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人的 city pop,抓住了多少都市新青年的心,攫取了多少黑胶复兴党徒的银两,激发过多少up主的鬼畜热情和“乐评人”嘴仗。它可能是概念最宽泛、定义最模糊、被误解最多的音乐流派之一,甚至是否算得上学术意义上的一种“音乐风格”,都存在争议。
《爵士越界》新年第一篇,我们从一张最近的中文city pop专辑开始,聊聊这个“不存在的”音乐风格强烈的存在感。来自无实物艺术团的《夜间模式》,是这个时代非常少见的一种华语专辑。它的作者虽然属于通常意义上的华语流行乐金牌制作人和创作者,却做出了一张风格高度统一、更像独立音乐的专辑;它有80年代日本city pop最鲜明的特征——由制作人和编曲人主导,歌手被“弱化”甚至“退居”客串角色;但它丰富的歌词内容和信息密度,却又表现出与日本city pop不同的风貌;它闪现的时代感的音色、乐队化的编曲方式,“亚克力”粤语的段落,闪烁出city pop对中文流行乐的影响轨迹。
City pop与当代华语流行语境
彭飞和李聪,两位当代华语乐坛知名的制作人和创作者。对于平时要接很多命题作文案子的两位“活儿王”来说,从头到尾过足city pop瘾的《夜间模式》,是一次不多见的完全自我审美表达的机会。尤其是彭飞,疫情隔离期间就想做一张让自己“上头”的专辑。他想起了小时候一路走来听过的那些音乐,那种受到各种各样融合音乐影响的流行歌,有一点复古,最近又好像有点复兴的音乐——city pop。想完成这件事,他想到的第一个合作伙伴就是李聪。
在彭飞眼里,本来也是歌手的李聪与一般词人不同的是,对于词曲创作优先考虑的永远是歌手能不能唱、好不好唱。于是整专辑听下来,明显体会到李聪的词与彭飞的旋律和groove黏合得异常舒适,单位乐句的信息密度大小非常讲究,长短句的结合和断句位置错落有致、富于变化和交替。
彭飞和李聪
然而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李聪擅长的是一种都市奇谭般的故事感,而彭飞的旋律设计明显有别于当下流行歌常见的那些长长短短的句子,对于习惯了后者的填词人来说是有点怪的。所以李聪找了好久感觉,才在“社畜之歌”《永动人》上找到了让两人会心一笑的突破。
“开灯关灯,开灯关灯,是哑巴的密码
没睡眠的人,完美无瑕
游乐场养的旋转木马,该不该长大
开机关机,开机关机,反复这工作到手麻”
彭飞说《永动人》写得就是李聪自己。歌词描绘的人物状态,也呼应了李聪早期构思艰难时那种微妙的逃避心理。从《永动人》中“开灯关灯”的那一刻起,李聪才找到了适合这张专辑的主旨和讲述语气:它应该是平静的轻松的,但讲述的内容却是现代城市里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的巨大的困惑和处境。每首歌的故事都是人们情感上要面对的、不可抵挡的面相。从逝去的不可追回的感情,到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到庞大的社会机器,再到泛滥的流行文化......不仅无法抵挡,还要陷入其中与之共舞。
比如《想象一朵未来的玫瑰》,借助“舞池伟大”的情境,说的是天真的爱情观无力抵挡更现代的情感邂逅方式:
“难不成诗人也会厌倦了婉转,索性就涂改了情话”
“虚荣心绑架,海浪舔舐着灯塔,末日前消除隐患记忆的今晚,好城市说不得晚安”
比如《楼梯响》,渲染了无可抵挡的极致孤独感:
“数不清的脚步在耳朵里飞翔,最小声在脑袋里哭喊,一个人怎么会喧哗得像默片一样“
“游不出的海洋只听见深渊响,妄想中凭空生出欣赏,鲜活地尽兴在枯萎之岛,缓释死亡”
再如讲述感情中即便面对的是幻象和替代品,也不如先“喂饱自己”的《阿斯巴甜》,最后半句却道尽万般无奈:
“镜花你唔够,海市我唔制,阿斯巴甜甜化了口耳鼻眼;你嗑你唔够,我嗑我唔制,兜兜转转安抚得来哪个不安”
这些多重隐喻的叙述方式和高密度的歌词信息量,一开始曾让两人有点纠结。因为它并不属于经典日式city pop的特点,后者通常由乐队化的编曲来主导,主旨浅显歌词简单,适合驾驶时感受音乐的氛围而非理解复杂的内容。而《夜间模式》的主题构思更加遵循当代“城市流行”诞生的土壤逻辑,用框架感和故事性反映城市的环境和多种色彩,照顾到每个人的情感面。它的信息密度有着鲜明的时代印记。它所反映的都市困惑已是2020年代的现实,与70、80年代的东京和90年代的香港有着天壤之别。尽管可能与预想的样貌有所区别,但两人最终磨合出来的作品反而有了预料之外的特点。
这种主题内容的框架感,借助彭飞在专辑结构上的精心设计也被强化了。像《想象一种未来的玫瑰》《阿斯巴甜》《夏夜追捕事件》这样的作品有着鲜明的dance pop特征,有强劲的低音和律动。于是彭飞安排了两条舒缓的interlude,隔断了密集奔流的贝斯和鼓点,给听众一种听觉缓冲和想象空间,同时从音乐的故事性上起到一种前奏的作用。
City pop的原教旨主义
彭飞自认为是city pop的“原教旨主义者”:今日被贴上日本印记的、富有都市感的city pop,源头是太平洋另一侧的美国——以大乐队为核心形态的jazz、R&B和funk音乐。它们传播到日本后,从fusion演奏曲演变成为一种融合的流行音乐,很多年后才被归纳为city pop。彭飞强调city pop应该有演奏曲的基因和乐队感的编曲,这些在《夜间模式》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作为开场曲的《想象一种未来的玫瑰》,除了肥厚的bass和鲜明的groove带出city pop的感觉之外,管弦乐音色从副歌到结尾,织体密度一直在增加;两段Interlude的长笛音色,《Lilith》由小提琴和brass承担的至关重要的副旋律,缓拍抒情的《平行雨天》和《永动人》中铺底的弦乐组以及与人声形成呼应的电子铜管音色......一直到《楼梯响》这样完全靠弦乐组支撑的baroque pop小品,每首歌曲都体现出鲜明的乐队感,以至于聆听时很自然会产生对现场演出的期待。尤其是弦乐的运用堪称彭飞作品的标志,让人想起他爵士小提琴家的身份。
不过,这些管弦乐音色的“复古”特征也被无限放大了。那些MIDI味儿十足的“假”管乐音色,既是受制于预算难以实录的遗憾,又是索性模拟80年代硬音源音色的顺势而为。与之结合的还有DX7、Jupiter8、Minimoog等那个时代的经典音色。
而在人声部分,五位风格各异的歌手把自己化作“独奏乐器”,融合在跳动的bassline、多变的groove和细腻的弦乐中。《Lilith》中余孟霏缥缈的声线,缠绕着肥厚的bass和跳动的弓弦。长短句的精妙划分,下行又上行的旋律设计,让副歌形成鲜明的记忆点。郭一凡温润的中音,是演绎《永动人》内心活动的最佳特质。而到了《夏夜追捕事件》,邓伊伦更显锐利的声线明显与更加快速的舞曲风格相得益彰。孟慧圆在《楼梯响》中献上了音乐剧版的沉浸表演。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常石磊在《阿斯巴甜》里的华人groove最高水准演唱,一瞬间让人想起Mark Ronson的作品。副歌里的“亚克力粤语”简直是整张专辑的点睛之笔,不得不说粤语的咬字方式是与律动更搭的选择。而普通话与塑料粤语的反复切换,既呼应了阿斯巴甜的“替代品”属性,又增加了荒诞的感觉,对歌曲主题是一种巧妙的升华。
从《想象一朵未来的玫瑰》中鲜明的日系风格,到《Lilith》明显升级的中文流行歌感觉;从《永动人》被放大的都市生活疲惫感ballad,到《夏夜追捕事件》鲜明的舞曲特征;从《阿斯巴甜》被有意夸张的港乐痕迹,到《楼梯响》别具一格的baroque pop......彭飞反复印证着他对city pop的原教旨主张。而李聪的妙笔则让这些city pop歌曲烙印上华语流行最擅长的故事性。对这两位来说,做出一张“纯正”的日本80年代的city pop专辑其实毫无压力。但《夜间模式》做到了既有旧时代的外衣,又包裹着当下城市生活的灵魂,无疑是一张非常有代表性和品质感的中文city pop杰作。
被city pop改写的C-pop
常石磊在《阿斯巴甜》里奉献的那段“亚克力粤语”,搭配上彭飞的编曲,很容易让人品出一种80年代末期香港流行乐的味道,进而想起过去几年与常石磊密切合作的林忆莲。
作为许多人心中华语city pop最重要的代言人,林忆莲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推出的以大都会女子心思和生活为主题的《都市触觉》三部曲,被认为是港乐史上划时代的概念专辑和华语city pop的范本。但其实林忆莲和编曲伙伴们的city pop实践,从1988年的专辑《Ready》就出现了。这张林忆莲CBS/Sony时期的最后作品包括了6首翻唱歌曲。第一首歌《自制空间》直接改编自大桥顺子同年推出的单曲《眠れないダイヤモンド》,几乎是彼时日本city pop(那时还没这个名词)要素的港式复刻。说句玩笑话,杜自持的编曲如果说与原版清水信之有什么太大差别的话,大概就是后者当年经费更多,用得起更大规模的乐队吧。
另一首值得一提的《滴汗》,翻唱自Robbie Dupree在1981年的作品《Are You Ready for Love》。这版编曲换成了伦永亮,迎合了更加流行的口味,减弱了bass增强了keyboard,减少了原版的萨克斯风solo加强了弦乐织体,但整体风格依然保持在原版带有smooth jazz痕迹的soft rock。
这两今日看来明显属于港乐city pop范畴的改编曲,都印证了彭飞所说的原教旨主义特征:在jazz、R&B、funk等音乐影响下的、强调乐队化演奏的融合流行乐。而杜自持和伦永亮也正是那个年代推动香港流行乐走向国际化的重要音乐人。从80年代后期到90年代前期,随着整个城市经济的高速发展和社会的日新月异,原本依然活在粤剧和民乐影响下的《铁血丹心》式的香港流行乐,迫切需要一些属于当代的、与世界接轨的新音乐形态——就像city pop带领日本流行乐走出了邦乐的影响。于是,出身菲律宾裔乐手世家的杜自持,带来了西洋范儿纯正的新音乐风格;而毕业于密歇根大学古典音乐系的伦永亮,更善于把国际流行乐做本土化融合。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台湾也在发生着另一种“西学东渐”式的流行音乐演变,打破了民歌运动以来音乐多样性不足的状态。黄韵玲、小虫、钟兴民等人,在90年代早期的编曲和制作中展露出国际性的音乐风格,许多作品的录制都是在美国完成,水准明显高于80年代。比如黄韵玲1993年的歌曲《不走斑马线的猫》里,仿佛听到了Basia式的jazz pop(巧合的是林忆莲也翻唱过Basia的歌,而且Basia两年多以前还来过Blue Note Beijing)。而小虫1995年的个人专辑《活在爱里》,已是满满美式contemporary R&B的味道,甚至还有早期hip hop的影子。
黄韵玲专辑《做我的朋友》,1993年发表
台湾流行乐在90年代早期的繁荣,催生了对乐手和编曲人需求的激增,于是一个“便宜又好用”的音乐人群体改写了华语流行乐的进程。以90年代滚石王国的缔造者周国仪(Mac Chew)和陈爱珍 (Jenny Chin)为代表的、众多有着美国留学背景的马来西亚音乐人,给台湾流行乐坛带来了融合jazz、R&B和古典音乐影响的当代流行乐编曲风格,首当其冲的受益者依然是林忆莲。那首前奏一出眼前就仿佛蹦出“都市流行”四个大字的《伤痕》,其实是先有了周国仪编好的曲,后来才有了李宗盛的词曲。至于key高到连Sandy都有些吃力,据说是因为他们刚买的Korg旗舰工作站不知道该怎么操作转调,只好让她硬着头皮原key录了下来。
周国仪(Mac Chew)和陈爱珍 (Jenny Chin)
后来不仅是东南亚乐手,前文《理解张雨生》中提到的日本音乐家櫻井弘二(Koji Sakurai)和美国爵士音乐家Vastine "Wink" Pettis,在90年代分别定居台湾和香港,给两地流行乐带来了极大的丰富和改变。Wink精彩的萨克斯风吹奏,出现在林忆莲1996年的《夜太黑》开篇。而Koji直接帮助张雨生完成了融合摇滚、爵士、民乐、古典等多种风格的巅峰之作《白色才情》和《口是心非》。
櫻井弘二与张雨生
所以90年代有那么一段时间,华语流行乐坛曾经充满了city pop的肥沃土壤,以及一众具有时代视角和国际水准、对作品精雕细刻的出色音乐人。他们做出的一些有着独立精神和艺术感的作品,甚至一度成为当时的主流音乐,在今天是无法想象的。无论是旋律的多样性,还是音乐内容整体的丰富度,都是今人回味把玩时唏嘘不已的。
华语精致流行音乐的现实意义
《夜间模式》是在2021年的圣诞节发行的。那个时候恰好发生了一场热度迅速散去的群嘲和争论,关于某音乐娱乐巨头年会上的“华语十大热歌”,以及华语音乐是否真的“完犊子了”。
从习惯上,我会把《夜间模式》这类作品定义为“华语精致流行乐”。这个可能没那么严谨的概念,指的是按照主流流行乐的工业流程和质量标准制作出来的中文音乐,通常需要更多的制作成本和匠心投入。在作品的音乐风格和题材等方面,注重从歌曲流行性到音乐工程方面的整体品质,相对迎合大众流行审美,其中一些作品具备更高级的审美价值。形式上依然遵循着专辑的概念。
如果把华语精致流行乐对应到国际市场,大概会是Beyoncé、Bruno Mars、Taylor Swift、The Weeknd、Dua Lipa这些人吧。但是在中国,做这种音乐的人似乎变成了反逻辑的弱势群体。你会发现在2022年今天这个社会环境下,符合我总结的这几条啰嗦描述的音乐作品真的不多了。如果要给华语精品流行乐找几个对立面的话,可能有下面这几个:独立音乐、短视频热歌、偶像流水线音乐。独立音乐与之的对立关系其实是另一个更加古老的话题。偶像流水线音乐顾名思义,不过有时候与华语精品流行乐会有重合,至少彭飞和李聪应该都遇到过那类“行活儿”。而短视频热歌,也就是“华语十大热歌”们,不仅从流量和财富上对华语精致流行乐逐渐形成了降维打击,甚至可能让当代中文city pop的土壤发生质变。
首先,制作这样的音乐需要大量的时间成本和经济成本。当彭飞说起70、80年代大野熊二、鹭巢诗郎自己的大乐队跟合唱团时,眼睛里闪烁着羡慕的光辉,想必也曾想过他自己一个人在键盘上弹出来的《夜间模式》,若是由大乐队实录出来会是什么效果。然而现实是,从李聪到常石磊,一帮有着共同志向和情怀的朋友不计回报“玩”出了这样一张作品。这种类型的制作案可能几年都不会出现一次。
其次,做这样音乐的人几乎自带“精英主义”光环。他们会去花时间纠结某个和声写的漂不漂亮,某个音色捏得够不够好,某小节旋律够不够出彩,某个乐手要不要换。他们往往不是接受过高等音乐教育,就是多年在行业里磨炼出丰富的音乐本领。但是大部分短视频热歌和相当多的所谓独立音乐,已经不再依赖甚至蔑视这种音乐精英主义者的专业性,甚至无需重视音乐制作的工业标准就能获得流量与财富。
这些都是非常现实的尴尬。那么既然生存环境已经如此恶劣,华语精致流行乐在今天的现实意义又是什么呢?也许还是可以从林忆莲身上找到答案。在经过口碑市场双赢的《都市触觉》三部曲之后,林忆莲1991年的《野花》在音乐上做了更前卫的中西合璧的探索,却在当时遭遇了市场的冷遇。30年后的今天,《野花》已经被广泛认为是林忆莲最出色的粤语专辑,港乐史上标杆式的概念专辑,并且成了林忆莲再版次数最多的一张专辑。许多人心中的90年代最佳华语专辑名单,必然会有《野花》的位子。
《野花》可能在证明那些真正具有前瞻性和艺术价值的作品,能够在历史中留存很长时间,并且在某个不期而遇的时间洗去尘灰,绽放出它的光泽。而我们需要在2022年的今天,多给这些作品一些涌现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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