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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云喜被求婚了。

直到戴上戒指时，她还有些不敢相信，没想到她最后嫁的人，居然会是秦朗。如果哥哥还在，一定会很开心吧。

云喜在朋友圈发了一张戴戒指的照片，很快就有很多朋友点赞祝福。

只有苏黎明发来一个问号。

云喜想了想，才说，我要结婚了。

02

云喜是在火柴厂的家属院长大的。

6岁那年，妈妈升职分了房，爸妈带上她跟龙凤胎哥哥周云峰，一起搬进的家属院。

秦朗和苏黎明是后面搬来的，因为年纪差不多，他们很快玩在了一起，成为了好朋友。

云喜是唯一的女生，女生总是早熟，14岁那年，三个男孩子还在家属院撒野的时候，她已经长出了亭亭少女的样子。

15岁的夏天，哥哥周云峰跟秦朗迷上打篮球，每天下午都去打球，家属院里同龄人，只剩下苏黎明和她。

苏黎明出生的时候早产，身体不算太好，瘦得像竹竿，个子也不高，但他有一张好看的脸，眉清目秀，他喜欢穿衬衫，喜欢看书，文文静静的样子，渐渐地印刻在了云喜的心里。

少女的动心，美得像诗一样。

云喜发觉自己的心意后，每天下午都穿着裙子，在家属院的楼上，上上下下，就为了吸引苏黎明的注意。

苏黎明也确实注意到了她，他叫她一起看书，一起去小卖部买冰水。

平时候四个人一起走还好，两人一起走，看上去多多少少有些暧昧，但云喜全然顾不上，苏黎明似乎也喜欢她。

午后，大人都不在，老人们在睡觉，他就悄悄去云喜的家里，两人一起看电影。

看到爱情片里的亲密画面时，两人直直地挺着背，一动都不敢动，连衣裳挨在一起都能让他们脸红心跳。

阳光照在他们脚边的旧木地板上，却轻柔地落在了他们心里。

连灰尘都变得浪漫了。

03

夏天结束的时候，云喜和苏黎明悄悄谈起了恋爱。

但年龄带来束缚的同时，也带给他们恐惧，他们没敢让第三个人知道。平日里，四个人还是一起上学，放学，一起打打闹闹。

周云峰和秦朗两人也完全没有发现，只觉得云喜好像对苏黎明更好一些，但也没多想。

一晃，他们都上了高中。

高二时，周云峰也喜欢上一个女孩。

爱情总能使人柔软，连周云峰这种神经大条的人，都能变得温柔起来，给女孩子带早餐，买汽水。

云喜发现后，调侃她哥，这么早给她找了个嫂子。

周云峰脸红得像落日。

云喜和苏黎明的恋爱，一直很顺利，直到被秦朗发现。

秦朗是半夜肚子疼，去诊所的时候，看见了云喜和苏黎明在家属院的柱子后面约会，月光很亮，他们手牵着手被看个正着。

第二天上午，云喜让苏黎明找秦朗，让他帮忙保密，秦朗很爽快就答应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云喜爸妈还是知道了。

云喜的妈妈，一直很强势，让他们立刻分手，还去找了苏黎明的爸妈，总之闹得家属院人人都知道了。

云喜为此，连学都不上了。

苏黎明托秦朗递信给云喜，他说，听爸妈的话，我们现在不说话，不代表我们不爱，等我们上了大学就自由了。

云喜才继续去上学。

也许是有了挫折，反而增添了他们的信心，誓要在一起，才能对得起这场被迫分手。

他们每天都能见面，但却不说话，到了学校也有老师监视他们，他们就让同学帮忙传信，反而增添了一种地下恋情的乐趣。

周云峰跟苏黎明说：“你要敢欺负我妹妹，跟你没完。”

高考后，秦朗被家里人带去旅游了，苏黎明叫周云峰一起去游泳，云喜是女孩子，不好意思一起去。

可是，云喜怎么也没想到，就这样出了事。

04

周云峰溺水了。

那天，从河边回来的人，只有苏黎明，警察去河下游，捞到深夜，才捞到周云峰的遗体。

云喜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周家的天都塌了，她一向强势的妈妈，哭得几度昏死过去，她沉默寡言的爸爸，跪在地上，爷爷奶奶从乡下赶来，哀嚎一片。

哥哥的葬礼结束后，躺在床上的周妈忽然从悲痛中清醒过来，跑去楼上找苏黎明，因为是他叫周云峰去游泳的。

周妈在苏家门口，哭天喊地，“赔我儿子！”

苏黎明被他爸妈锁在家里，最后他挣脱出来，跪在了周妈妈面前，一直磕头，一直说对不起，额头上全是血。

苏妈抱住苏黎明，对周妈说：“你儿子没了，我们也很难过，可是这不管我们家黎明的事，他自己非要去河中间的，你就算闹到法院，也怪不到我们家黎明。你说，黎明叫他去的，但他可以不去啊。”

周妈妈被气得晕死过去。

这件事后不久，苏黎明爸妈升职，就搬出了家属院。

走之前，云喜找苏黎明问过，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哥从小就会游泳，怎么会……”

苏黎明哭着说：“他让我跟他一起往河中间游，我不敢，他非要去……等我回头看，他已经被水冲走了……”

云喜悲哀地看着苏黎明，他们对望着彼此，哽咽许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那一刻，云喜和苏黎明都知道。

他们的爱情，就这样完了。

05

云喜大二那一年，火柴厂倒闭后，家属院也被收回了。

周家搬去了城郊，曾经家属院的四个人，云喜身边只剩下秦朗了。

他俩在同一个城市上大学，秦朗经常会坐很久的公交车去看她。

他们总是刻意不去提家属院，不去提周云峰，可说话时，总是不小心就提到，每每提到都会迎来一阵沉默。

云喜怕她妈伤心，从来没联系过苏黎明，就连苏黎明写信给她，她也不敢回。

大学毕业后，秦朗留在大城市上班，云喜回了老家找了份工作，也是为了陪爸妈，哥哥的死，是他们一辈子都抹不掉的伤痛。

云喜一直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她心里仿佛总有苏黎明的影子。

听秦朗说，苏黎明也一直没有恋爱，大学毕业后去了国外发展。

回到小城后，云喜跟哥哥生前的女朋友苗苗，成了好友，时常见面，谈起和周云峰有关的一切。

在小城的时光，安宁美好，日子过得也快，一眨眼云喜就8岁了。

前年，苗苗结婚了，还请云喜去做了伴娘。

苗苗也知道她跟苏黎明的事，劝她放下吧，人生还长，时间会抚平一切。

云喜也想放下，可一直没遇到一个能让她心动的人。

每次，秦朗回老家，都会来看看云喜，两人听说家属院拆迁的时候，还特意去看，看着曾经熟悉的一草一木，被一点点毁掉的时候，云喜哭了，哭得泣不成声。

她的哥哥，她的初恋，她的青春，都埋葬于此，从今往后，只能在回忆里寻了。

秦朗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该走了。

秦朗开车送她回去，两人还沉浸在往事里。

秦朗第一次后悔，“那天，如果我也在，也许就不会了。”

云喜望着车窗外快速倒退的树，恍惚地说：“也许都是命。”

秦朗犹豫了一会儿说：“其实，这几年想起云峰，我总觉得奇怪，他一向小心谨慎，以前我跟他去游泳，他都会提醒我，不要去河中间，他为什么会去呢？”

云喜一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云喜又问秦朗：“你跟苏黎明……有联系吗？”

秦朗微微摇头，“从他去国外就没有了。你……还没放下他？”

云喜笑了笑，“怎么可能啊，这么多年了。”

话题到此结束，两人都没再说话，只听见车内飘荡着的音乐声，云喜出神地望着远处的山，变近，又远去。

秦朗过了好久，像鼓起勇气似的说：“其实，那次，是我跟你妈说的。”

云喜有点懵，“什么？”

秦朗索性把车停下来，调整了一下情绪说，“那次你和苏黎明在门口……是我跟你妈说的。”

“为什么……”云喜话还没说完，看着秦朗的眼神，她忽然就懂了。

秦朗却还是说出了答案。

“因为我喜欢你。在你跟苏黎明好之前，我就喜欢你，云峰也发现了，他说，让我上高中之后再追你，你整天看小说，还不懂事。”

云喜愣在那，不知所措。

秦朗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没事啦，都过去了。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云喜微不可见地摇摇头：“没关系，即使没有这件事，我跟他也没可能。”

秦朗不再说话。

车窗外，日薄西山，晚霞遍布，云喜看着晚霞变幻。

心里却回想着秦朗的话。

他说，他喜欢她。

06

云喜的爸妈，也开始为云喜的婚事犯愁了。

哥哥死后，周妈也没那么强势了，人也老一大截，她看着云喜至今没谈过一场恋爱，也旁敲侧击地问了几次。

云喜都说，她也想恋爱，就是没遇到合适的。

可如今，马上30了，连周爸也开始急了，托厂里的同事，和亲朋好友们介绍。

云喜也不拒绝，但每次相亲，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最后，周妈说，“你那些同学呢？就没有还未婚的？”

云喜摇头，“要有合适的，早就没了。”

周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从前在家属院……”

他看了周妈一眼，才继续说：“家属院里的男孩子，不是还有一个叫秦朗的，我记得他好像跟你一个地方上的大学。家属院里，就属他最聪明。”

云喜心里一跳，想起秦朗前段时间的表白，一时有些乱。

她还没说话，听见周妈不耐烦地说：“世界又不是只有家属院这么大。”

周爸不说话了，云喜却想起秦朗来。

到最后，只有他还陪在她身边，这些年秦朗也一直单身，也清楚她的过去，云喜不想让爸妈继续为她操心，哥哥不在以后，他们把所有的爱和希望都放在了她身上。

反正要嫁人，就嫁个知根知底的也好。

于是，她发消息给秦朗，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秦朗很快回复：“下个月，我给你带了礼物。”

云喜扯了扯嘴角，“好。”

这天晚上，云喜梦见了16岁的周云峰，是他们还在家属院里的时候，坐在楼梯上，阳光透过枝枝蔓蔓，细碎地洒在他们身上。

哥哥说：“还是家属院好。”

云喜很想告诉哥哥，家属院不在了，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惊醒后，她才发觉自己满脸是泪。

07

云喜还没等到秦朗，却等到了苏黎明。

苏黎明从国外回来了，他不知道跟谁打听到云喜的地址，出现在她单位楼下时，云喜还以为是在做梦。

太多年没见，时间带来的隔阂和生疏，横亘在他们之间。

寒暄过后，云喜才知道，苏黎明这次回来，就不会再走了。

两人的话题，还是落在了家属院，听说家属院拆掉后，苏黎明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惋惜来。

最后，还是提到了周云峰。

苏黎明说：“云峰的事，我一直觉得很对不起你们。”

云喜脑海里，忽然闪出秦朗的话，于是说：“我只是想不通，我哥为什么会游到河中间去，秦朗说，他还劝过秦朗。当时，到底是为什么？”

云喜只是随意一问，苏黎明的眼神却慌乱了。

他说：“我也不知道，他喊我去，我不敢去，他就自己去了。可能是他觉得自己水性好吧。”

云喜盯着他的眼睛，他说的是实话，她和哥哥从小就住在河边，哥哥水性确实好，以前还救过一个溺水的小孩。

最初秦朗跟苏黎明学游泳，也都是周云峰教的。

08

苏黎明回来后，跟云喜交换了联系方式。

但是，苏黎明约云喜吃饭，她都拒绝了。

跟苏黎明重逢后，其实她就意识到了，过了这么多年，曾经青春年少的爱情，早已经随时间而逝，回归成为了最初的友情。

秦朗回来后，他们三人才见面，成长和阶段带来的隔阂，把他们的话题，局限在了家属院。

谈到最后，还是谈到周云峰，于是大家都不再说话了。

聚餐结束时，苏黎明提出要送云喜回家，云喜却说：“秦朗，你送我吧。”

秦朗一脸意外，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任务。

云喜说：“我妈可能还不太想见到你。”

苏黎明了然地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秦朗忽然问她，“其实，如果你还念着他，你爸妈应该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反对。”

云喜却说：“可是，我不想让我爸妈难过。最重要的是，我已经不喜欢他了。”

秦朗愣住，差点急刹车被追尾。

到云喜家楼下后，云喜忽然说：“秦朗，如果你还喜欢我，我愿意嫁给你。”

这下，秦朗直接呆住了。

好久，他才说：“我是喜欢你，但是，你不喜欢我啊。”

云喜笑道，“老实说，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了。这些年，只有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秦朗手足无措，“我希望，你是因为喜欢我，才跟我在一起。”

云喜倏尔一笑，“反正我又不讨厌你。”

秦朗想也是，他喜欢了她这么多年，等了她这么多年，不就是想跟她在一起吗？如今她都这样主动说了，他还扭捏什么。

秦朗紧张到口吃，“那我，一定会好好对你。”

云喜笑了。

09

秦朗跟云喜，开始恋爱了。

云喜的爸妈知道后，也挺开心，很快就让云喜带秦朗回来见见。

也是真的跟秦朗在一起后，云喜才知道，其实秦朗真的很优秀，他知道云喜一切的喜好，也总会给她惊喜。

云喜，也相信了日久生情。

当秦朗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时，当秦朗紧张地亲吻她时，她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动。

虽然和青春时期，对苏黎明的动心不一样，但云喜知道，那样的动心一辈子一次，就够了。

现在，她跟秦朗的感情，也是无可取代的。

他们的恋爱，全世界都知道，唯独瞒着苏黎明，倒不是别的原因，只是为了避免尴尬。

可现在，她和秦朗要结婚了，瞒是瞒不住了。

秦朗跟云喜的求婚，布置得很美很浪漫，当云喜说出我愿意的时候，秦朗激动得哭了，一个大男人哭红了眼眶，云喜替他擦掉了眼泪。

在朋友圈公布后，苏黎明立刻来问云喜，当知道是秦朗的时候，苏黎明很意外，也莫名地愤怒。

第二天，他竟跑来找云喜了。

“为什么是他，也不能是我？我就是为了你回来的，你知道吗？周云喜！”

云喜淡淡地望着他，“我哥怎么死的，你不是最清楚吗？”

苏黎明一瞬间呆住了。

淹死周云峰的那条河，这些年来，又淹死了很多人。

小城很小，有一次，云喜听到有人谈起这条河，谈起那个夏天，一个少年和另一个少年在河边游泳，有个少年游向河中间被水淹没了，另一个过去救了他，却被水冲走了。

云喜问：“我哥是为了救你而死，是吗？但你却隐瞒了真实情况。”

苏黎明脸色煞白，眼里也积了泪。

“对不起，我只是怕，怕……失去你。”

“我相信你，是为了我，但更多的是怕被人追究，怕给你家带来麻烦吧？”云喜怔怔地看着他。

苏黎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我守着这个秘密，十几年了……终于，不用再守了，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云峰，也对不起你们家。”

云喜任由眼泪落下，“所以，苏黎明，我不能爱你。”

苏黎明在原地呆了许久，才木讷地转身离去。

10

云喜和秦朗结婚那天，收到了苏黎明的微信祝福。

他说，希望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云喜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手机，牵着秦朗的手，一步步走上红毯。

婚礼致辞时，云喜说出了周云峰溺水的真相，他是为了救人才死的，他是个英雄。

周爸周妈哭得泣不成声，却迎来此起彼伏的掌声，为了周云峰而喝彩。

秦朗紧紧握着云喜的手，她的目光也对上他的，一片柔情。

她说，“秦朗，下辈子我要先遇见你。”

秦朗说：“不，只遇见我。”

云喜笑了，笑出了泪。

她轻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