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一位为光明与希望而四处奔走的诗人,回到了他阔别16年的故乡。
一盏煤油灯,一张三尺二寸宽的单人床,一个偶有鸡鸣犬吠划破寂静的村庄。
春风沉醉,他的目光,越过漆黑的夜空,投向西北侧几公里外的地方。
那个时刻,那首充满生命温情的怀乡之作《双尖山》开始在诗人心中酝酿,像依偎群山旁滋养了一方热土的潜溪,尽情流淌:
双尖山,双尖山,
你是群山的母亲,
群山怀抱着你,
像是你的儿孙
这是一座奇拔的山,它“像一条金带,缠住你的腰身”,宛如“古代的骑兵,披挂着弓箭,骑着紫铜色的骏马,在天边弛骋……”
这是一座奇妙的山,网传它是浙江省的轴心点,以其为圆心,250公里为半径,画上一个圆圈,就可纳入整个浙江的地理版图。
这更是一座奇异的山,它处在横贯四大文明古国、被誉为世界上最神奇的曲线“北纬30度”这条人类文明的起源线上——以双尖山为中心呈“肩”型展开,仅仅绵延十余公里,且不说明朝“开国文臣之首”的宋濂等古代先贤,单单现代这里竟然孕育出了陈望道、冯雪峰、吴晗、施存统、艾青、施光南等一批世界级文化名人。
“中国诗坛泰斗”艾青笔下的《双尖山》不仅构筑了一座灵魂的花园,也为后人了解浙江省这个“人文金三角”提供了一条精神脉络!
双尖山之殇
山川河流,城市阡陌,既是有形的空间,也是对文化之魂生动深刻的表达。
双尖山,地跨金义新区、兰溪与义乌,海拔833米,是金义新区第一高峰。
双尖山沟壑纵横,苍翠幽深,气势磅礴中流露出“览云测变化,弄水穷清幽”的仙风道骨。站在山顶,借助晴空,可俯视生机勃勃的金义新区,能鸟瞰欣欣向荣的国际商城。
“小时候,傅一村、傅二村、畈田蒋等周边五六个村子的村民都会去双尖山砍柴。”傅村镇傅二村村民傅根勇今年74岁,满是皱纹的脸上写着往昔的艰辛。
正是由于双尖山养育了祖祖辈辈,此山在当地人心中有着特殊的地位,“如果说金华城里人看不到尖峰山流泪,我们出远门看不到双尖山也会这样。”他这样形容。
双尖山,这片施光南眼中“多情的土地”、艾青魂牵梦萦的“摇篮”,虽给我们留下了许多美丽的传说、历史的烙印和丰饶的遗产,但千百年来亦交织幸福与磨难。
《道光金华县志》记载,北面高山,双峰矗入云霄,名“双尖山”,其东北面一峰名“华金尖”,其西南面一峰名“法华尖”,以两峰的“金”“华”得名金华山。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两峰来历,也有传说:古时有一得道和尚,夜宿双尖山山腰一寺庙,正颂《法华经》时室内华光透亮。他往外一看,发现山顶两座山峰同时发出闪闪金光,自此两峰得名“华金尖”和“法华尖”。随即,原寺庙改建为法华寺,又称“华华寺”。
据说,法华寺名声在外,与娄约法师有关。由于宣讲《法华经》名声大噪,梁武帝萧衍召其受戒,号“智者国师”。此后,法华寺声名远播,香火不断。
“民间多称法华寺为‘花花寺’,因为方言‘法华’和‘花花’相似,口口相传时就误传开来。”傅根勇多曾多次翻阅《光绪金华县志》等历史资料,写过《双尖山来龙去脉探考》一文。
关于“花花寺”,民间还有说法。
相传明朝初年,规模庞大的“花花寺”由一国舅爷掌控,他不仅贪得大量财宝,还是个“花和尚”,经常将进寺烧香的大姑娘小媳妇强留在寺内淫乐,甚至一名朝廷大员的女儿也遭厄运,“花花寺”由此得名。后官府震怒,发兵将“花花寺”抄了。
“花花寺”荡然无存,那么,“花和尚”藏匿的那些大量财宝呢?
“上三斗,下三斗,在三三田缺口,丈二铜锣盖缸口。”传说中的“花花寺”宝藏偈语,上百年来使得不少人上山寻宝,企图在残砖碎瓦里“享受”法华寺昔日的辉煌。
从香火鼎盛到断壁残垣,法华寺的传说令人唏嘘。
巍巍双尖山,见证的不止这一段佛缘旧闻。
1942年4月,日寇沿浙赣线向南向西发起进攻。5月,义乌、金华、浦江等地相继沦陷。日军在源东大封门、沈店、太阳岭等处建有炮楼,占领了多处公路。不少村民只能躲进双尖山里,艰难度日。
1942年11月21日,由源东乡子弟组建而成的金萧支队第八大队第三中队,在法华寺旧址设伏,以土枪对付装备精良的日寇。这次伏击战,打死日军4人,打伤2人,第三中队无一伤亡,大大挫败了敌人的嚣张气焰,也振奋了当地群众的抗日斗志。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看过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的喧嚣,也见过炮火纷飞、动荡不安的国殇,双尖山依然耸立,苍松翠柏,悠远绵长。
双尖山之魂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历史文化名人的背后,是独特的自然环境和人文底蕴。
文化由人创造,而人又是文化的载体,体现着文化的风骨和个性。
人文之魂与青山绿水相得益彰、交相辉映,千年文脉绵延不绝。
傅村镇畈田蒋村,是艾青的故乡。村里至今保存完好的“艾青故居”,是一座坐北朝南、五开两厢,有着江南水乡特有白墙黛瓦建筑风格的房屋。房子的二层,曾是艾青的书房,向窗外远眺,双尖山含笑以对。
正如艾青在《在智利的海岬上》一诗所言:“你爱海,我也爱海,我们永远航行在海上”,他19岁出国求学,归国后从事革命创作,以笔发声,道绵绵忧民心;以诗言志,抒拳拳爱国情。他用常含泪水的眼睛注视着备受苦难的祖国,描摹出不屈不挠的河流与狂风,激励着战火纷飞中同胞们前赴后继的决心和热情。脚下广袤的黄土地与他安息的灵魂永伴,红色基因流淌在字里行间,感染着一代代人。
如果双尖山的一边是诗,那么它的另一边就是歌。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双尖山另一侧的源东乡东叶村是“人民音乐家”施光南的故乡。
施光南曾说:“爱国是我创作永恒的主题。”爱国者,是施光南自己,也是他音乐中表现的人民群众。
宏大的主旨,因为真挚的爱而化为纵情的抒怀。
沿双尖山南望,孝顺镇后项村沪昆高铁旁,有一处坡屋顶、白墙壁、环境清幽的老宅,它是雷烨的故居。雷烨是世界百名杰出战地记者之一、被民政部列入第一批著名抗日英烈和英雄群体名录,当年他为了北上抗日离开这里,就再也没能回来。
他奔赴延安,转战长城内外、滦河两岸,足迹遍布晋察冀。他在遭遇日寇包围时,用手枪掩护警卫员突围,终因寡不敌众身负重伤。他从容砸碎照相机和自来水笔,用最后一颗子弹壮烈殉国……
双尖山,不仅是群山的母亲,更是浙中大地仁人志士为祖国、为人民抛头颅洒热血的精神坐标。
101年前,义乌城西分水塘村青年陈望道首译中文全译本《共产党宣言》,为中国共产党的建立、为大批杰出革命志士的成长、为新民主革命的兴起,发挥了重要作用。
99年前,在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上,源东乡东叶村人施存统当选为团中央书记,对团的建设起了积极的作用。
还有现代著名诗人、文艺理论家冯雪峰,
还有著名历史学家、社会活动家吴晗,
陈望道曾感慨:“真理的味道非常甜。”
何为真理?
子不嫌母丑。有国才有家,爱国永远是真理。
何为爱国?就是战争年代,像爱母亲一样保护她;何为爱国?就是和平年代,爱这个国家的土地山河、世间风物,以及那些温暖我们的人和那些感动我们的事。
无论是艾青《我爱这土地》《向太阳》《大堰河——我的保姆》,还是施光南《我的祖国妈妈》《多情的土地》《祝酒歌》,他们都以满腔热血、诗化音乐化的语言,表达民众的共同心声,成为促进社会进步的精神动力。
在金义新区,艾青、光南,是路、是广场、是公园,也是一所所学校;是一种旋律、一种力量,也是“诗城”“歌城”和共建“和美金东、希望新城”的心声。
自然遗产是大自然的馈赠,文化遗产则是先辈留下的精神财富。正是这些宝贵的人文之魂,助力人类从历史中勇敢走来。
千千万万勤劳朴实的金义新区儿女,正以“耕读求真、实干创新、包容奋进”的“金东人文精神”为舵,以文化作桨,为双尖山这一山青翠提供不竭动力。
双尖山之光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有专家指出,“金东人文精神”的内核,体现的是金东人生生不息、永续前行的精神密码,事业有成、敢为人先的价值追求和兼收并蓄、勇于拼搏的内在品质,它从人文传承、实践路径、时代追求三个维度,成为60多万金东人民共同的精神信仰和文化印记。
毋庸置疑,畈田蒋村是一个诗意流淌的村庄。
清澈幽深的古井、黛瓦白墙的院落、修旧如旧的古街、移步换景的诗歌文化元素……走进畈田蒋村,处处都能感受到优雅宜居。
艾青故居门前的梧桐树,有该村70后蒋根水爬上去看露天电影的印记。“不管在哪里,提起艾青,就蛮自豪的。”憨厚的蒋根水这样说。
就在不久前,畈田蒋村的“艾青故居·大堰河之墓”获评第十二批省级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今年年初,“艾青故里”IP成功入围浙江省文化和旅游IP库名单,成为全区首个入选的旅游IP。
“数百里畈田,凭埠週壮阔;三千年蒋氏,览泰斗风流”。
“去年以来,我们对村庄古建筑等景区资源进行盘点。据统计,畈田蒋村内可容纳50人以上的场所超过12个。”畈田蒋村党支部书记蒋俊森介绍,目前村里的“十八间”等两座古建筑的功能开发已经形成初步方案,更多古建筑的开发利用也将是村里的重点工作。
成功创建“中华诗词之乡”、成立市(区)首个乡镇文联……在傅村镇,人们不仅可以体验农业科普、风土农事、儿童趣味游乐、农耕文化学习等休闲活动;还可以去艾青故里畈田蒋村进行诗歌研学,参加艾青诗歌节、艾青纪念诗会;更能在古朴小巷中观赏到舞龙、迎龙灯、岳家拳、蛇拳、旗袍秀等民俗风情。
傅村镇正利用“名人故里”优势,立足自身历史文化积淀、发展空间、基础设施等,多元化整合,把诗歌文化发展融入到“美丽经济”,激发多业态融合发展。
源东,一个盛产白桃的地方。一到春天,漫山遍野的桃花,或依山坡盛开,或随阡陌绽放。这就是施光南朝思暮想的家乡,如今这里不仅新建了“施光南纪念馆”,而且还修复和完善了施光南和他的父亲施存统的故居。
深秋时节,我们沿着往双尖山的山路一路蜿蜒而上,路两边就可以看到成片的桃林,虽不见桃花,却足以想象桃花漫山的盛景。
经过多年努力,源东乡形成了以花为媒、以桃为介的“春赏桃花、夏摘桃子、秋吃桃胶、冬饮桃酒”产业链,美了村容村貌,鼓了村民腰包。
“文化不仅能够让老百姓愉悦,还能让老百姓富裕。文化不仅能提升一个区域的形象,而且可以变成巨大的产业资源。文化,文而化之,化而开之,开而通之,通而达之,这叫化开通达,文化兴一切兴。”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吴远龙认为,金义新区是一片充满希望的田野,更是创业创新的热土。在现代化都市区的版图中,金义新区代表着金华的高度,体现着浙中的未来。
实事求是地说,双尖山虽然自然风光旖旎多姿,常引来四方驴友,可因为基础设施太差,平时几乎无人抵达——山路崎岖不平,手机常常处于无信号状态。
省文化和旅游厅公布的名录显示,目前浙江省A级以上旅游景区共798家,而以双尖山为核心的“进A”景区很少,且星级较低。毋庸置疑,作为浙江省两个“人文金三角”之一的双尖山区域,目前需要挖掘更多文化旅游资源,丰富更多文化旅游产品,加快文化旅游产业高质量发展。在这方面,省市有关部门有必要牵头金义新区、兰溪市、义乌市等统筹规划、协同推进,让浙江省这个“人文金三角”的精神内核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双尖山之梦
“夫源远者流长,根深者枝茂。”
和邱设亮的相遇,非常偶然。
当我们在一处岔路口前犹豫时,看见了在一旁草丛中刚修完水管的他。听见问路,他顺手往前一指:“往前开就是了。”说完,发动自己的车,一骑绝尘。
没想到在路的尽头,我们又遇上了。
想登上华金尖必经过杨宫村,走过杨宫村,必然路过村民邱设亮的家。
再次看到我们,他热情地招呼大家歇歇脚。
杨宫村曾经住着村民150多人,可随着越来越多人走下双尖山,一家一户相继搬出山区或迁移到城镇,邱设亮和他父亲邱思奶成了杨宫村最后的守望者。
邱设亮介绍,他在源东乡开办了一家企业,过着白天下山做生意、晚上上山睡觉的“两头”生活。
“我现在已经不习惯住在山下了,半夜没有虫鸣声,反倒睡不着。”
原来,邱设亮也曾下山生活,但故土难离,五年前一次偶然回乡,看到逐渐衰败的房屋和悄无人烟的村子,他心里酸溜溜的,最终决定带着有同样想法的老父亲住回老屋。
五年间,邱设亮如蚂蚁搬家一般,逐渐将老屋改造一新,还收拾出了场地,供上山的驴友落脚休息。
“以前我们村也算远近闻名,因为种植高山蔬菜,村民的经济条件不错。”邱设亮说,1986年杨宫村还因成为全省第一个家家有电视的村庄登上了《浙江日报》。
昔日热闹喧嚣更显当下寂静。
“我不想让杨宫村就这样消失,我留在这里,村民们想回乡看看时,还能有个落脚点。”
在邱设亮的带领下,我们一行人顺着崎岖的山间小径攀爬上山。
华金尖不高,可上山的路并不好走。没有台阶,只有藤蔓、树木和松软的落叶土,有的地方坡度甚至超过60度,必须一步一个脚印。
“其实这路原先还凿出一些台阶的,只是走的人少,草木飞长,加上雨水冲刷,渐渐就变成了野路。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修一条上山的石阶。”年近五旬的邱设亮语气坚决。
每逢节假日,来爬山的驴友倒也不少。
成立于去年5月底的双尖山公益救援队每个月都会组织队员上山一次,“爬山锻炼队员们的体能,加强对山路情况的了解,方便不时之需救援。大家还义务清理游人留下的垃圾。”副队长张志轩介绍,目前双尖山公益救援队共有队员31名,志愿者180多名。
这支救援队伍虽然年轻,但多次参与救援。今年7月,河南遭遇汛情,6名队员冒雨驰援,在运送物资的同时,帮助转移当地受困群众。救援队还协助当地派出所开展紧急救援、巡逻防范、纠纷调解等工作。
在双尖山一带,与双尖山公益救援队并驾齐驱的还有“大堰河”等公益组织……
数据显示,截至2021年9月,金义新区已获评中国好人4名、浙江好人20名、金华好人117名。正是这一个个普普通通人守望互助、和衷共济,才描绘出了和美向善的不普通图景。
放眼全国乃至世界,众多浙中乡贤牢记乡土、乡情、乡愁,在他乡也不遗余力地立德、立功、立言,同样将大爱播撒给这可爱的人间。
登上华金尖,极目四望,那深绿色的层峦叠嶂,一直伸向远方。
往事越千年, 已然看不见长亭古道、边城狼烟,但我们看到了“两城一园”车水马龙、机声隆隆、满目葱茏的美好画面,看到了“老人们举杯、孩子们欢笑、小伙儿弹琴、 姑娘歌唱”的美好生活。
阳光拂面,微风吹来,历经岁月更迭、穿越烽火至今的双尖山,似乎在向我们悄悄耳语、温柔叮咛。
是的,从千万年前走来的你,忍受过天灾人祸的你,目送着一批批热血儿女壮烈离去的你,物产丰富人杰地灵的你,正见证着建设共同富裕示范区的你,一定在向我们诉说着先人的智慧与情感,希望浙中儿女传递信仰火种、赓续精神血脉,爱祖国、爱家乡,献出爱,传递爱!
作者: 陈玉杰 方璟/文 胡赣昌 楼海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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