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路南京市儿童医院,住院部的15楼。天气晴好时,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向每个房间。
走进血液肿瘤科日间病房,一头通道的尽头通向安宁疗护病房。
2020年10月病房成立至今,36个孩子住过这里。
最早是一张床位,去年扩大到三张。
入住安宁病房的,大部分是恶性肿瘤终末期的孩子。现有的医学手段,已无法治愈他们。
方萍没想到,自己被儿子乐乐一再催生。
离小学开学只有十几天,乐乐突然呕吐,接着是头疼。方萍第一时间就警惕了起来,带乐乐去儿科拍了脑部CT。
CT报告显示脑出血,等120救护车从扬州送到南京时,乐乐已经昏迷。
乐乐确诊的是一种罕见颅内细胞瘤,发病率据说只有20万分之一。
这五六年,乐乐化疗做了40多次,放疗做了29次。扎根方萍心底的唯一的信念是:想保住孩子的命。
第一次结疗后,乐乐曾经短暂返回过校园。
稚嫩的他,描绘的长大理想是做一名医生,治好医院里所有生病的孩子。
乐乐也会催妈妈再生一个孩子。每次谈及这个话题,方萍心都要被揉碎了。她以精力不够搪塞,乐乐却坚持鼓励妈妈再生一个。
有时候,像个能量满满的小天使,“你生,我帮你照顾。你生了以后我更加有动力了。”
有时候,又像是过早看到了生命尽头,“你听我的再生一个,你指望不了我的。”
血液肿瘤科方拥军主任,既是临床医生,也做教学科研。每每被追问“为什么是我家孩子”时,方拥军总是没办法回答。
他主攻白血病化疗、造血干细胞移植,带着研究生做肿瘤发病机制的基础研究。
出于医生的本能,只要有一点点的机会,他寸土不让地抢救每一个生命。
但,与病魔的斗争并不能总是能赢。
安宁病房的存在,实现了医护的最后闭环,也是对生命更深刻的理解:“治疗过程中,尽量给到最好的医疗。实在无能为力时,提供一个安宁的环境,让孩子平静离开。”
住进安宁病房之前,孩子们的治疗时间有长有短。
有的发病年龄小,连手术干预的机会都没有。有的与病魔缠斗了几年,发病、治疗、缓解、复发、再治疗、再缓解,直至无能为力……
方萍2020年陪着乐乐与罕见颅内细胞瘤搏杀时,就听说南京市儿童医院开了安宁病房,当时第一反应是极度排斥:作为父母,如何去放手?
身体不舒服,乐乐嘴里嘟囔的是“妈妈,你救救我”。
在老家扬州住院时,看到隔壁病床是八九十岁的老人,敏感的乐乐一心要让医生挂“那个掉头发的液”。
陪护儿子的这五六年,方萍前后收到过六张病危通知单。
每一次从绝望中生出一点希望,然后再一次被击碎。
所有的努力被宣判无效时,方萍明白,最后能为孩子做的,就是放手。
女儿七七,七月初七出生。
作为爸爸,陈梁设想过无数女儿成长中可能碰到的糟糕场景:摔跤磕着碰着,被坏人拐走。
在外地工地做管理,常年不在家的他,没少打电话叮嘱妻子和妈妈。
他从没想到过,刚刚三岁五个月大的七七,会被确诊颅内占位性病变。
北京、广州、甚至日本的专家陈梁一一联系,也研究了其他病例。
得到的回复都是孩子太小无法手术。术后复发概率百分百,最快一个月就复发。
在上海求医,七七在ICU呆了整整八天。ICU厚重的门硬生生隔开了七七和爸妈。
听到医护说女儿在ICU念叨“想妈妈”,陈梁和妻子在门外抱头痛哭。
从ICU接出女儿,转进普通病房却不能开镇静剂。七七整夜整夜不睡觉,看《宇宙护卫队》,手脚不停地抖,闹着喝奶,喝完奶也没法睡着。
呕吐,没法说话后,七七再次被送进ICU。
安宁病房是陈梁主动给女儿选择的最像家的地方。
这个决定,也是夫妻俩做出的人生最艰难的决定。
在扬州、上海治病时,还抱着带七七回家的希望,进了安宁病房就意味着:回不去了。
安宁病房里,没有呼吸机,不具备抢救的条件。不会像重症监护室一样遇到危急启动呼吸机,让生命再延长。
安宁疗护以舒缓疼痛为目的,既不干预也不阻止疾病。
相较于ICU而言,现在,陈梁和妻子可以时刻陪在女儿身边了。
生病前的七七,漂亮又爱臭美。大大的眼睛,双眼皮,长长的睫毛。去妈妈的童装店,最喜欢试穿公主纱裙。
现在,七七依然漂亮。小小的她,在吗啡镇静下安静睡着,不再疼得大滴大滴的汗直冒。
让宝贝女儿最后时光能少受点病痛折磨,就是陈梁眼下最大的慰籍。
女儿离世后捐献眼角膜的想法,是陈梁提出来的,妻子也支持。
“宝贝还没有长大,还有大大的世界没有看过,希望她能给社会留下一点点有用的东西……”
乐乐的病床前,是大大的树屋,里面有玩具、布偶,还有好看的绘本书籍。
瘫痪在床的乐乐,在安宁病房住了一个月,一次都没玩过。
刚开始,他还能躺在床上看看手机小视频,后来连长时间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偶尔,方萍在乐乐耳边循环播放他喜欢的儿歌《放飞童年》。有时候,乐乐会眨一下眼睛或者拉拉妈妈的手,回应一下。
前两天,在医护的提醒下,方萍抽空去了趟珠江路路口的商场,给乐乐挑选一身衣服,为那一天的到来做准备。
方萍选的是一件蓝色卫衣,一条黑色的裤子。乐乐喜欢大红色,她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付钱的时候,方萍崩溃了。
回到安宁病房,听说乐乐下午醒来没见到妈妈,一直嘟嘴生气。
安宁病房的孩子,年龄不同,认知程度各不相同,却比很多人提前太多直面死亡。
住进安宁病房没多久,跟乐乐要好的主治医生来看乐乐,乐乐黯然地说:“我可能要食言了,做不了医生了。”
为了哄乐乐开心,方萍骗乐乐说肚子里有宝宝了。乐乐摸了一下,摇摇头。
安宁病房护士长李明璟,护理过36个重症孩子。13岁的安安,安静又优秀。
病情前后拖了三年,病程进展到哪一步,输什么液,用什么药,安安搜索一下什么都知道了,通透得不像个孩子。
人生这趟旅程,安安最终提前下了车。
在安宁病房的最后两天,她和爷爷奶奶一一视频,安抚劝慰活着的人:叮嘱爸妈照顾好爷爷奶奶,提醒姐姐好好学习长大孝顺父母。
(以上受访对象除医护外均为化名)
摄影 / 达文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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