接触诗书文字,也即“女学”开展的启蒙阶段。传统的“琴棋书画、吟诗赋词”是中国古代文人士大夫生活的主要部分,而在清代仕女日常生活中也渐成主流。《红楼梦》文本中仕女们对琴棋书画的日常研习也是“拟男”时风的反映,更接近文人儒士对琴棋书画的赏学之态。

女性“琴棋书画”四艺盛行之风,形成于晚明时期,发展于清代。主要来自三方面的影响,其一,宫廷中女性代表人物,如明代崇祯皇帝之田贵妃擅书法,“幼习钟王楷法, 善于临摹”;“凡书画卷轴, 帝每论妃签题之”。至清代海山仙馆版陈维崧《妇人集》中,多记载吴越才女轶事诗文,其中在卷首二记载田贵妃,称其明慧、沉默寡言,深得帝宠。可见,晚明宫廷中具有典型性后妃对周围女性的影响,世人对其才艺的推崇,并在清代为世人所颂。其次,来自名门闺秀、名妓,特别是江南地区的典范人物影响。晚明以来,江南一代已形成一个跨血缘、家族和地域的女性文学网。既已诗文结社为名,也有以书法见长,又或以绘画而被知晓,如秀州姚元瑞之女日读汉魏以来诸集, 摹晋诸家书法;嘉兴徐海门善书, 其女徐范亦习之,且能摹诸家体。这些女性之间也具有一定的交游关系,如黄媛介的闺秀群体包括商景兰、沈宛君、柳如是等,涵盖江南浙、苏、皖三地,人物身份也多有不同,影响颇深。其三;男性文人进一步推动对对女性才艺的重视,女子识字,成为儒风,能阅书画,是闺中学识。如明末赵世杰、葛徵奇等名人,积极赞颂女性才学,为女诗人提拔作序,招收随园女弟子。清代文人袁枚也有严蕊珠等多名随园女弟子,举办诗词雅集。这些相互的交游关系,也显示了男性群体对这一时期女性琴棋书画兼备者的赞同。随着江南地区经济的发展和文人活动的区域化繁荣,寄情书画渐成为明代上流社会、文士家庭中的常见的生活方式。书画和古董等风雅之物不仅是简单的兴趣所致,更随着社会文人、士绅等阶层的欣赏及复杂的社会交往馈赠等而进一步繁荣。男性文人的风雅所好也影响了女性的群体,才女的形象不仅是世俗小说文本中的描述,也根植于社会生活之中。《红楼梦》中女性群体对于琴棋书画在生活中的融入,与书中男性人物的论诗谈琴,既是对男性士大夫阶层日常生活所好的追拟,也是当时社会文人风雅所附。

四“琴棋书画”女性形象与层次的复调表达

女性的琴棋书画在书中除了在上述仕女的生活空间中阐述外,同时还在不同社会层次、不同年龄的女性中,以才能、姓名、叙事情节转承等多方面加以描绘。不同女性对琴棋书画的表达既有偏重,又不乏交融相会。复调(polyphony)是十八世纪之前在欧洲巴洛克中盛行的一种形式。没有主旋律和伴声之分,所有声音都按自己的声部行进,具有相对独立的旋律线,有机结合,相互层叠,构成复调体音乐。《红楼梦》中女性形象塑造正具有多重性复调表达方式,女性在情节叙事中的主体性较其他同期作品都更为突出。

书中女性人物的设置多样,根据其所处的地位高低可分为四个不同层次。首先是在具有一定权势的已婚妇人阶层,年迈的贾母,代表皇权的贾元春,以及年轻的贾府正妻们,如王夫人、王熙凤等都属于这一层次;第二层次是被理想化的闺阁女性,即书中重点描绘的年轻未出阁的仕女们,日薛宝钗、林黛玉、以及贾府探春、迎春和惜春等;第三是依仗男性的侍妾,如尤二姐、赵姨娘等;第四是处于底层,在大观园中各司其职的的丫鬟与婆娘们。琴棋书画在文中的描述,大抵于处在第二层次这些未出阁的仕女相联,熟知的十二金钗也大多出于这一层次。也正是贾宝玉(曹雪芹)所极为推崇的女性群体。《红楼梦》中的未婚女性因美德而受到赞扬,而已婚女性被置于相反的位置。

各层次之间并非是完全独立的,也会出现一定的交融。作为皇权代表具有特殊地位的贾元春,虽处于第一层次,但在文中也不乏其诗词书法等才能的描写,与备受推崇的第二层次闺秀们描写中多有交融。另一位处于第一层次的李纨,也极有别于其他第一层次的女性,书中极力描写其性格的恬淡无争,居所稻香村地处偏僻等,与第一层次或者第三层次这些或注重权势,或生活奢靡的已婚妇人们都极为不同。李纨的“琴棋书画”侧重于“书”的表现,即读书的学识和诗词吟诵等。尽管在整本书中,已婚女性都处在一个对子女家庭教育的重要方面,但李纨在教子方面成为书中的楷模,也深得长辈认可。李纨在诗词读书方面的才能,虽在书中与第二层次的闺阁女性的诗词学习、诗社等活动中得以体现,但更倾向于对子嗣的教育影响中,而非和男性的交流。这样儿子与博学母亲的教子图,也在清代成为经典图像。才女未出阁前的诗词读写、绘画弹琴,在婚后促进家庭子嗣教育也是书中对女性“琴棋书画”意义的一种表达。这样的形式,既是一种社会普遍推崇的形式,也具有真实的典范。如明末清初才女商景兰,擅于诗文,在其夫殉国后抚养子嗣,教导有方,更成为清代女性典范。并在清代流传的《于越先贤像传赞》中有“明巡抚忠惠公妻商妇人景兰”的妇人教子图(附图2)。

明清瓷器中尝试将此类女性才学主题和传统“女妇婴儿”结合,成为课子主题图像,展示了和版画中相近的饱读诗书的母亲教导男童场景。在表现女性学识情怀的基础上,更体现了从传统婴戏走向诗词书写与教子场景的结合。除女性“琴棋书画”中单一主题场景的体现外,清代同期瓷器中还体现了女性“琴棋书画”综合主题,也与男性儿童共同组成“女妇婴童”的装饰图案,如湖北省武汉博物馆藏康熙五彩笔筒上,即组合描绘这这样的场景(附图3)。事实上,清代时期,众多母亲在丈夫为考取功名而远行或在外为官时,都负责对儿子的教育。而李纨寡妇的身份,也和商景兰有相近之处,类似的还有清代的女诗人张藻,也是在丈夫去世后承担教育儿子的责任,其子在1760年科举中仕,乾隆后赐书“经训克家”。此类题材在清代乾隆时期的珐琅彩瓷器装饰中达到鼎盛。

尽管在书中处于底层的婆娘被置于极差的评价,如夏婆子、何婆子等,在书中都承担了情节中煽风点火的反面角色。但处于底层的丫鬟则是可以和第二层次闺秀们紧密相连。在《红楼梦》的丫鬟设置中,贾元春与贾迎春、探春、惜春的丫鬟分别命名抱琴、司棋、侍书、入画,又呼应了第二层次女性群体与琴棋书画的关联。年轻的丫鬟还可以通过与闺秀学诗而提高学识地位。如在前文仕女学习诗词的吟诵章节,曾讨论到香菱随林黛玉学习诗词。香菱名列《红楼梦》十二金钗副册,初为丫鬟,后嫁薛蟠。值得注意的是,相较于其他丫鬟,香菱出生又略有不同。《红楼梦》提其本名甄英莲,甄士隐独女,只因幼年被拐,辗转为奴。其本身当属书香门第,即第二层次闺阁仕女。随林黛玉学诗后,亦作出“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等诗句,赢得众人赞赏,被补为“海棠诗社“的社员。另一位同样赋予才气的丫鬟晴雯,在书中第五十二回《勇晴雯病补雀裘》章节中突出其传统女红才能。处于第二层次的闺秀们与书中男性文人闲暇相近的琴棋书画,既不同与已婚妇人中王熙凤在事务能力上的拟男性格,又不同与处于丫鬟中女性的传统女红之才表现。这种闺秀琴棋书画的“拟男”受到世风中男性文人的风雅影响,彰显女性的学识之能,但在事实上,《红楼梦》中闺秀琴棋书画“拟男”之风与风雅的表达,最终回归到李纨等教子的角色。与戏曲中拟男的动机抒写相近,而与弹词中的主人公不同,她们并不出将入相,到头来依然是贤妻良母。她们只是发发牢骚,描摹悬想一些男人们有的、能做的、快意的事。”而这些处于社会不同阶层的群体身份,也在琴棋书画中得以表达,难以逾越。

结语

明清女性的“琴棋书画”来自对男性文人群体附庸风雅的时风,多是对于女性抚琴、对弈、读书、吟诗、书写绘画等综合文艺修养。既有男性文人的推崇,也有女性彼此间的交游影响。在拟男之风、社会审美和江南一代趋附风雅的影响下,琴棋书画成为明清女性生活中的一部分,文人所好的“琴棋书画”也成为女性群体的才艺表现,广泛出现在各类文本及艺术图像中。从明代盛行的才子佳人小说中对女性“琴棋书画”的概括性描述,到清代《红楼梦》文学中与主要描述对象在叙事性、命名、才能、社会功能等多方面的综合性表达,体现了性别学视野下清代女性群体的生活空间和个人情感才能。除文本外,在明清时期的绘画和瓷器等艺术品中,也同样体现了女性琴棋书画主题,特别是在明清瓷器装饰中,还出现了“琴棋书画”结合的装饰主题,反映时风。从书中描述的不同层次女性来看,“琴棋书画”主要与未出阁的闺秀群体相联,但这些才能并非是对琴棋书画中某一门类技能的追求,而是跟随男性文人群体的抚琴对弈,吟诗赋词,写意绘画的特质。以不同闺秀等人物间的交流,及所处的公共或私人二重空间,反映彼此在琴棋书画的综合修养。但在时代的局限性中,这些琴棋书画的拟男之风,最终沉寂于清代女性妇人日常模式和家庭教育功能。

附图说明:

图1 清代 佚名,《大观园图》,纸本设色,纵137cm,横362cm,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图2清代 王龄撰、任熊绘:《于越先贤像传赞》养和堂刊本,明巡抚忠惠公妻商妇人景兰版画

图3 清代 康熙五彩笔筒,湖北省武汉博物馆藏

原文发表于《中国社会历史评论》2021年,总第26卷,74-86页。

Virilescence and Elegance: Feminine Space and Life of “Qin Qi Shu Hua” in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in the Perspective of Gender Studies ”

Wu Ruoming

(School of Literature, Nankai University)

Abstract: “Qin Qi Shu Hua”(Zither, Chess, Calligraphy and Painting) are known as four friends of scholar usually. They should also be the communication ways of the idealized Elegant Gatherings. These four arts were popular with women during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ies, which were written in novels and decorated on material arts. The article focuses on the public and private feminine spaces in the classical novel of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The article talks about the conception of “Qin Qi Shu Hua” and the expression of talented women in the period, especially the difference from other popular novels about “Qin Qi Shu Hua” in feminine life. The study is aimed at analyse virilescence and elegance of women by “Qin Qi Shu Hua” in novel of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in the perspective of gender studies. In addition, the feminine space and life, the relationship of women with scholars, social classes of talented women have also been discussed at this article.

Key words: Qin Qi Shu Hua;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Female; Gender Stud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