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胡啾啾

编辑 | ziyi

触目惊心的两条杠

两条杠。我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将测试条拿到窗前,对着阳光看,还是两条杠。浅浅的,并不明显,但确凿无疑是两条,不是一条。

新冠的鼻拭子自测棒长得有点像验孕棒,白色的小长方形塑料条,显示窗里的“C”表示测试剂有效性,这里显示一条线,才表示测试有效,否则测试无效,必须重新拿个新的来检验;另一条“T”则表示检测结果,此处如果空白,则表示测试结果为阴性,如果是一条线,则表示,你不幸中了新冠

那是去年十二月,全球各国的Omicron波刚刚开始的时候。如果不是那天要和朋友吃午饭,抱着对他人负责的态度测了一下,我是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也会中招的——作为一名华人,我自信比99%的本地人要防护得好,戴口罩,消毒手,一刻也不放松。我怎么可能中!

我忍不住喊了出来。先生和公婆都抬头看我,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会不会测错了?”先生怀疑,“你看,这条道那么浅,几乎看不出来,说不定是测试剂不准呢?”

我拿了一个新的测试剂,拆开透明包装的鼻拭子,自己捅进鼻子约2厘米深,熟练地在左鼻孔里转了五圈,拿出来,又在右鼻孔里转了五圈。拿出拭子,打开另一个透明包装里的小塑料管,将拭子放进去与管子里的药物混合,用力挤捏了几下,小心地倒进测试剂的小孔上——在这个日增十万的国家,自测已经是每个人的熟练绝活了(写下这段经历的时候,我仍然不愿意透露自己所在的国家)。

这下,测试剂毫不犹豫,刷刷刷地在两秒钟内显现出清晰的两道深红。实锤了,我的测试结果是阳性。

几乎在同时,公婆和先生瞬间弹跳开来,距离我五米远,并立刻找到口罩戴上。两岁的女儿毫不知情,笑嘻嘻地过来抱我的腿,被爷爷奶奶大声训斥,爸爸冲过来,一把将女儿抱走。女儿大哭,哭声撕心裂肺,也在撕扯我的心。

我确诊了新冠,在2021年12月。

全家人在一小时内收拾好行李,

驾车逃离了我

测出阳性后的一个小时,公婆和先生,迅速收拾好行李,准备回他们外地的房子过圣诞节,留我一个人在家隔离。走之前,婆婆提出要去超市帮我买点菜,给我这几天在家隔离用;公公看了一下手机,不耐烦地说那你快去快回,现在已经开始堵车了,我不想四个多小时的路程开上一整天。婆婆匆匆忙忙地出门,很快又回来了,出于公公的压力,她甚至没有时间去超市,只是去了家门口的冷冻食品店,买了一堆冷冻蔬菜,说肉已经售罄。然后全家就开车出发了。

全家离开的主意,其实是我提出的。一方面,家里有老有小,欧美这两年的疫情证明,新冠对年轻力壮的人基本不会造成重症,但是对于有基础疾病的人及老人却很危险,特别是如果小孩无症状感染,肯定要和老人隔离起来,那么此时先生就要担负照顾老小的责任,不应该留他下来照顾我;另一方面,我一个人隔离,便可以独自一人自由地在公寓里活动,而如果有其他家人在,我就只能被禁闭在自己的房间里,更加憋闷难受。

虽然这是最理性、也是对大家都最好的选择,但是当所有人带着行李开车离开,看着空荡荡的公寓,我的心还是一瞬间沉到了暗夜里。

这是我出现感冒症状的第三天。前两天都是流鼻涕、喉咙痛这些轻微症状,和普通流感无异,因此我原本压根儿没往新冠上想。冷静下来,我仔细回想自己过去几天都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给这些朋友一一打电话通知他们被“密接”了,让他们也自测一下。过去的一周,我和几个好朋友开车去捡栗子和苹果,去过一家密闭拥挤的餐馆,还去其中一个朋友家吃了火锅。哦对了,我还坐郊区列车去过一家老人院做义工!天啊,我可千万不能传染给这些老人啊。

那个白天,我的症状并不严重,除了喉咙像被火烧着一般剧痛。怀着忐忑的心情,我陆陆续续等来了朋友们的电话,她们纷纷告诉我,自己的测试结果都是阴性;就连老人院的负责人也说,恰逢这天早上组织老人们自测,也全是阴性。

那我究竟是在哪里中的呢?百思不得其解。可能是那家餐馆太挤了,坐我后面那桌的人几乎是背靠着我坐,难道是他传染给我的?可是一起吃饭的其他四个朋友都是阴性。或者,是在火车上,我为了喝咖啡,曾摘下口罩几分钟。我记得那时斜前方座位那个旅客没戴口罩,正在blabla打电话。也许就那么几分钟,病毒袭击了我。毕竟,过去的每年冬天,我都是流行什么病毒、就能中个什么病毒的免疫系统极端敏感的体质。

一个人隔离,一个人做饭,

一个人经历呼吸困难

家人走的那天,白天我还只是觉得喉咙痛流鼻涕,到了夜里,病情却加重了。

那天夜里,我发觉自己呼吸困难。在线上咨询了一个相识的医生,在她的询问下,我想起来,自己有过敏性哮喘史。呼吸困难的症状,可能是因为喉咙肿痛引发了轻度哮喘,而不是新冠引起的血氧浓度过低。也是从这个医生那里,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哮喘患者属于新冠危险人群。因为不经常犯,所以我平时没有备哮喘药。

次日,医生给我开了哮喘药。住在附近的朋友们,在那个时候,向我展示了深厚的友谊和关心。一个朋友开车去超市给我送来了肉和菜,另一个朋友则拿着药方帮我去取药,再送到我家。但神奇的是,等哮喘药送到的时候,我的呼吸困难症状已经完全消失,昨天夜里还肿痛、发声撕裂的喉咙,此刻竟已恢复得毫无痕迹。

那几天,我经历了堪称是教科书级别的症状展示:流鼻涕,喉咙痛,发烧,咳嗽,失去嗅觉和味觉。每种症状都如排山倒海,轰隆隆向我压来,每种症状都比流感要厉害,但是却比流感要短暂;基本上每个症状持续不超过一天一夜,前一天晚上睡觉时还觉得自己快死了,第二天睡醒起来就好了,症状消失无踪。

每天,要么靠朋友送菜,要么网购,我自己做足三顿饭,摄入很多鸡肉、牛肉、鸡蛋、牛油果等蛋白质,吃很多水果蔬菜,甚至在没有电饭煲的情况下用高压锅做了一次稀饭。大把的多种维生素片当饭吃,中药当茶喝,平均每小时喝掉一升热水,上三次厕所。夜里常常摸索着起床烧水,吃退烧药、止痛片或者咳嗽药水。眼睛因为发炎或是别的什么而酸痛,流很多眼泪,睡很长时间的觉。冬夜漫长,白昼短暂,每天我起床,只见太阳斜斜地挂在南方;几个小时过后,便移到了西边的地平线,不到五点钟,天色便暗了下来。打开家里的灯,关上窗帘,很快又到了入睡的时间。

生病的时候特别想家,更想念家里的吃食。曾经和朋友们讨论过,你生病的时候会想吃什么,也就是问,什么是你的comfort food。越南法国混血的朋友说,他生病的时候想吃妈妈烧的牛肉汤粉;瑞典的朋友说,她生病的时候想吃意大利面。而我生病的时候,只想吃稀饭,也就是北方的粥。妈妈会把花菜剩下来的芯,切成小圆片,用盐、酱油、醋腌好,做成自制酱菜。小时候生病的时候,在床上半躺着,喝着稀饭,配这种酱花菜,这是我的comfort food。

我是个一到冬天就生病的易感体质,出国以后,不记得多少次生病,我都给自己煮稀饭。这一次,在朋友送来的肉菜里,我惊喜地找到了花菜。我把花菜的芯切了片,用盐和酱油腌了腌,配着稀饭吃。熟悉的清淡咸鲜味和米香进入嘴里,直达记忆深处,悲伤从大脑里通过神经元反射回来,我的眼泪掉落在碗里。

现在我是个妈妈,再也没有资格软弱和流泪,为了一家老小的安全,自己隔离在家中。但此刻,我多么希望自己是个孩子——如果是我的爸妈,他们绝对不会丢下我,自己开车离开的吧。

丧失了味觉和嗅觉,

我尝不出巧克力味和草莓味的区别

第五天,我洗澡的时候,突然发现闻不到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了。我迅速奔向厨房,夹了一块韩国辣白菜放进嘴里,完全尝不出辣味,但是——妈呀,好痛!都说辣味不是一种味觉,而是一种痛感。原来,我彻底失去嗅觉和味觉。

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一日。按照原本的计划,那天晚上我要和大学同学们聚会,大家说好了要玩Secret Santa,每个人都要抽签,给其中一个人准备礼物。大家知道我在隔离,不能到场参加,抽到要给我礼物的那个朋友,便给我叫了份冰淇淋糯米糍外卖当作惊喜。

结果,他留的是自己的手机号而不是我的,外卖员在我楼下打了好久电话他都没接,而我在楼上完全不知道外卖已经到了。等我终于收到朋友通知,匆忙跑下楼,在寒风中等了十几分钟的外卖员把我从老祖宗骂到了孙辈,直到我好不容易插上话,提醒他:“先生,我得了新冠,你最好离我远点。”对方才终于肯骑上摩托,骂骂咧咧地绝尘而去。

那份冰淇淋糯米糍,我能大致猜测出红色是草莓,棕色是巧克力,黄色是芒果;但我只吃出了“甜的”、“甜的”和“甜的”三种味道。

真正严重的症状,其实只持续了五天,除了味觉嗅觉还未完全恢复,其他症状已经全部消失。前后一共自我隔离了八天,平安夜那天,我自测转阴了,便戴着口罩出门,买了鸡、甜点、奶酪和红酒。本来想尝试地询问一下,可不可以加入朋友们的聚餐。最后她们考虑良久,还是委婉地拒绝了我。我当然表示理解她们的选择,换作我,可能也会有一样的顾虑。朋友们可能因为拒绝了我,心里有点不安,又大老远给我送来了鹅肝和巧克力,以示慰问。

我自然是错过了平安夜的家庭聚餐。平安夜,我应付完公婆家的视频,在家做了热红酒,一个人坐在桌前,很有仪式感地,慢慢吃完了鹅肝和烤鸡,味觉已经恢复了80%,嗅觉却还没有,只觉红酒的味道怪得很。饭后,又独自一人看完了第三遍Love Actually这部经典的圣诞电影。

忽然想起来从前回家过年,叔婶姑伯们从早上开始洗菜切菜,蒸煮炒炸,一个一个的菜端上桌,我们这拨孩子们吃的不亦乐乎,但总有人留在厨房忙碌,好不容易擦干手上桌吃饭,围裙还没摘,就要收拾清理了。从不曾珍惜过那样的相聚,而此刻,我却分外想念那吵吵嚷嚷的热闹。

今年,是我第七个没有回家过年的年头了。

当我说“回家”,指的是在国内的父母的家。这并不是因为我重视大家庭胜过自己和先生孩子的小家,而是因为,只有在那个家,我才能被当作孩子,被照顾和疼爱着啊。

永远不要告诉别人你得过新冠

新冠教会我一件事情,就是:永远不要告诉别人你得过新冠。

此处可以延申到任何令人谈即色变的疾病,甚至只是你的一个不为主流社会所接受的特质:永远不要告诉别人你得过艾滋,永远不要告诉别人你是女权主义,永远不要告诉别人你支持哪个政党(严正声明:此处特指国外的情况),永远不要告诉别人你喜欢的是同性,永远不要告诉别人你喜欢金钱或是看淡金钱,永远不要告诉别人你曾经被强暴被霸凌,永远不要告诉别人你信仰哪个神,等等等等。永远,永远不要,切记。

这些事情的共同点是:它并不是你的错,但人们一定会评判你,论断你;无论你说什么,都是错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共情。没有经历过,就不会有感同身受。人类的天性是自私的,也都是以己之见揣度他人的,从来不会对他人有真正的共情,站出来替少数人说话——只有当我的孩子是同性恋的时候,我才会参与到平权的运动中去。

如果换了我,站在他人的位置上,又会如何做选择呢?我是不是也会选择保护幼小的孩子和属于危险人群的父母,将相对来说更年轻强壮、重症可能性更小的伴侣独自一人丢在家中?我是不是也会有所顾虑,不敢和已经转阴康复的朋友接触,给自己和家人带来任何一点点可能的风险?我是不是心里面也会暗自揣测,这个人一定是不注意防护,一定是心大,爱玩爱聚会,所以才会中病毒?

新冠患者是病人,不是病毒。他们不是自己找死,不负责任,不热爱生命,或者索性是白左、圣母婊、反疫苗、自由至上、无政府主义者,才会中新冠。他们只是运气不好,被病毒入侵了免疫系统,就像任何一个生病的人一样。

但这歧视不会消失。可能会在你康复了很久以后,你的家人、朋友、同事,还会对你有偏见和歧视,还会躲着你,还会论断你,还会认为,你做错了什么。

我都理解,但仍然很难过。受到的一些对待,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心里都很难过去。

这不是我的错。我需要花很多很多时间才学习到这一点;不仅仅是对于新冠,而是在任何时候遇到挫败和不公,都对自己说一声“这不是我的错”,这将是我长期的功课。我需要从心底真正接受,人性原本就是不可指望的。假如人性强韧坚忍善良无私,爱他人胜过爱自己,那我还需要上帝做什么呢?

我所经历过的一切背叛、失望、离弃,一切人性的凉薄,耶稣都经历过。要原谅人是软弱的,不要在人那里寻求刚强、谅解和无条件的接纳。要到神那里去寻求刚强,“因为神赐给我们,不是胆怯的心,乃是刚强,仁爱,谨守的心。”

这些都是,新冠教会我的事。

*以上内容节选自作者的每日书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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