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七年(1471年)二月,代藩安定王府爆出重大丑闻,安定王的法定继承人定安王长子朱聪潏在为父守丧期间,在其母舅王让等人的引诱下,竟然外出恣意狎游。王府教授叶宗显为此屡屡进谏,朱聪潏却只当作耳边风,视若罔闻。这位叶教授是传统儒臣,深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三味,见自己的职责无法得到履行,一怒之下将此事捅到了朝堂之上。

明宪宗对此高度重视,命山西巡按御史,会同山西三司将王让等人缉拿归案,审理此事。别看王让敢肆无忌惮地引诱外甥作恶,其实也是个怂包,一被羁押,就倒豆子似的将所有情况都交代了。卷宗在明代最高法院——大理寺过了一手后,连同处理意见被一同摆在明宪宗案头。很快明宪宗做出裁决:本当即将袭爵的朱聪潏暂且停封,视其悔过情况再做处置,王让流放辽东,充入边军之中

那么被停封的朱聪潏这一生究竟有什么经历,后续有没有继承定安王爵位呢?

首封定安王朱成鏻

首封定安王朱成鏻

朱聪潏,为首封定安王朱成鏻的嫡长子,生母定安王妃王氏,生年不详,不过从其于天顺五年(1461年)七月获得朝廷赐名这条记载,结合朱成鏻的生年推断,应当生于景泰年间。

讲朱聪潏之前,不得不先提一下他老子——首封定安王朱成鏻,这位爷是代藩第二代王(不算追封的代戾王朱逊煓)代隐王朱仕壥的嫡次子,生于正统二年(1437年),景泰元年(1450年)十一月被册封为定安王。

朱成鏻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与父亲代隐王朱仕壥,姊妹居顺郡主及其仪宾许琮,胞兄代惠王朱成鍊,都闹得很不愉快。

天顺三年(1459年)十月,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俭等人奏称,大同地处边地,地狭民弱,无法承载代藩庞大的宗室人口,请求将部分代藩郡王支系内迁,分散到山西各地重新安置,以减轻大同的窘况。此提案获得明英宗的高度认可,于是乎他一方面命山西方面选择合适州府,为迁藩做准备;一方面命代王朱仕壥征询本府各支郡王的意见,已确定迁徙的郡王府数。

代藩历经三代繁衍,当时共存在12府郡王,分别为:代简王朱桂系的广灵王、潞城王、山阴王、襄垣王、灵丘王、宣宁王、怀仁王、隰川王,代戾王朱逊煓系的昌化王,及现任代王朱仕壥系的安定王、博野王、和川王。朱仕壥的前半生就像上面摆满了杯具的茶几,在祖父、庶祖母及诸位叔叔的欺凌下,可谓是步步惊心,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委曲求全。因此他早就看那帮子叔叔们不爽了,是以打算借着这机会将他们全部弄走。于是,他不加询问直接上奏朝廷,称大部分郡王愿迁往内地享受生活。

这个“大部分”包含了除和川王朱成镘以外的其余11府郡王,也就是说他的两个儿子定安王朱成鏻、博野王朱成鐭也在迁徙之列。当然朱成鏻、朱成鐭两兄弟情况也不尽相同,朱成鏻得知此事后上疏朝廷表示自己不愿迁徙,而朱成鐭则是一心想要离开大同,另迁他地独立开府。

在讲究孝道,提倡“父母在不远游”的古代,朱仕壥的所作所为是有违人伦的。然而明英宗在下旨指出这点后,他依旧一意孤行,试图将朱成鏻赶走,可见他对这个儿子有多不见待,父子两平时肯定就闹得很不愉快。为此,明英宗于天顺五年(1461年)五月,第二次降旨申饬于他。

今王乃欲并迁二王,原王之心只是憎恶二子,欲其远离不相见也。夫人伦至亲莫如父子,王视其子如胡,越然不使相见,何其乖戾至此。二王宜依旧居住,不准迁移。今后王宜务循正道,以保令名。长史须尽心辅导,若再缄默,致王有过举,必罪不贷。专书以达,惟叔亮之。” (《明英宗实录》)

经此敲打,朱仕壥终于收起了小心思,朱成鏻最终得以留居大同。(详见《 代隐王朱仕壥:幼年悲惨,对宗室冷酷无情,对武将卑躬屈膝 》一文)

就在迁藩一事尚未有定论之时,朱成鏻又与其姊妹居顺郡主闹了矛盾。事情因一场宴会而起。朱成鏻生日当天,居顺郡主仪宾许琮夫妇前去祝贺,他设宴款待。席间,许琮因不胜酒力,未免失礼借尿遁离去,朱成鏻见他许久不回,便派侍者前去召他继续参加宴饮。结果许琮借着酒力不但不回,反而对侍者口吐芬芳。

自觉被驳了面子的朱成鏻,当即怒不可遏地破口大骂许琮不是个东西。居顺郡主见丈夫受辱,也拍案而起,不甘示弱的与朱成鏻对骂起来。一时间,安定王府内詈骂声迭起,好好地一场生辰宴自然不欢而散。

生辰宴被搞砸了的朱成鏻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实在气不通的他跑到代王朱仕壥面前,声称居顺郡主与府中家人私通。居顺郡主闻讯,哭哭啼啼地跑到朱仕壥面前喊冤,表示朱成鏻他无耻、下贱,不顾两人的血缘关系,见色起意馋自己身子,被自己义正言辞的拒绝后,竟然跑父王这边进行诬告。此事最终闹到了明英宗面前

因一杯酒而引发宗室丑闻,面对这群吃饱了撑的本家,明英宗内心想必是崩溃的,甚至有破口大骂的欲望,但又不得不处理。在查明双方都是在诬告后,下旨对朱成鏻就是一番训斥,至于引发此事的许琮,则直接被免去了官职。(详见《 明代仪宾:荣耀却又尴尬的郡马爷,因一杯酒,引发两位仪宾被免职 》一文)

成化三年(1467年)十一月,朱成鏻又因个人恩怨与胞兄、新任代王朱成鍊杠上了,双方你来我往地上疏相互参奏。明宪宗被两人搞得一个头两个大,可事涉上层宗室,推无可推不得不出手处理,遂派自己的姑丈驸马都尉薛桓代表宗室,与刑部左侍郎董方一同前往大同勘合兄弟俩的罪状。

结果证明,这又是一起诬告事件,俩人吃饱了撑的,仗着有《皇明祖训》的庇佑,不惜浪费朝廷的财力人力,相互攀诬以泄私愤。当然,明宪宗事后的处理也很明朝:

癸酉,代王成鍊,与其弟定安王成鏻,以私忿相干奏。命驸马都尉薛桓,刑部左侍郎董方,往勘之。得其所奏皆诬。上不忍论以法,但降敕切责罪,其下构恶尤甚者二人,充辽东边卫军。”(《明宪宗实录》)

朱聪潏:作死,我是认真的

朱聪潏:作死,我是认真的

一个人与家中某人闹得不愉快,还可以说是别人的问题,然而朱成鏻与老父亲,兄弟姐妹都有矛盾,那显然就不能这么解释了,总不能所有人都是坏人,就你一个好人吧?所以问题的根子还在他自己身上

朱聪潏的性子半是遗传了老爹朱成鏻,半是受老爹的言传身教,于是乎成为了一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朱成鏻死于成化五年(1469年)十月,按照明代郡王袭封所需的平均时间推算,成化七年朱聪潏应当能够袭封,结果因为爆出居丧无礼丑闻,被判暂停袭封,视其悔过情况再做处置。

这处罚不可谓不重,不过中国古代讲究以孝治国,“”是为人子者不可践踏的红线,没看见自汉代以来,除开国皇帝之外,几乎所有皇帝的谥号都要加一个“孝”字吗?所以明宪宗做出的处罚无可挑剔。

按理来说,受到这等处罚,不说闭门思过吧,也应当会夹起尾巴小心翼翼地做人,以便早日摘除头顶上的帽子,获得刑满释放,袭封王爵才是正理。毕竟一旦成为郡王,靠着《皇明祖训》的庇佑,只要不触及谋逆大罪,及做出严重有违孝道之事,即便再浪再作死,皇帝的板子也只会轻轻落下,不会轻易剥夺王爵。无数的宗室前辈,已经用自己的实践证明了这条真理。

但朱聪潏毕竟不是一般的人,不知道敬畏是何物,或者说什么是害怕。

说到这里,不得不顺便提一句,朱仕壥生前想要赶走朱成鏻这个儿子,在明英宗的干预下而不得,可在死后却无意间达成了这一成果。朱成鏻去世于忻州的定安王府,所以不愿走的他迫于形势,终究踏出了这一步,至于时间是在与胞兄朱成鍊闹翻之前,还是闹翻之后,就不得而知了。

朱聪潏因罪停封,不仅不知反省,反而变本加厉,在忻州越发“纵恣不法”,见天地在城内恣意放纵的嬉戏游玩,途中遇到胆敢不回避的,或者引避不及的,上去就赏他几棍子,嗯,是“着实打”打的那种,若是身边带有值钱的财货,还会强行来一个“罚夺”,宣称这是以罚代打了。

如此倒行逆施,自然惹得满城怨声鼎沸。“苦聪久矣”的忻州百姓为求自保,将此事捅到了官府,而后经过一层接一层地接力,被摆到了当今天子的案头。明宪宗不得已再次命山西巡按御史会同山西三司审理此案。

宗室不是官员可以轻动的,不过其府中各色人等不在此列。故山西巡按御史接到旨意后,派遣指挥赴忻州,提朱聪潏的亲近手下前来受审。

事到如今,朱聪潏不但不知悔改,反而打算把水搅浑,而后利用宗室特权脱身。面对前来缉拿自己亲信的指挥,他反手就送给了对方一个“惊喜”,竟然上奏朝廷称这名指挥藐视宗室,出手殴打自己。其弟镇国将军朱聪潜,也上疏替兄长作伪证。

小小武将胆敢无视朝廷律令,殴打郡王这还得了。明宪宗当即派出由太监罗祥、锦衣卫指挥赵能组成的中央专案组,前往山西会同山西巡抚等共同调查此事。指挥殴打朱聪潏本就是一桩比较容易查清的诬陷案,何况又有锦衣卫出手,真相自然很快就大白于天下,连带着朱聪潏暴虐民众一案也被查实。

此时离明朝建立已过去百年,宗室人口已历经数次翻倍,单一个代藩,宗室就已经有好几百口人,对朝廷财政的拖累问题初现,是故明宪宗皇帝陛下本身对这群远亲就不怎么感冒,下手比老爹明英宗要狠得多。见朱聪潏如此凶顽残暴、冥顽不灵,自然不会再手下留情,于成化八年六月初一下旨:“聪潏不能改过,愈肆非为,宜迁守祖坟。聪潜其降敕切责之。余左右之有罪者,从法司所拟。”(《明宪宗实录》)

也即考虑到朱聪潏的为人,明宪宗加重了对其的处罚力度,将其发配回大同,看守祖坟。所谓“祖坟”是指本支始祖代简王朱桂的陵墓,据明代正德年间张钦纂修的《大同府志·卷四·陵墓》记载:“代简王墓在城东十里采掠山”。

可即便是到了这个地步,他依然视律法、视祖训为无物,继续在作死路上大踏步地前进。

代王朱成鍊虽然与弟弟朱成鏻闹翻,与朱聪潏却关系亲密。成化九年(1473年)二月,因为朱聪潏守坟的居所没有建成,朱成鍊为其上疏朝廷请求将大同城内的公馆借给他暂住,被明宪宗否决。

同年四月,朱成鍊与广灵王朱仕(土+兹)、和川王朱成镘等人,会同正在受罚、应当禁足的朱聪潏,借赴真武庙行香之口,连日出城游玩。经过明成祖祖孙三代削藩,藩王的藩地范围视所在府州的城池大小而定,城内才是他们可以自由活动的区域。想要出城必须先向朝廷打报告,获得准许方可行动,连送葬、祭祀先祖都须如此,何况是外出游山玩水。于是乎,一干人等自然而然地受到了明宪宗降敕切责

朱聪潏阁下,你背着处分,一而再的作死真的好吗?爵位不想要了?

试图复爵:对不起,此路不通

试图复爵:对不起,此路不通

果然,对朱聪潏的作死行为,明宪宗那可是一笔笔地记录在自己的小本本上的。

成化十年(1474年)五月,朱聪潏的生母定安悼隐王妃王氏上疏朝廷,声称朱聪潏因罪被罚前往大同看守祖坟已经三年,这几年来王府管理乏人,自己也老无所依,乞求将其释放,以便侍养自己

定安悼隐王朱成鏻生于正统二年,定安王妃年岁也应当与其相差无几,不会超过40岁。且朱成鏻虽然才活了33岁,不过生有三个儿子,除长子朱聪潏这个嫡长子外,还有次子朱聪潜,幼子朱聪漮。所以 “老无所依” 什么的都是借口,目的还是想尽早将朱聪潏捞出来,以便其能够承袭王爵,延续定安王一脉传承。

对此,明宪宗在呵呵之余,下旨表示朱聪潏罪孽深重,不可轻恕,关他三年算什么,理当再关三年,到时若能改过,则释其归家,否则你懂得。

待到得成化十三年(1477年),明宪宗划定的三年之期到期,又到了捞人的关键节点,代藩开始为此发力。代王朱成鍊上奏称,自家侄儿蒙圣天子教诲,如今已然改过自新。定安王妃则是老调常谈的屡屡上疏声称儿子以及知错,而自己老无所依,乞求将儿子放回来给他养老,内容是一封比一封的“情词恳切”。

于是,当年七月,明宪宗将朱聪潏特赦,让其返回忻州奉养老母。

朱聪潏是否真的痛改前非,我们不得而知,不过至少《明实录》中再也没有留下他作恶的记载,更何况我们信了也没用,因为他的命运掌握在皇帝手中,能够享受何等待遇,皆由皇帝一言而决。

成化十九年(1483年)十一月,面对定安王妃王氏上奏称“长子聪谪守祖坟岁久知悔乞复王爵”的请求,明宪宗直截了当的表示朱聪潏此前屡屡为恶,已经被革爵,故王妃此奏乃是“繁辞妄奏”,不允袭封。

“繁辞妄奏”是指宗室或者官员巧言上疏意图欺君罔上,一旦奏章被按上这个名头,说明皇帝陛下对你已经相当不满了,胆敢再为此上奏那就还是以身试法。由此可见,明宪宗内心对朱聪潏有多么的不待见,在他任内想要复爵那是想都别想了。更可怕的是这种想法还会影响到一下任皇帝,所以生前袭爵的希望算是渺茫了。要保住定安王一系的传承,只能另想办法。

弘治五年(1492年)十月,朱聪潏去世。其母定安王妃借此机会上奏朝廷,乞求追封他的王爵

弘治三年(1490年)十一月,周藩第六代王王周惠王朱同䥝的庶十子朱安渳,被册封为定安郡王。也就是说定安王这个爵位,早在之前就已经被重新册封出去了。同一时间内,出现两个定安王,哪怕一个在代藩,一个在周藩,世系不同,也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可见朝廷对代藩定安王一系的处置,早有定议。

果然,主管宗室管理事宜的礼部,在接到这封奏疏后,立马覆奏称无前例可依,应当不予准许。明孝宗就此顺水推舟的下旨不许追封,按与郡王长子身份等同的镇国将军仪制赐祭葬。

当然,朱聪潏一系还是得到了某些优待,其子朱俊桯得以以辅国将军的身份,担任定安王府理宗。在其后的岁月里,朱俊桯的子孙以降袭的方式,一直担任定安王府理宗,虽然没能保住王爵,可至少保住了祖产,在明代中后期,与那一大帮子衣食无依中下层宗室相比,儿子还算是比较好过的。

阿越说

阿越说

朱聪潏身为朱成鏻的嫡长子,一早就被册封为定安王长子,确立了定安王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身份,本来可以顺风顺水的袭爵。可偏要一而再、再而三的作死,以至于唾手可得的王爵失之交臂。等到失去后才知道珍惜,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这是多么痛的领悟,所以作死精神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