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诊室手记》,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见过这样一个年轻的女病人,25 岁,本应该是花样年华正好青春,但 2 年前开始,她的生活彻底被打乱了。

她和父母找到我们的时候,跟我们分享了近些年来的生活状况。

事情从她大学毕业后开始说起。

毕业后找工作没有想象中那么顺利,碰了几次壁后,她大受挫折。

那段时间她情绪异常低落,干任何事都提不起精神,觉得人生失去了价值,终日郁郁寡欢。

她告诉我们,当时睡眠也开始差了,睡不着,容易醒,做噩梦。

与父母诉苦,跟朋友抱怨,得不到正确的开导,她连再去面试的勇气都没了。

到后来,她连跟朋友聚会、逛街的兴趣都没了。

一天天瘫在家里,满面愁容,话也不说,间断会以泪洗脸。

所幸的是,一个比较好的朋友发现了她的异常,跟她父母说这可能是抑郁症,搞不好会自寻短见的。

父母一听抑郁症几个字,都吓得不轻,都是听说什么明星才会有抑郁症,自己的女儿怎么会得抑郁症的呢。

大概是工作不顺利,心理受到了挫折吧。父母这样觉得。

连哄带骗,父母把她带到了当地医院心理科,讲述了这段时间来的经历和情绪。

他们说女儿这几个月来变得茶饭不思,寡言少语,行动迟缓,还会时不时哭一小会儿。

「会不会是抑郁了?」父母问医生。

医生也问了很多问题,最后问家里是不是有类似的病人,比如有无精神障碍方面的疾病。

父母稍微想了想,支支吾吾地说:「孩子的表姑脑子有些问题,好几年前就疯了。」

这就是有家族病史了啊。

抑郁症。医生经过评估后给出了诊断。

本想着医生能给出别的诊断,毕竟抑郁症这是个心理精神疾病,父母始终不能接受,得这病真不光彩啊。

「不死心,决定换一家医院再看。」她跟我说。

又去了当地一家三甲医院,还是找了心理科医生,给出的诊断也是一样,就是抑郁症。

父母仰天长叹,一段时间下来,双鬓都斑白了不少。

认命了,既然前后 2 个医生的说法都是一样的,估计娃就是这病了,真是命苦。

那就吃药吧。

这病能治好吗?他们很关心这个问题。病人自己也很关心这个问题。

心理医生说吃药多数都能控制,有些人可以尝试减量或者停药。

但一些药物有一些副作用,必须在医生指导下使用,不要自己擅自加量或者减量。

患者和家属拿了药,盐酸氟西汀片和其他两个药。反正都是治疗抑郁的。

吃了药以后,谭小姐的情况似乎稍微好了一点,开口说话多了一些,但效果并不长久,而且反反复复。

中间也调整过了几次药物。但还是没有见效。

别说工作,即便是基本的生活,谭小姐似乎也无法胜任了。

平时爱煮饭做菜的一个娃,现在差点连饭都不吃了。

说起那 2 年的经历,谭小姐的父母又泪流满面了。

后来谭小姐情况又差了一些,除了抑郁以外,睡觉打呼噜特别厉害,隔壁屋的父母都经常被她的呼噜声吓到。

后来她父母看了些微信公众号文章,说打呼噜也是一种病,而且有些人可能打着打着,突然就猝死了。

为此,有一段时间,父母就像看着 2 岁宝宝睡觉一样,守在谭小姐床旁,一见她打呼噜后憋气就赶紧喊醒她,生怕她一不小心就没了。

这样坚持了一个多月,大家都很辛苦。

谭小姐屡次被弄醒,醒后也会发些脾气。

「但没办法啊,万一她真的睡过去了,那我俩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谭小姐的父亲摊开手说,非常无奈。

只能赶紧去医院。

刚开始医生说是谭小姐太胖了导致的,她 160cm 的个子,体重已经飙升到 75kg 了,这有些夸张。

减肥后可能打呼噜的情况会好些。

父母说:「她以前是很瘦的,是这两年病了,抑郁了,不爱动,又吃了那些抗抑郁的药物,人才变得胖乎乎了。」

虽然吃东西不多,但体重还是噌噌地往上走。

谭小姐的母亲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希望医生赶紧支个招。

药物没有什么好用的,效果都不好。

实在不行那就手术咯,打呼噜可能是咽喉部的一些组织过厚过肥导致的。

睡觉的时候,这些组织松弛了就会塌下来堵住呼吸道,气流进出呼吸道变得困难,就会打呼噜。

手术切掉部分组织,或许会改善打呼噜的情况。

听说要手术,父母就犹豫了。

如果不想手术,那就去呼吸科看看,看看戴呼吸机能不能有帮助。当时医生这么建议。

听到不手术能解决问题,谭小姐的父母赶紧转移阵地,所以才找到我们,当时我在呼吸内科轮科学习。

听完她们的病史描述,我觉得病人是真的可怜,很想帮她。

我见是个抑郁症的年轻女性,又有睡眠呼吸暂停低通气综合征(俗称打呼噜),建议首先就是要减肥,其次可以考虑做个睡眠监测检查,如果发现低通气严重,可以考虑带无创呼吸机睡觉。

当天我就给她做了睡眠呼吸监测,等到她睡着时,我都被吓到了。

这呼噜声,真的堪比火车,你都很难联想到这是一个女孩子发出来的。

而且更关键的是,谭小姐的确是经常有呼吸暂停的情况,最长的有将近 40 秒的呼吸暂停。

这的确是有风险的,难怪她白天不爱说话,精神不好。

我跟她说:「你这大晚上的都睡不好觉,大脑缺血缺氧,白天肯定精神不集中的。」

她问我们怎么办。

我跟她说:「可以戴无创呼吸机睡觉,戴个面罩,睡觉的时候呼吸机就往面罩里面打气,气体进入呼吸道后会冲开一条路,防止那些肥厚的组织塌陷堵住呼吸道,从而改善呼吸阻塞情况,改善睡眠中缺氧的程度。」

听到无需手术,带呼吸机就能解决问题,谭小姐父母终于有点笑容了。

谭小姐反而似乎跟自己没任何关系一样,默不作声。

要做治疗和检查,都配合,但从不发表意见。

我告诉谭小姐父母哪里可以购买呼吸机,并告诉她买了呼吸机后可以回来教导她使用等等。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主任回来了。

见到了这个胖乎乎的,不爱说话的女孩子。

主任简单问了下病人情况,我说是个抑郁症的病人,有 SAHS(睡眠呼吸暂停低通气综合征),准备带无创呼吸机治疗。

「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抑郁了呢。」主任随口说了一句。

当然,声音很小,没给病人听到,只是跟我说而已。

「等一下,先别走。」主任突然叫住了谭小姐及父母,让他们等一等。

主任示意我进入办公室,表情有些严肃,我见状,隐隐觉得主任似乎要发难了。

我做错什么了吗?当时我内心慌得不行。

回到办公室后,主任问我:「OSAHS(阻塞型睡眠呼吸暂停低通气综合征)会有什么临床表现,你给我讲讲。」

「主要就是夜间睡觉时的呼吸道阻塞、缺氧的一些表现,」我顺口就回答了。

「最常见的就是打鼾了,典型表现的患者打鼾响亮而不规律,间歇性会有呼吸暂停。

「一般气流中断会有数十秒,最长的可能有 2 分钟,后会有喘气或者憋醒然后鼾声终止。」

「好,你说的是夜间的一些症状,基本说到点子上了,那白天呢?病人白天会有哪些表现。」主任不苟言笑,继续发问。

当时我也是在临床干了几年的老油条了,不算新兵蛋子,但被主任这样突如其来地抓进办公室「拷打」,还是感到了压力。

「白天主要是精神差的一些表现,」我继续回答。

「也会出现嗜睡的症状,因为夜间没睡好,有些人可能在看电视、吃饭的时候都会睡着,精神特别不集中,这都是大脑缺氧的表现。

「人也特别容易乏力,劳累、注意力不集中、记忆力下降都有可能。」

「你说的没错,」主任嗯了一声,点点头,「还有呢?最严重会有什么状况?」

我一下子没听明白主任想问什么,歪了歪脑袋,望着主任,挠头尴尬笑了笑。

「别笑,问你话呢,OSAHS 除了会导致患者精神不集中,还能导致多大的后果?」主任眉毛挑了挑,语调提高了。

被主任这么一吓,我恍然大悟,赶紧回答:「想起来了,去年咱们医院就有一个 OSAHS 导致精神障碍的病人,病人好像当时被误诊为精神分裂症了,后来经过呼吸机治疗后,睡眠改善了,精神症状也改善了。」

说到这里,我终于醒悟了,问:「主任,您怀疑她的抑郁症是 OSAHS 导致的?」

这是个很大胆的怀疑。

但主任毕竟是主任,他想到了我们没想到的东西。

我这么说,主任语气终于松弛一点了。

但事实是否真的如此还是值得推敲的,一个人有 OSAHS 已经够惨了,如果还有抑郁症,那就更糟糕了。

睡觉的时候打呼噜严重,又有憋气呼吸暂停,随时可能会导致大脑缺血缺氧。

长此以往,的确可能导致人的性情发生变化,出现焦虑、抑郁等等都不为过,这些都不是不可能的。

「如果患者的抑郁症状是睡觉问题引起的,吃什么抗抑郁药都是没效果的,反而会落下一身副作用。」主任终于说了这句话,语重心长。

我缓缓点头,对主任的崇拜和敬畏又深了一度。

幸亏今天主任回来了,否则自己就给人家误诊了,想到这里,我后背冷汗直流。

我俩说完后,主任就把谭小姐和她父母叫到了办公室。

「只要再明确一个问题,患者是不是先有的打呼噜,再有的抑郁表现,那就比较好解释了。」主任说。「这个时间顺序不能错。」

可是,谭小姐父母的回答,让主任失望了。

「主任,我闺女是先有抑郁症,后来才发现打呼噜的,以前可从来没睡觉打呼噜的情况。」

这样啊。主任的确略有失望,本来分析得好好的病情,突然就变卦了。

既然患者先有抑郁表现,后有 OSAHS,那就不能说是后者导致前者,这逻辑上说不通。

「有没有可能她睡觉打呼噜你们并不知道啊?」主任还是不死心。

「不会的,孩子读大学的时候,放假回家都还是偶尔跟妈妈同床睡觉的,从来没发现过打呼噜的情况,就这一年来都打得厉害。」谭小姐父母解释。

「那看来就真的没关系了。」主任自言自语。眼神却始终没离开过谭小姐的脖子。

「那,你那个脖子,一直都是这么粗吗?」主任指着她的脖子问。

谭小姐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没回答。

「孩子这两年胖了不少,我们也没留意。」谭小姐父亲说。

「查过甲状腺吗?做过甲状腺 B 超吗?甲状腺功能呢?」主任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没,没有啊。」谭小姐父母面面相觑。的确是没有查,我也没想到让他们查这个。

「查一个看看吧,」主任低声跟我说。「不用等下次了,就今天查。」

主任给 B 超那边打了个电话,安排病人现在过去,马上抽一管血,就查甲状腺功能。

「明后天就有结果了。」主任边说,边触摸了一下谭小姐的脖子前面。

主任表现得异常积极。

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病人是主任亲戚,竟然还帮忙去「插队」做 B 超,这平时都是他不屑于做的事情啊。

谭小姐一家子一头雾水,不知道主任要干吗。

主任只好简单解释说:「我看到孩子脖子有点粗,刚摸了一下可能是甲状腺肿大。

「甲状腺如果真的是肿大,那可能存在甲亢,或者甲减,不管是甲亢还是甲减,都可能引起精神方面异常的。

「你们以前没查过,现在查一个也挺好。如果真的是甲状腺出了问题引起的抑郁症,那你这个就瞎折腾了。」

主任几句话,把我听得汹涌澎湃。患者及其父母也非常激动。

感谢完主任后,谭小姐按照主任的指引去做了 B 超,还抽了血。

B 超结果很快就回报了,甲状腺肿大。

甲状腺回声增粗增强分布不均匀,考虑甲减。

一看到这个结果,谭小姐父母就激动了,当场落泪。

主任说:「先别急,不一定就是甲减导致的焦虑,先看明天甲状腺功能情况,再请内分泌和精神科医师过来会诊,到时候再做判断。」

事情到这里,我已经看得目瞪口呆了。

姜还是老的辣啊。

第二天结果出来了,患者果然是甲减。

天啊,患者真的有甲减。

再回想起患者当初被诊断为抑郁症时的表现,寡言少语、不爱说话、行动迟缓、畏寒、记忆力下降等等,这些不正是甲减(甲状腺功能减退症)的表现吗?

这些症状不单只指向抑郁,甲减也会这样的。

甲状腺素缺乏的时候,整个人体机能都会减退,甚至会发生水肿、变肥。

我真的是越想越后怕。

内分泌科医生、精神心理科医生也来了。

大家凑在一起,回顾了谭小姐的病史,又问了一些情况。

发现谭小姐还有皮肤干燥、粗糙、皮温低、毛发稀疏等症状,这都是甲减的表现。

谨慎修改了诊断:甲状腺功能减退症。

抑郁症呢?难道真的不是抑郁症吗?我疑惑。

大家一致同意,先按甲减治疗一段时间,暂停抗抑郁药物,如果甲减好转了,人的精神改善了,那就是甲减引起的精神状态改变,而非原发性抑郁症。

这可是天大的转折啊。

「这么说来,我闺女不是有抑郁症了?是甲状腺惹的祸?」患者父母很激动。

「可以这么理解,但还不确定,一切看疗效吧。」我们回答说。

当天我们就给谭女士安排了补充甲状腺激素的治疗,吃左旋甲状腺素。

现在的问题是,患者为什么会发生甲状腺功能减低呢?

最常见的原因就是甲状腺本身的疾病导致的,后来一查,果然是自身免疫性甲状腺炎。

这个病是血液中存在了针对甲状腺的抗体,自己的免疫系统攻击了甲状腺,破坏了甲状腺,所以导致甲减。治疗主要是针对甲减,补充甲状腺激素。

甲状腺素的剂量逐步增加,1 个月后患者复查各项指标,显著改善。

谭小姐的变化更加让人激动,慢慢地,她话也多了,脸上也开始有笑容了。

3 个月后复查时,谭小姐的指标已经正常了。

她差不多恢复到以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女生了。体重也轻了不少,整个人变得好看许多了。

连打呼噜都减轻了。

最终谭小姐并不需要戴无创呼吸机。

我跟她父母说,她的 OSAHS 可能跟甲减、肥胖都有关系,后来控制这两样后,呼吸道阻塞的情况自然也减轻了。

谭小姐是不幸的,但又是多么的幸运。

就像主任后来说的,晚来一步,如果继续按抑郁症治疗,她可能一辈子就遭罪了。

那我就是一个罪人了。

医海无涯,真的是战战兢兢,我同时也感到身上的使命感和责任感越来越重。

祝大家身体健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