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抖音上看过一个视频。

河南商丘，大雨滂沱中，戏台上，戏曲演员正在卖力演绎。

台下，只有一位老人，撑着伞坚持观看。

不知道老人什么时候会离开，但演员们没有一丝一毫敷衍，依然用最敬业的态度，演绎着戏曲里的人生。

这个视频，令我莫名伤感。

是为孤独看戏的老人，也是为倾尽全力演出的戏曲演员们。

从搭戏台，到选戏本，彩排、化妆、演出……

耗费那么多心力去准备，却没有收到众多的观众和掌声。

是知音难觅，还是曲高和寡？

换一个地方演出，情况会不会更好一些？

答案是，不容乐观。

他们的心酸场面，也是当今民营戏曲行业面临的困境。

听戏懂戏的人越来越少，再加上城镇化进程的加快，庙宇的拆除，而这些年又加上疫情，他们的境况可以说是雪上加霜。

很多戏曲演员，连生存都成了问题，只能无奈转行。

没人听，没人演，自然就缺少创新和传播。

曾经红极一时的民间传统艺术，竟慢慢面临凋敝。

如何在新时代，让传统戏曲焕发生机，是很多戏曲演员们，面临的难题。

这个难题，也是我们今天我们要聊的京剧演员甄淑梭所面临的。

从“戏痴”到“名角儿”

让我们先把时间拉回到三十多年前。

记得在上个世纪的七八十年代，一听说村台上有人唱歌，一整个村子的人都会乌央乌央地汇聚到一起看戏，好不热闹。

那个时候，十来岁的甄淑梭就坐在村子里的舞台下津津有味地看着戏剧演员们表演。

舞台上，装扮精致的演员们，不怒自威，身姿轻盈，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那个时候，她心中就种下了一个戏曲梦。

很快，她回到家就退了学，开始拜师学艺。

那是上个世纪80年代，条件艰苦。

练基本功，练柔韧性，是每天要做的功课，一点都马虎不得。

她专攻刀马旦，这是一种京剧里要求很高的“旦角”。

刀马旦专演巾帼英雄，要能唱、能念、能做、能打。

穿上几十斤重的戏服，耍着刀，还要侧重表现人物威武稳重的气质。

受伤是家常便饭，她常常摔得鼻青脸肿，身上伤疤无数。

她永远记得有一次，生病发高烧，体温到了38度多。

头昏昏沉沉，特别难受。

但她还是坚持带病上台。

到了台上，鼓点一敲，铿锵有力的乐器响起，她仿佛又回过魂来了。

在台上，该翻跟斗翻跟斗，耍枪弄棒，样样不含糊。

甄淑梭训练起来比谁都刻苦，也比谁都能吃苦。

冬天，一双鞋湿了又穿干，又继续湿透，她脚上长出很多大冻疮。

直到疼得走不了路，到医院一看，那些冻坏的伤口里，露出了骨头。

就这样，她在伤病和血泪中，练就了一身扎实的基本功。

当时，温州是举国闻名的戏曲天堂，无数演员，包括天南地北的名角儿，赶到温州，在这里找到一片天。

学成归来的甄淑梭，也南下到了温州。

初来乍到，她的自信心，就大受打击。

因为在这里有很多演员是国家一级演员，她显得有点不自信，可是她越是怕错，就越会出错。

登台初演时，要么，是抛起的刀没接住。要么，接枪失了手。

下场后，她崩溃大哭，想立刻打道回家。

当时一个老先生安慰她，说她资质很好，潜力无限，只是对这里的环境不太熟悉，坚持下来就好了。

于是，她给了自己半个月的时间，如果再不行，她就认了。

她调整好心态之后，立马就有了不一定的效果。

曾经的苦练，终于有了回报，她每一次出场，都会引来观众的大声喝彩。

她以“妞妞”的艺名，在温州戏曲圈，闯出了名声。

说起温州“第一武旦妞妞”，听戏的人，几乎无人不知。

只要有她的表演，观众们成群结队，来捧她的场。

最疯狂的时候，一个月30天，能演60场，白天一场，晚上一场。

那时她的收入十分可观，一天下来能赚好几百，能抵老家县城一个月的工资。

为了谋生而选择到温州的甄淑梭，从来没有想过，在这里，可以体验一把名利双收的滋味。

那是她职业生涯里，最风光的一段时间。

她的成功，也是戏剧行业最繁荣的阶段，众多如甄淑梭一样的戏曲演员，凭借戏曲实现自己的梦想。

他们在戏词里，唱着别人跌宕起伏的人生。在刀光剑影里，舞着一个又一个时代的兴衰成败。

可是，人生就如同爬山，爬到山顶最高处，接下来的路，就往往往下走了。

再热闹的曲目，也终于迎来了落幕的那一天。

从寒冬到转机

繁荣的戏曲大时代，终究还是成了过去。

随着观众锐减，疫情加剧，众多温州戏剧团解散，甄淑梭也几乎处于失业的状态。

她从戏剧团回来了自己的农村老家。

即使是闲在农村老家无事可做，她依然每天坚持练功。

她从未想过，在舞台上演了30多年，不能登台会怎么样。

唯有穿起戏服，挥舞起刀和枪，她的时间，才能瞬间拉回到无数个刻苦练习、观众喝彩的辉煌岁月。

戏曲早已融入她的人生。

她的儿子看在心里，疼在心里。

他知道自己的母亲离不开戏曲，于是一个偶然的机会之下，建议母亲开通抖音直播，记录自己的生活日常。

最开始，观看人数只有几个，她也不在意。

她将陪了自己一辈子的刀枪擦得锃亮，在简陋的场地上，开始舞枪弄棒。

直播了几天后，直播间突然涌进来数百名观众。

他们夸她功底扎实，还与她对话。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隔着网络，网友们都能感受到她的兴奋和热情。

甄淑梭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很快，她开始将自己练功的视频，上传到抖音，受到网友的热捧。

这是一个随时随地，都能起舞的刀马旦。

烧火煮大锅饭时，抽出一根燃烧着的烧火棍，舞上一段。

赶着羊群，也能在马路上，随时来一个空翻。

全副武装，舞枪弄棒。

一出穆桂英挂帅，让人感受到她飒爽英姿。

她灵动矫健的身姿，让人看不出这是个年过50的人。

每一个行云流水的动作，都让她在抖音收获了更大的名气。

她的抖音账号@甄妮刀马旦，已经吸引了110万粉丝，获赞近2000万。

在她的抖音上，点赞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视频，比比皆是。

越来越多人，在她的评论区，留下钦慕和赞美的声音。

甚至有人写下打油诗：民间高人刀马旦，烧锅不忘把棍练。好似当年杨排风，女中豪杰人称赞！

有人认出她：这不是我们温州的妞妞吗？

当年的观众，逐渐老去，但不变的是，他们对戏曲的那份热爱。

也有很多年轻观众，被她展现的戏曲的魅力所吸引。

每次开直播，都有动辄几百上千人涌入直播间，欣赏她的戏曲表演。

有时候，她一天播8小时，还觉得意犹未尽。

高关注，带来的是不错的收益。

依靠直播打赏，她满足了日常开销，也更有动力带给观众更好的作品。

毕竟，戏要唱，人也要生活。

抖音直播的流量与收益，带给她的震荡，是巨大的。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不用登上现实的舞台，也能唱戏。

更没想过，戏曲会以这样的方式传播。

很多年轻的观众，要她将传统戏曲艺术继续发扬下去，她受到了极大的鼓舞。

也许背上的担子很沉重，可她暗暗下了决心：要让更多人感受到京剧的魅力。

这个在生活中遇到困境的刀马旦，终于重新找到了自己的舞台。

而等待她的，是百万观众的期许。

从一个“刀马旦”到众多“刀马旦”

像甄淑梭这样，在抖音上为戏曲找到新生机的，还有很多。

之前，宁波一位36岁的越剧演员陈誉，冲上了热搜。

在疫情的冲击下，她所在的剧团解散，连生活都成了问题。

失业后的陈誉，开始尝试抖音直播。

一开始，直播间只有寥寥数人。

陈誉花了三四小时，扮上精致戏妆，却无法看到观众人数反应，得不到正面反馈。

她很惶恐，也有些挫败。

可从17岁开始学戏起，挫折风浪，她没少经历，只要能继续唱戏，不管有几个观众，都是赚到。

她依然一丝不苟地扮上戏装，认认真真普及越剧知识。

渐渐地，直播间人多起来，她的粉丝，也从0，变成21.5万。

戏迷在她这里，久违地感受到了越剧的魅力。

而不了解越剧的人，也开始会哼唱几句。

最开始，她希望通过抖音直播增加收入，可回馈给她的，远比她想象得多。

不知不觉中，她早已扛起传播越剧的大旗，在抖音这个大平台上，潜移默化中，影响越来越多人。

一位叫张旦恒的女硕士，也通过抖音，让越来越多人，爱上越剧。

她在2018年注册了抖音账号，推广越剧，很快积累了一批粉丝。

疫情之后，剧团多场演出全部取消，登台遥遥无期。

张旦恒决定通过抖音直播，将越剧文化推广出去。

没有经验，就蹲守在黄梅戏、京剧主播的直播间学习。

渐渐地，她摸索出一条适合越剧传播的路。

越来越多专业越剧演员，来向她请教。

在她的帮助下，上百名濒临失业的戏曲演员，通过抖音直播，实现了再就业。

有人的收入，比以往翻了好几倍。

有人用直播的收入，养活了一整个剧团。

最令人动容的，是去年河南水灾，很多戏曲主播，自发为灾区捐款。

戏里，他们惩恶扬善。

戏外，他们化力量为善意，传递给更需要的人。

遇到抖音直播，他们收获的不只是物质，更最重要的是，将自己的热爱和中国的传统继续传承和弘扬下去。。

也许，他们也曾在新旧交替的时代里，感到彷徨，无助。

也许，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新的尝试会不会成功。

可是，当他们进入直播间，当他们身着戏服专业且投入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一张张坚定的脸，是一个个滚烫而发光的人。

那些逐渐变得小众的传统艺术，那些逐渐消失的声音，都将在这里，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