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经站在了二十一世纪第22个年头,
当我们回望一年,看到的是触手可及的日子;
当我们回望十年,看到的是渐渐走远的青春。
当我们回望这一个世纪,会看到什么呢?
那是一座城市的历史,有数字统计、疆界变迁,
有这片山河的新旧容颜,
还有生活在这座城市中,那些鲜活的形象。
知史明智,行以致远。
无线徐州《彭城旧事》系列文章邀您一起,
从历史里读懂徐州,读懂徐州人。
第三集:1942~1951,百二山河易新帜
新历已走到1943年元月下旬了,旧历还落在腊月十六,正是大寒节气。
进了腊月,钟表就像被人提着走,一圈圈转得飞快。“冬雪雪冬小大寒”,眼瞅着壬午年就要过完了。
马市街的老陈家,同徐州城里的大门小户一样,也在循着旧规矩,准备祭祖请神。
此刻,天佑小叔才从粮铺回来,跟掌柜讨价还价半天,舌头都说干了,也没多饶点。如今,米价芝麻开花节节高,买点儿米就差数着粒儿称了。
注:日本为了维持侵华战争的需要,实现“以战养战”之目的,实行经济掠夺,对粮油物资进行囤积,以备军需。徐州粮食限价自1939年9月开始,10月,徐州市即大闹饥荒。次年1月全市面粉奇缺,价格逐日上涨,日本特务机关废止面粉官定价格,依照日方宝兴公司规定的价格进行贩卖,小麦二等面粉,每袋比徐州沦陷前翻了近四倍。
将瞎轻的米袋放进厨房,小叔顺手拣了东西扔嘴里,咯吱咯吱嚼得响。那是在屋山头晾了月余的萝卜干,被他当零食吃了近半。
老陈太太说:“你就空口吃?齁咸的。”
小叔说:“我就怕嘴闲着。”
老陈太太看不惯儿子重口,抓了把花生,给他兑着吃。
下午两三点钟,晴日无风,天光极盛。
11岁的陈天佑坐在土坡上,看他爷仰着脖子,脸上捂着热毛巾,等人给修面。民间有讲究,正月里不剃头,所以各位爷们得赶在腊月里,就算是排长队等上半日,也要把头面给打理好。黄河沿的剃头摊,就数这时候最忙。
河沿上蜿蜒曲折的剃头挑子们,一头生着炉子,炉上是盆架,架上有黄铜盆、毛巾、刀布。另一头是个简易木柜,可当椅子用。柜里装着剪子、剃刀、木梳,小扫把,一溜儿剃头刮脸的工具。
在剃头匠里,天佑他爷只认钱师傅这一位。他爷说,钱师傅原先也曾有间小店,后来盘给了别人。好在有手艺,不至于饿死,就又挑起挑子,在黄河沿扎了根。
钱师傅心细,手上功夫好。刀过头顶,如春三月的和风拂柳,不带半点料峭。钱师傅这次给他爷剃了个与之前有别的平头,说是上海那边时兴的绅士发型。
天佑听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拉呱,忍不住就笑了起来,他爷土了一辈子,这回竟赶了趟时髦。
暮色西沉的时候,爷俩才晃悠到家。
正是饭点,老陈太太熟练地把喝饼子从锅沿上起下来,见了这抄手闲逛的俩人,不由得嗔上几句:“你可回来了!剃个头也太费时了,一根一根薅下来的?”
天佑他爷摩娑着头皮,温声解释:“好不容易见了老钱,不得多说几句?”
老陈太太嗯了一声,又问:“老钱可还好?他那儿子……”
他爷叹气,说:“他精神还好,算是熬过来了。能怎么办?不还得过日子。”
天佑洗了手,挽了袖子去摆碗筷,耳朵伸得能听八方,可他爷奶说得半半拉拉,弄得他心里毛躁。
他问小叔:“老钱咋啦?”
小叔说:“人多大年纪了,你也跟着老钱老钱的。”
天佑说:“钱大爷行了吧,赶紧说吧!”
小叔说:“他儿子去年抽大烟抽死了。”
厨房里传来老陈太太的感慨:“唉,太造业了。”
一进烟馆,就没了人性,街上也常见烟鬼横陈道旁,不知死活,凡是路过的,也都绕着走,少有问津。平常百姓都知道,一沾这东西,就是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自从日军侵占徐州,大烟就成了他们掠夺和盘剥的工具。徐州四乡遍布烟田,城中处处烟馆。日驻丰县的宪兵队利用朝鲜人一连开了4家洋行,全用来贩卖烟土。
更加荒谬的是,就在去年,伪苏淮特别区行政长官公署宣布烟土公营,改全市私人烟土店为官营。彼时,全市烟灯约2800盏,吸食者达4.3万人,占全市人口的13%以上。
注:1942年2月,伪苏北行政专员公署升格为伪苏淮特别区行政公署,由所属华北政务委员会改属汪伪中央,郝鹏举为行政长官,下辖22个市、县。3月,安徽省宿县、泗县、亳县、灵璧县划归伪苏淮特别行政公署辖治。
早春的云龙山,始见三分青绿。
大士岩南院楼前东侧,一株黄杨老树,不畏寒冷,茂盛依旧。黄杨不肯长,每年仅生一寸,到了闰年还会缩一寸。如此淡泊名利、不抢不争,倒颇有君子之风。所以,这棵“木中君子”历经300年,也不过9米身量。
雀鸣其间,有人在洒扫,竹枝划过地面,哗哗作响。
天佑托着老陈太太的手肘,两人走得热气腾腾。每个月,他奶都要去念佛堂跪上半日,去那的老太太大多听不懂佛法,只为祈福保平安。
大士岩的送子观音香火极旺,徐州方圆百里,遍布香众。观音像旁一副楹联,上面写着:我本是一片婆心送个孩儿与汝,你须行百般好事积些阴骘与他。
老陈太太说:“你娘那时候常来这里烧香,想要小孩儿。我就说,也不用那么急,你还年轻得很哩。”
天佑说:“奶,你真是太开明了,别人家的老太太,哪个不催生,着急抱孙子?”
老陈太太瞥他一眼,说:“你想多了,我是觉得孙子麻烦还费钱。”
近年,云龙山的往来客,日益繁杂。在上山踏青的人群中,掺着不少外地口音。这些人衣着体面,看样子或许是在徐州做生意的南北行商。
老陈太太触景生情,说:“你爹娘差不多下个月就该回了吧?”
天佑嗯了一声。他爹娘前些年去了天津谋生,说是年后便结束那边的活计,回家就不走了。
1944年的徐州,商贸流通业进入一个爆炸式发展阶段。资本家接受战争破坏的教训,分散资金,多头经营,商铺生长如雨后春笋,行商摊贩大增,跑单帮的非常兴旺。
城里通往火车站的干道启明路(今淮海路),沿途发展起各种商业企业,有饭店、银行、剧场、大旅馆。
注:1938年,徐州城中有40多家新旅馆开业。1945年,旅馆业发展到高峰,出现了徐州旅社、交通旅馆、迎宾旅社,旭东旅社(原津陇旅馆)等大旅馆。
土布市迁至下街南端,各业摊贩和产商行商的批发交易都在此设摊,成为最大的摊商市场。
注:解放路从青年路口往南这一段,原来称“下街”。辛亥革命后,改“下街”为“三民街”。
南关晓市场(破晓开始交易,天明即告结束,故称晓市)经常设摊的有300多家,成为商品交易的主要市场。
市内代理行业暴增,1945年,粮行达190余家,粮栈80余家。纱布业达到40多家,糖纸南货40多家。
而在这一派所谓“繁荣”的背后,是百姓越发困苦的生活。
从1940年起,汪伪政权开始在徐州 发行联银券,禁止法币流通,按1:6兑换,致使广大居民遭受损失。
注:联银券是日伪政权“华北临时政府”所设“中国联合准备银行”发行的纸币——“中国联合准备银行兑换券”的简称。1938年开始发行,其主要流通区域是华北日伪占领区,联银券与日元和伪满中央银行券 (中银券) 等价流通。1941年日伪政权实行“统制配给制”,联银券进一步贬值。“联银”先后发行100元大钞、500元大钞、1000元大钞和3000元大钞,并筹划印行5000元大钞。抗日战争胜利后,南京国民政府以法币1元对联银券5元的比价收兑。
日伪用联银券夺走了大家手里的真金白银,一年到头的辛苦得来的积蓄,或许在第二天就变成了废纸一堆。
鞭炮声密集响起的时候,天佑正在南门大街的药铺抓药,伙计看着方子,称了鲜马鞭草、羌活、青蒿、桔梗,扎好递他手里。
“怎么了?”天佑和伙计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问。
店外,依旧人来人往,看上去跟往常无甚不同,但又好象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8月中,伏日高照,溽暑熏笼。
老陈太太一边洗药锅,一边跟天佑小叔说:“等天佑抓药回来,你赶紧吃,那个冷水澡不要再泡了。”
小叔说:“不吃药也行,熬几天就好了。”
老陈太太说:“可拉倒吧,再熬出点别的病,不够我费事的。”
大门猛地推开了,天佑拎着药包冲了进来,脸上似哭似笑,一副难以言说的表情。
老陈太太吓一跳,忙问:“咋了?”
“日本投降了!”天佑大喊:“日本投降了!”
小叔跟着天佑跑出了院子,整条马市街已是一片鼎沸。
铁蹄下的徐州,沦陷的七年,终于走到了尽头。
1945年8月15日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日本天皇向全日本广播,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
日军的败迹在1945年初已经显露。
这年一开春,国内形势就出现可喜的发展势头。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敌后抗日根据地军民继续展开局部反攻,华北和华中各大城市都处在八路军、新四军的战略包围之中。八路军、新四军发展到91万人,民兵有220万人,19块抗日根据地的人口已经接近1亿。
徐州东南有邳睢铜根据地的抗日民主政权;
徐州东有宿北·潼阳根据地抗日民主政权;
徐州以西有湖西根据地的抗日民主政权;
徐州北有鲁南根据地的抗日民主政权。
抗战胜利以后,这些政权成为解放区的民主政权。
同时,日军在太平洋战场节节败退。
1945年2月23日,174架B-29轰炸机飞临东京上空,扔下数百吨凝固汽油弹,拉开了美军火烧东京的序幕,仅3月10日一个晚上,东京63%的商业区和20%的工业区就被烧了个精光,10万居民丧生火海。到8月,美军用原子弹轰炸广岛长崎时,东京除了皇宫、东京大学,已无完整建筑。
4月1日,美军登陆冲绳岛。
4月7日,日本大和号战列舰被击沉。
而在日本无条件投降之前,中国军队在紧锣密鼓地收复失地。
5月,收复福州、南宁。
6月7日,湘西大捷,被日军攻占的地区全部收复。
7月,收复湖南益阳、江西赣州。
8月,收复广西灵川、湖南新宁、江西上高。
1945年9月3日,国民政府下令举国庆祝,放假1天,悬旗3天。
从8月15日到9月3日,乃至之后的数月,中国始终是一片欢庆的海洋。
那些细节,即使在回忆里辗转了许多年,也不曾磨灭。
天佑依然还能鲜明地听到小叔带着严重鼻音的喘息,震颤于周围包含着复杂情绪的嘶吼和喊叫,望见胜利拱门和舞狮,游行队伍中一张张笑出眼泪的脸,以及在街道的夜风里,燃烧又飞扬的纸钱。
那是他年轻的生命所经历的,第一次,巨大的悲欢。
这胜利来得太不容易。
有3500万中国人的伤亡和长达14年的抗战作铺垫,它格外沉重。
初冬的徐州,天黑得早,一没了太阳,就更冷。
老陈太太赶在头场雪前,让他们把家里的炉子支了起来,炉膛烧得红彤彤的,上面坐着熏得黑亮的水壶,烟囱拐了几个弯,钻过墙壁,最后伸向天空。
窗缝拿纸糊上了,可惜屋门关不严实,风硬挤进来,呜呜地叫。
16岁的陈天佑,在铜山中学(徐州二中的前身)读初三。他们学校已经停课好多天了,外面在打仗,兵荒马乱的,窝在家里还安全一些。
1948年11月6日至1949年1月10日 ,中国人民解放军在以徐州为中心,东起海州,西止商丘,北自临城,南达淮河的广大地区与国民党军队进行了一场大会战,史称 “淮海战役 ”。经过65个 昼夜 的浴血奋战,共歼灭国民党军队5个兵团共55.5万余人。长江中下游以北的广大地区获得解放,同华北解放区连成一片,国民政府首都南京直接暴露在解放军面前。
11月8日,何基沣、张克侠率所部第五十九军全部、七十七军大部2.3万人战场起义。 徐州北大门贾汪解放。
11月10日,丰县全境解放。
11月11日,沛县全境解放。
11月12日, 宿北、潼阳县(部分划入今新沂市) 解放。
11月14日,睢宁解放。
11月22日,黄百韬第七兵团全部被歼灭,邳县全境解放。
天佑拿火筷子拾炭灰里的地瓜,递给小叔一个,说:“什么时候能不吃地瓜啊!小叔。”
小叔两手颠着,一边吹一边剥皮:“粮栈都没粮食了,你知足吧,不饿肚子就不错了。”
“我同学说,就这两天,解放军就进城了。”
“他咋知道的?”小叔问。
“因为他爸是校长?”天佑觉得他的信息来源还是挺权威的。
小叔笑:“我昨天从道台衙门那边儿过,看里边儿都搬空了。估计快了。”
注:道台衙门是明、清两代徐州地区及中华民国时期徐海道的最高行政机关。民国时期及1949年后又作为高级军事机关驻地,台儿庄大战时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淮海战役时国民党徐州“剿总”司令部、中国人民解放军装甲兵司令部都曾驻于此。
天佑说:“他们要跑?报上不是说,徐州外围固若金汤,还大捷了吗?”
“那你让他们怎么说?难不成要说,裤子都输掉了吗?”
天佑说:“小叔,你文明点,好歹是个读书人。”
近几日,街面上突然冷清了起来,行人少了,很多商店关门闭户。以往商铺林立的坝子街,竟只有一家卖水的还开着张。
其实大家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至,此前三年,徐州城里的各种混乱,早就突破了人们的想象。
1945年9月,国民政府军政机关接收徐州,集结大军进攻解放区,致使社会秩序混乱,通货急剧膨胀。军政机关的薪晌存入商业银行,获取高额利息中饱私囊。每月都有成百上千亿的军费流入市场,游资同商业资本相勾结,买卖黄金、银元、西药、粮油,囤积居奇,投机倒把,牟取暴利,使得物价飞涨,民不聊生,只有高级餐馆,私营商店和军方开办的跳舞厅,奢靡依旧。
1948年11月30日,阴天,雨夹杂着盐粒子簌簌而下。
在搜括了能搜括的财物之后,“这一天,国民党党政军警和宪兵特务,裹胁部分青年学生,约30万之众,拥出徐州城撤逃。一时间,从徐州向西南的大路上、田野里,一片人仰马翻、满耳哭嚎的混乱景象。”(摘自:《淮海决战定乾坤—徐州解放纪实》)
那天深夜,国民党军炸掉了自己在云龙山下的火药库,冲天的火光和隆隆的爆炸声,是他们最后的疯狂。
1948年12月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二纵队和第一纵队侦察营进入徐州城。晚10时,渤海纵队奉命进城实行军事接管。
重镇徐州,宣告解放。各项接收工作随即全面展开。
时代照相馆的橱窗,上新了。
天佑将装好框的相片小心地放在铺着红丝绒的摆台上。相片是放大的,纸质带有细微的颗粒感。那是一张合影,抬头有一行手写的字:徐州某中学某班欢送张同学光荣参军留影,1951年1月。
1950年6月25日朝鲜战争爆发。
1950年10月,中国应朝鲜政府的请求,作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决策,迅速组成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参战。
1950年11月,徐州各界先后发表声明 ,与全市人民团结一致,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徐州青年踊跃参军,一个月内,仅睢宁县,就有1213人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
1951年5月,徐州市医务界成立抗美援朝第一志愿医疗队,共19人,22日离徐赴朝。10月4日,医疗队完成任务胜利归来。
1951年11月,全市手工业工人2000余人赶做5万套棉装和10万双袜子,支援朝鲜战场。
1951年年底,徐州抗美援朝捐献运动结束,捐款总数合计151.4亿多元(旧币)【注:相当于现在的151.4万元人民币】。可以购买10余架战斗机。
师傅招呼天佑,让他也来看看取景器。天佑闭了一只眼睛,低头扎进别人的故事里。
在师傅的木质大画幅相机里,那些场景不尽相同。
有全家福,有小合照,有标准像。
有同窗好友,有经年的恋人,有无法陪伴的家人。
他们或站或坐,或沉郁或欢欣,或少年稚气或成熟练达。
但主题只有一个:送别。
那年离开的人,有的回来了,有的,就永远留在了国境以外。
一腔热血,铁马从容。
1951年隆冬,徐州解放已三年。
虽然秩序依然在整饬,流毒依然在肃清,但在这整顿与重建的一年将尽的时候,徐州各乡的农民分到了田地、房屋、粮食和牲畜;云龙山上新栽了树;市里多了一座工人文化宫大礼堂;中山路大桥工程竣工,更名为解放桥;淮海路地下已铺设好了自来水管;徐州市各区人民政府也正式建立了。
这个新世界或许还不够完美,但它已经把旧世界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资料来源:《徐州百年大事记》《徐州市志》《彭城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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