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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对于一个前台而言,她有些美得过分。干净的妆容,随性的马尾,高个儿细腰,像时装设计图上的小人。她的眼睛细长,喜欢抬头眯着眼看人,有一种佻低不羁的神色。
“姚哥儿,你该去当个模特的。”每个人都这么说。她喜欢别人叫她“哥儿”。她不是那种能被叫“妹儿”的人,叫“姐儿”又不搭她的姓。
“我当模特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她总是这样回应,带着七分得意三分失意。她的下巴尖尖的,下颌却有些方。她的美不是那种姨太太式的娇媚,而是略带攻击性的英气。她的美很受男生欢迎,但这种美高高在上得让人望而却步,并没有几个男孩子敢跟她搭讪,但男人绝不讨厌美女。
女同事和女同事之间则充满了不可逾越的隐秘结界。一般而言,对于比自己好一丢丢的身边人,人们会嫉妒;而对于美自己一大截的人,人们会仰慕。如果不是情敌的话,女生比男生更喜欢好看的女生。姚小姐就是这种男男女女都高看一眼的人。这几日整个分公司都在准备周末的会展,大家忙着赶大工,人仰马翻。整栋楼唯有她优哉游哉,跷着脚在椅子上玩手机涂指甲。
“姚哥儿周日有没有空,帮我们去国际中心站个台?”市场部的主管忙了一个白天没吃饭,抱着刚冲好的擂茶笑着问她,“外包公司找的都没你好看,庸脂俗粉。你有那种特别有格调的气质。”
她哈哈一笑,说:“老价钱?”
小主管伸出四个手指头:“老价钱。”
“行!你周五记得提醒我。”她说。
她以前是当模特的,拿过一些不尴不尬的奖。杂志上的她不算打眼,放到生活中,就是公司里最闪耀的一枝花。现在偶尔也出去给淘宝卖衣服的拍照,一天五六千,相当于她在这里当前台小半个月的工资。
公司的项目偶尔需要模特也会找她,开的也是市场价,算外快。“不去当职业模特?赚得不比这儿多?”主管说,“你在这儿,浪费!”
“模特儿多累呀,这儿省心多了。”
“一天四千块,要是我,一个月只干一个星期,就回家睡觉去。想想就爽翻了。”
“我是差这几块钱的人?”她翻了个白眼。
主管赔笑道:“那是那是。”
这个主管没来多久。市场部是核心利润部门,在这栋楼里,能翻市场主管白眼的人,只有四个。
一个是偶尔来巡视的大老板。他是个笑呵呵的弥勒佛,辞退人都是笑着辞的,目前为止还没有行使过白眼权。
一个是管报销的财务。每到月底,她一天能翻几十个白眼,无纸化办公后,眼球运动量大大减少。
一个是扫女厕所的阿姨,是个闲无聊找事做的拆迁户。还有—个就是我们的前台姚小姐。
主管受这个白眼一点都不冤枉。
姚小姐浑身上下都是牌子货,有她认得的,也有她不认得的。任她收入是姚小姐的几倍,这一身行头也是置办不起。
“还有事儿?没事儿我去收拾下办公室。”姚小姐说。
“你忙你忙。市场主管麻利地走了。
二、
所谓收拾办公室,不过是去老板办公室打个盹儿。公司的业务接待都有各自的接口人,门口有个看大门儿的保安,故姚小姐的前台工作并无太多实质性意义。
老板曽是个青年才俊,所幸人到中年有中年人的阅历和心境,却无中年人的大腹和油腻。老板早年留学国外,回国后办了公司。
和那些浪尖上的大佬相比,他行事低调,既不和政府官员往来,又不爱上报纸杂志,也不好当青年导师。如今家大业大,不盘核桃不车珠子,日常读书跑步看话剧赞助音乐会收购艺术品,品味高雅,为人谦和,堪称中年楷模。
老板常驻北京,很少来这里,但也有一间大办公室置办着,这个办公室除了姚小姐谁都不许进。里面一半是老板的私人物件,比如不中用的礼品、心血来潮买的稀罕玩具;一半是姚小姐的私人物件,比如抱枕毯子拖鞋睡衣,她喜欢待里面睡午觉,据说沙发价格不菲,体感极佳。
偶尔老板回来,姚小姐就会收拾出办公室,也会帮老板呼朋唤友地应酬。
有人窃窃私语,说姚小姐是小蜜,姚小姐就当着同事接电话:“今天晚上?晚上我约了人没时间。放下电话故意让人瞅见,是老板的号码。她还在那里愤愤不平:“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把我当总部那群人看了。”言辞之间
却显露出得意之色。
能翻主管白眼的,大概真的只有姚小姐一人了。
三、
周日的会展进行得还算顺利,姚小姐的倩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唯一的遗憾是姚小姐太靓丽了,她在那儿微微一笑,注意力全部被吸引到她身上,没人看产品,现场工作人员不得不好一阵吆喝。还有人偷偷问展方是从哪儿请的模特,公司的人带着十二分的得意说:“这是我同事,来客串的。”
几天后,营销主管收到一个乙方的邀请,请他们去国外开会,说是开会,其实是旅游,用开会的名头省税罢了。这种白捡的便宜当然不能错过,一群人调整好时间,浩浩荡荡杀去韩国。姚小姐在其中,恍若一群鹌鹑里的天鹅。一群人玩了一整天,几个女生把战利品带回酒店,晚上决定组队去夜店玩耍。姚小姐买了一条牌子货的男款围巾。不识相的新主管问她是不是给男友买的,她大笑:“我没有男朋友。”
一群人交头接耳,好不容易挑好了地方。
主管大手一挥:“走!”
姚小姐厉声道:“停!”
“你们这样子去夜店丢不丢中国人的脸啊?你这妆脱得粉是粉油是油的,你这是穿的什么啊?还有你,说你呢,你连妆都没化!”姚小姐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把一群打扮得鹌鹑样的女生押回房间。
过了半小时,女孩子们化好妆出来。姚小姐的眉毛拧成了毛毛虫。“妈呀,你这眼线怎么画的!你闭上眼睛照照镜子,弯弯曲曲,跟虫子爬过一样。哎呀,你的唇膏什么色儿啊,衬得你跟难民似的。还有你,把裤子往上提两寸,这么穿矮半截儿。得得得,你越弄越脏,我给
你画。”
姚小姐接过眼线笔,从眼线胶、眼线液开始讲起,细细讲化妆的手法、妆容的设计、脸形的凹凸、高光和阴影的处理、底妆的按压手法云云。讲到兴起,说自己当年如何正儿八经去日本学化妆,还专门去学素描,以了解脸部结构和光的关系。
几位女同事已经听呆了。公司有专门的化妆师,重大场合专人处理,平时大家能看看美妆博主的视频就顶了天了,何曽遇见过如此高规格的美妆课程?
化完妆,大家围上来一看,果然换了一张脸,脸上虽然浓墨重彩,却又整洁细致,并不显脏。姚小姐解释道:“现在看着有点重,灯光一照就好了,室外也没问题。”
众人纷纷要求姚小姐给自己化个妆。姚小姐知无不言诲人不倦,一一满足她们,化完妆,又讲衣服的搭配,色彩款式娓娓道来。她说要人穿衣服,不是衣穿人;她说赶潮流不是追爆款,衣服上要有个人意见的表达。小鹌鹑们听得云里雾里,又不得不夸搭得真好看。
等出门的时候,人人焕然一新,已经夜深。
下电梯时,她语重心长道:“其实我也不是嫌弃你们,我就觉得希望大家一起出门,一样好看,跟我一起的人不好看,也是丢我的脸。”
大家交口称赞,只有服气,只恨没有早点儿认识姚小姐。其中一两位,还很遗憾结婚略早了几个月,婚礼妆容都没今天姚小姐随手两笔来得好看。
四.
那夜姚小姐玩得很尽兴。在其他尚放不开手脚的同事眼中,酒精作用下的她,尽情饮酒跳舞,尽情和漂亮的男孩子聊天。聊天很久——姚小姐并不会韩语,所以聊了什么成了谜。
即使是在美女如云的地方,姚小姐依然是醒目的那一个。因为她的身高,也因为她独特的美——美丽的皮囊在韩国更容易千篇一律。她太突出。
喝着喝着,她就哭了起来。其他人平时不怎么玩,不太习惯夜店的吵闹,趁机把她拉出来。她站在夜店门外吹着风,一边哭,一边嘟嘟囔囔地说话,哭得很伤心。
“我哪里比不上她?哪里不如她?我是那种人吗?我可没那么下贱。我真心看不上她们,看不上!哈巴狗一样……我在的时候,还没她们呢!”
新主管和几个资历浅的听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两个资深的老员工拍着姚小姐的肩膀表情复杂。姚小姐哭着哭着睡着了,老员工小心翼翼拣着最温和的词来讲述这位前台小姐的往事。
五、
姚小姐并不是分公司的,她的编制到今天还在公司总部。公司根据员工的先来后到编号,在几千人的公司里,姚小姐的编号是005。001是老板自己,002是一个出了一大笔钱的合伙人,003是当年的CTO,004是一个已经猝死的元老。
世人对理工男总有些偏见,尤其是码农出身的,觉得他们不解风情,安全朴素。这是偏见。没被发现的都叫木讷,被发现的都叫闷骚。
差别在于演饰技巧的高低。
和公司发展同步的,是老板从各种圈子搜罗来的“女性朋友”。老板当初未结婚,所以这不是什么人品问题。后宫佳丽三千不至于,几十总有,莺莺燕燕会聚在某个固定的地方。姚小姐是其中最早认识老板的,虽然这里对“老资格”并没有偏爱。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竞争激烈的地方,普通人很难想象那里的姑娘是如何美貌,只知道姚小姐费尽力气,依然在那个圈子里败下阵来。
“姚小姐已经这么漂亮,这么能打扮,这么会应酬了。那她的竞争对手该是什么人啊!”一个新人发出真诚的感叹。
“你去过北京总部指定的那几个会所吗?”老人问。
“很豪华,很高级。”新主管说。
“嗯。看来你没去过最上面两层楼。去过的人可不是这个反应。”资深员工说。
“我就进去过一次。电梯里扑面而来……”
“美女?”
“不,美女的胸。雪白的圆润的胸,在我视平线上。”她比划了一下,“美女都穿着高跟鞋,赤脚身高估计也能有一米七。那么长的腿,那么细的腰,别说男的,我都把持不住。”
新主管看了看坐在地上睡过去的姚小姐,没料到公司万人迷一枝花的她只是刚刚擦过门槛的及格线。
据资深员工的八卦,之后心灰意冷的姚小姐赌气离开北京,老板当真就在深圳给她安排了这么一个职位,这下是想回都回不去了。这儿算不上冷宫,算行宫吧,天高皇帝远,清净。
姚小姐绝不会承认对自己的定位是“不屑于”和北京那群女友争风吃醋,绝不承认自己是败军之将落荒而逃,即便是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她相信自己是主动弃权的——的确是主动的,她相信自己只是“不屑”罢了,她很有尊严。
这才有了我们分公司对老板嚣张跋扈的姚小姐。妾妇似的嗔怨,是她自我保护的一层壳,因为久经考验懂得分寸,所以格外嚣张。她深知什么程度的嚣张是被允许的,是最安全的。好在她心眼儿不坏,她的嚣张只针对老板,绝不伤及无辜。
姚小姐刚到深圳的时候,很不消停,过了几个月才安静下来。不久就交了一个“帅得可以拍电影”的男朋友,专门在老板来公司的时候晃。
那时候还没有微信朋友圈,只能真人来公司送花、送蛋糕、接下班。
不得不说漂亮人总是和漂亮人交朋友。男友刀削斧凿般的面孔,和她站在一起,像婚纱广告的模特儿,美得很不真实。
她一边交男友一边放老板鸽子,本想以此激将,骗出老板的温情。不料老板看她,如父母看着刚会玩小把戏的小孩,看得玻璃透亮。老板冷眼看之,直接飞回北京,整整半年没回来。你敢晾我一次,我就冻你半年,没什么陪你玩的心情。
从那以后,姚小姐安安静静做她的前台,即便是摔摔打打,也控制在无伤大雅的范围内。她也明白自己能作多大死,取决于老板对她还有几分旧情。
首尔之行后,部门女员工的化妆水平一日千里,并持续保持强劲的增长势头。姚小姐很是欣慰,虽然并不会有人因此给她加工资。
她依然可以随时打卡、爱干不干、过午就睡、随时下班,以及对任何人翻白眼,但是对老板的白眼是有分寸的,多多少少含着一份恃宠而骄的傲气,一份偏居一隅的委屈。
半年后,老板结婚了。
老板娘是他在海外的初恋,四平八稳。夫人娘家也是家大业大、手眼通天,夫人本人爱好文艺,热爱旅行,岁月静好,偶尔也参与公司重要事务。两人在重要场合都是十指紧扣、同进同出。
北京的会所还在吗?据说还是在的,依旧有扑面而来的雪白柔软的胸。
老板娘在乎吗?据说是无所谓的,老板娘也有自己的玩法。在门当户对的婚姻里,聪明人是不会吃亏的。
这大概类似《纸牌屋》里的爱情,他们的爱情,已经和婚姻、股权、社会地位、财产关系紧紧牵绊在一起,缠绕着,绞杀着,密得风透不进水泼不进,再没有人可以掺和进去。他们彼此懂得,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他们的婚姻,无比安定。
又过了一年,姚小姐结婚了。
新郎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家境和姚小姐差不多,但容貌只是一般。
显然他对于能追到姚小姐这样的人物,是非常谢天谢地了,对姚小姐鞍前马后呵护备至。
公司有些同事去了,回来说老板也去了,送了一份大礼,致了辞。
虽然老板年纪不大,却已然有了一副老父嫁女的姿态,目光很是温柔。
婚礼上的姚小姐矜持而典雅,大家从未见过如此神色的姚小姐。
她说谢谢老板曾经的关照,婚后她会辞职开一个服装店,公司都注册好了,请大家给她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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