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revor Hogg
译者:易二三
校对:覃天
来源:flickeringmyth.com(2011年8月31日)
「前几天因为要卖掉我在英国的公寓,所以我对房间进行了一些整理,」英国电影剪辑师安妮·考特斯回忆说,她表示自己有一个惊人的发现。「我找到了一封信,信中说:『亲爱的斯皮格尔先生,我不认为我能以你提供的价格接受《阿拉伯的劳伦斯》的剪辑工作。』我拒绝了这个邀约。这封信写了两页纸,说明了我拒绝的所有理由。」考特斯继续解释说,「我刚剪了《鼓笛震军魂》和《财星高照》,所以也算是小有成绩。而他们所提供的酬劳,实在太少了。萨姆·斯皮格尔对我说:『如果你答应去剪《阿拉伯的劳伦斯》,那么从此以后你就可以要求任何数量的酬劳。』
《阿拉伯的劳伦斯》(1962)
所以七年后,当他们邀请我去做电视版的重新剪辑时,我要了一大笔钱。萨姆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回答,『我在做你承诺过的事。』然后他给了我一大笔钱。我已经忘记了我曾经写过那封信,所以重新看到它的感觉真的很奇怪。我心想,『如果我答应那次邀约,现在会在哪里?很可能不会待在好莱坞。』」
钱并不是唯一需要考虑的因素。「我是当时英国崭露头角的几位年轻剪辑师之一,」安妮·考特斯。「我与斯坦利·库布里克就合作《洛丽塔》进行了会谈,我喜欢这部电影;而且我们相处得非常好。这是一个与新导演或者与我们在英国称之为『老派导演』(如大卫·里恩)合作的问题。我丈夫说,『你完全不用多想。甚至都不用考虑斯坦利·库布里克。谁会拒绝大卫·里恩呢?』我从来没有在两部如此有趣的电影之间做过选择。」
《洛丽塔》(1962)
在回顾她的决定时,考特斯承认,「我非常遗憾没能和斯坦利合作。他再也没有邀请过我。我偶尔会碰见他,他曾经打电话给我,说想要聘用我在《阿拉伯的劳伦斯》中的一个助手。我不能放弃那个人,但我为他极力推荐了我的第二助手雷·拉夫乔伊,他接受了,并且雷后来也成为了一个顶级剪辑师。他为斯坦利剪辑了《2001太空漫游》,当时我还和斯坦利聊了一下;那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和他说话。」
至于自己是如何加入《阿拉伯的劳伦斯》剧组的,安妮·考特斯复述了一个常说的故事。「我们住在伦敦的哈罗德百货公司上面,我们经常在星期六早上去果汁吧。有一天,我们遇到了朋友、第一副导演格里·奥哈拉,我问格里,『你现在在忙什么?』他回答说,『我在和大卫·里恩合作。我们正在为《智慧的七柱》对阿尔伯特·芬尼进行为期一周的试镜。』——那是《阿拉伯的劳伦斯》原来的片名。
我接着问,『现在有谁参与了剪辑工作吗?』他回答说,『应该还没有。我可以在周一问问制片人。』星期一早上,约翰·帕尔默给我打了电话,说:『你想来剪这部电影吗?我们每周只付50英镑。』在他继续说话之前,我果断回答,『好的。』对我来说,与大卫·里恩合作有一种魔力。
当时试拍的有些场景是芬尼以英国军官身份示人,有些则是他与阿拉伯人一起生活。我剪掉了这两段戏。我先剪的是他当英国军官的那段。我们在戏院里一起看了样片,大卫问:『你剪完那场戏了吗?』我非常紧张,说:『哦,是的。我想明天拿给你看一下。』『哦,不,』他说。『现在就去拿来吧。』我又说,『我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放映它。』他说,『去拿吧,安妮。』
所以我去把剪好的那场戏拿了过来。我很害怕,我甚至没有注意自己是如何剪辑的;结束时,他站起来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和我自己动手去剪是一模一样的东西。几天后,他让我和他以及萨姆·斯皮格尔一起乘坐劳斯莱斯,并终于邀请我一起合作这部电影。』」
「我刚开始的时候非常害怕,因为他本人曾经是一位很有名气的剪辑师,」安妮·考特斯坦白说。「他相貌英俊,傲慢但并不令人讨厌。他总是保持着一种距离感。他在拍摄时不会喋喋不休。进入剪辑室后,他会变成一个不同的人;他很喜欢剪辑室,在那里他变得热情而有趣。」考特斯不愿意向里恩主动提出建议。
「反而是他对我说:『如果你有任何想法,就告诉我。』所以有时我会对他说一些想法。他会说,『哦,安妮,我不知道,这似乎是一个非常愚蠢的想法。』但过了两三天之后,他有时又会对我说,『你还记得你前几天提的那个想法么,嗯,确实没能奏效。但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我们这样做或那样做,那么我想它会奏效的。』」这位传奇导演给考特斯树立了信心。
「他教我的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是,给一个镜头多一点长度。我知道我剪的一些场景,特别是骆驼的场景,有点短;而他延长了其中一些场景。他说:『这个场景非常漂亮。想象一下,它与音乐一起,作为故事的一部分。要有勇气坚持你的信念,保持你认为正确的长度。』」
最大的挑战是镜头数量。「我们拍了33英里长的胶片,而且需要在很短的时间内浏览并做出筛选,」这位来自英国赖盖特的剪辑师透露说。「难点在于要弄清楚需要舍弃什么。大卫曾经这样说过:一名真正优秀的剪辑师懂得在一部电影里要删去什么。」一个备受赞誉的转场是从一根点燃的火柴转到一轮日出。
「这在剧本中作为叠化画面出现的,但我们在进行光学处理之前,先把它们剪到了一起。我们看着它,说:『上帝啊,这样的效果非常好!』我们试着在这里或那里抽出一帧。大卫最后对我说,『这几乎是完美的。抽掉那些帧的画面,让它变得更完美。』我最后真的从这个场景中拿掉了两帧,然后它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样子。
这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大事。只是后来有人在凌晨三点从澳大利亚打电话给我,问我在剪辑那场戏时在想什么;我回答说,『我没有任何想法』。像这样的几个跳切镜头最初是我的想法,因为大卫没有见过法国新浪潮电影的跳切。我让他看了几部电影。他很喜欢并且消化得很好,没有使用得太过分。
我们拍的镜头实在太多了,我甚至可以再剪出一整部《阿拉伯的劳伦斯》。这是一个挑战,因为你必须非常仔细地浏览每个镜头,以确保不会错过任何黄金时刻。在完成影片之前,我们剪掉了一个海市蜃楼的场景,我对此感到很难过,因为我一直非常喜欢它。我认为如果你要在电影院坐三小时四十分钟,那么你肯定也可以再多坐两分钟。」
在卡尔弗城的一个剪辑室里,有人向安妮·考特斯提出重剪《阿拉伯的劳伦斯》。「我问他,『你能找到胶片吗?』通常他们在影片上映五年后就会把胶片扔掉。鲍勃·哈里斯回答,『是的,我们已经找到了所有的东西,包括你的笔迹和剪辑处的标记。』我接着问,『你们找到戴着护目镜的场景的胶片了吗?』『是的。』『那太好了。』」
考特斯的任务是给大卫·里恩打电话,征求他的同意。「我给大卫打电话说了这件事,当时他正在西班牙拍摄《诺斯特罗莫》;他对把他所有的镜头放回去重新剪辑感到非常兴奋,因为他一开始就不想把一些镜头拿出来。他对我说了同样的话,『啊,我们可以把护目镜的镜头放回去!』这个镜头非常有趣,但而且对我们两个人来说意义重大。」这位电影剪辑师很享受重新审视这个她参与了23周的项目。「这很神奇。说实话,我已经忘记了它有多好,毕竟我曾经为它工作了这么久。」
考特斯在与大卫·里恩的再次合作时感到了轻松许多。「我更有信心了,因为继我们初次合作后,我又剪了几部电影。有一天他转过身来对我说,『我都快忘记了和你一起剪辑《阿拉伯的劳伦斯》是多么有趣的事情。』」这两位合作伙伴试图缩短这部传记片。「大卫和我尝试了几次缩减场景,但我们真的很讨厌这么做。
我们意识到,他们的要求在某些方面是有道理的。但《阿拉伯的劳伦斯》有它自己的节奏,你必须跟着它们走。」重新开始的创作伙伴关系因为里恩的去世戛然而止。「他邀请我为他接下来要拍的《诺斯特罗莫》进行剪辑,但他没能完成这部作品;我只为他剪辑了《阿拉伯的劳伦斯》。他最初确实邀请我去剪辑《日瓦戈医生》,但我当时正怀着女儿,所以没有答应。」
「明年是《阿拉伯的劳伦斯》的50周年纪念,所以我可能会去参加一两场纪念活动,」考特斯说。「我认识的某个人正试图在瓦迪拉姆组织一个盛大的首映式——我们在那里拍摄了摩洛哥的最后一场露天战斗——邀请国王、王子、彼得·奥图尔、奥马尔·沙里夫等所有人都来。」
在思考《阿拉伯的劳伦斯》的剪辑是怎么让她赢得了奥斯卡奖时,考特斯说:「如果你没有一个好的剧本,那么就很难得到一部好的电影。你可以为它锦上添花,但在很多情况下,你只会让它变得更糟。《阿拉伯的劳伦斯》具备所有优秀品质:它有一个精彩的剧本,一群伟大的演员,一个出色的导演和足够拍两部电影的素材。如果你碰巧运气好,又有剪辑的天赋,那么一切成功都是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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