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山下的老城▲

站在海拔400多米的格拉茨城堡山上,望向山下的奥地利格拉茨老城,大片红瓦建筑绵延,穆尔河穿城而过。

格拉茨是奥地利第二大城市,施泰尔马克州首府,位于多瑙河支流穆尔河沿岸的盆地内。城市面积仅仅127平方公里,20世纪以来一直是奥地利的工业中心。

我身后的城堡,是格拉茨的头号象征,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斯拉夫语中,“格拉茨”本就是“小城堡”之意。公元10世纪,城堡在此建起。1240年始建城镇。

城堡▲

1379年,格拉茨成为哈布斯堡家族的居住地,1452年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的首都。当时加冕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腓特烈三世在格拉茨修建行宫,还有一系列宏伟建筑。不过后来神圣罗马帝国迁都维也纳,格拉茨一度风光不再。直至19世纪,格拉茨再次成为奥地利东南部的贸易集散地,迎来了又一次城市建设的飞跃期。

城堡外观古朴,红砖大面积裸露,布满裂痕与顽强的植物。行至城堡的大平台上,可见不少断垣残壁,完整建筑多半是后来修复而成。四门火炮居高临下,见证着旧时的威慑力。

城堡的劫难发生在19世纪。1809年,如日中天的拿破仑率领法军进攻格拉茨,奥军在城堡山上坚守,最终兵败,但也让法军死伤无数。拿破仑一怒之下,下令将城堡彻底摧毁,只余断垣残壁。如今所见的建筑,都是在这几十年间修复而成。

若是站在城堡山脚下仰视,因为角度关系,见不到城堡,倒是能见到大钟塔,还有兜兜转转、依悬崖而建的步道。这条极美的步道,是一战战俘在岩壁上修建而成。要上城堡山,有三种方式,一是沿梯步行,二是乘坐缆车,最简单的办法则是搭乘电梯。不管哪种方式,走上城堡山之后的第一站,都是堪称格拉茨地标的时钟塔

城堡山的步道▲

在格拉茨老城的任何地方,都可见到时钟塔。尖尖的屋顶四周各有一个突出的木制塔楼,塔楼下方则是时钟。数百年来,它见证着老城兴衰。

时钟塔最早建于13世纪,前身是一座瞭望塔,1588年修建为今日模样,用于报警和报时。塔身上有三个不同功能的大钟,分别为报时钟、火警钟与死刑钟。1712年,报时钟被新的壁钟取代,死刑钟不久后也被取下,只剩火警钟挂在原处。如今,它仍在为格拉茨人报时。其最特别之处便是指针,与一般钟表的“时针短分针长”不同,它以长针代表时针,短针代表分针,为的是山下的格拉茨人看得更清楚。

格拉茨老城的任何地方,都可见到时钟塔▲

有趣的是,很多探访格拉茨的游客,将时钟塔和大钟楼混为一谈,以为这座时钟塔便是格拉茨人喜爱的大钟楼,其实不然。

大钟楼也在城堡山上,位于山的中心位置,直至今日仍每天敲响三次,分别是早上7点、中午12点和傍晚7点。

时钟塔▲

赶上钟声或许并不是一件乐事,因为它过于漫长,每次都足足要响101下,以提醒格拉茨人,里面的大钟是由101枚炮弹铸造而成。当然,炮弹来自入侵的奥斯曼人。

格拉茨人有多爱大钟楼?据说,拿破仑军队攻陷格拉茨,要摧毁城堡时,全城居民都惊慌失措,所幸一位名叫威廉克兰德的商人出面筹资,当地商人凑足2978个金币,哀求法军放过大钟楼。1918年,当地商会还为了纪念此事,建造了一个纪念碑。

大钟楼旁的阶梯通往荷博斯泰恩花园,花园自1930年起繁育各种地中海植物,是格拉茨人热衷的休闲去处。大钟塔附近还有一座石犬,据说源自1481年的一宗诱拐未遂事件,据说当时的匈牙利国王向奥地利公主求婚,遭拒后居然诱拐公主逃走,幸得灵犬解救,公主因此建了这座雕像。

当时的哈布斯堡家族,不但将格拉茨作为居所,也将之视为抵抗奥斯曼帝国的重要堡垒和向南用兵的枢纽重镇,在15-17世纪间加强了军事防御。尤其是在16世纪中叶,斐迪南一世从意大利北部伦巴底地区广征工匠和建筑师,以新技术重修格拉兹的防御工事,使之成为奥地利人抵御奥斯曼帝国的根据地。除了巩固城堡之外,还打造和储备了大量兵器。1642年,格拉茨建起了军械库。这座建筑保存至今,还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武器装备历史博物馆所在地。

如今,博物馆里保存有各式盔甲、刀剑和各种长兵刃,而且同制式的装备往往有几百上千件,馆藏足以装备三万人的部队。

兵器博物馆内部▲

且不说馆藏的这些宝贝,仅仅是博物馆建筑本身就堪称珍品。拱门上方有精美纹饰,左右两侧各有一座雕像。这座建筑名为兰德豪斯宫,被视为德语区南部最景致堂皇、保存也最完好的文艺复兴式建筑。

站在略嫌阴暗的馆内,看着一排排的铠甲和刀剑,突然有一种错觉:要是像奇幻小说里那样,昔日魔神的魂灵回归大地,会发生什么事?想必他会潜伏在博物馆里,召唤铠甲与武器的原拥有者的亡灵。然后亡灵们如期而至,顶盔贯甲,拿好武器。魔神一声令下,三万亡灵蜂拥而出,大地再遭涂炭。

不过,我在博物馆里消磨的那个下午,没有任何诡异事件发生,我只是随着讲解人员走完了整个导览行程。因为兵器和铠甲的养护非常讲究,所以博物馆只提供全程讲解的导览行程,而且必须预约好时间,每次只允许十名左右的游客入场。

讲解员▲

这个参观行程其实跟我想象的十分不同。毕竟,说起中世纪,我满脑子都是日本漫画和奇幻小说,说起冷兵器,满脑子都是阔剑、战斧、流星锤这样的花哨武器。但在博物馆里,你看不到这些,只能看到真实的历史——朴实无华的装备,还有令人咂舌的数量。没错,它们都是统一标准量产的装备。

虽然馆内以冷兵器为主,但一楼存放的却主要是各式轻重火器,还有一些步兵铁制胸甲和轻骑兵甲胄。轻火器主要是火枪,包括火绳枪和燧发枪等,重火器则是大小炮类。

二楼和三楼是展馆重点,主要展出步兵、轻骑兵和重装骑兵的甲胄。我们说起兵器博物馆,总想着刀刀枪枪,但在真实的古代战争中,进攻利器是远程的弓箭,另一个关键则是护具。

博物馆里的盔甲▲

在冷兵器时代,防御力出色的胸甲堪称护具巅峰,不但包裹严密,而且有极好的关节护具,灵活度也好。格拉茨的甲胄恰恰是当年欧洲最出名的,质量上佳,还能大规模量产。当然,好东西肯定不便宜。有学者研究,1600年左右,一件步兵甲需要士兵一个半月的收入,骑兵甲则需要半年收入。

总体来看,因为量产的缘故,格拉茨的盔甲比较朴实。虽然也有一些表面抛光,带有雕花或者镶嵌饰物的胸甲,但那只属于地位较高的军官和贵族。随着盔甲的量产,铠甲上的装饰也越来越少。而且,表面抛光也不再是主流,大多数都会漆成黑色,这主要是为了防锈。

除了人的护具,还有马匹护具。将马包得只剩眼睛和腿部露在外面的甲胄,像极了《说岳全传》里的拐子马。不过《说岳全传》的拐子马实属虚构,中世纪的欧洲重骑兵倒确实存在,但这样的甲胄对马也是沉重的负担。

四楼和五楼主要存放冷兵器,一般构造都很简单,通常用于白刃战斗。冷兵器随着生产技术水准的提升而不断地改善,但其质量特性是随军事上的需求而决定的。16世纪之前,冷兵器是主要武器,击射火器出现后,冷兵器逐渐丧失其主要地位,但其中一部分仍用来补充轻火器战斗能力的不足,继续保存在军械装备中。

博物馆里还有一件特殊的女性铠甲,是束腰连衣裙的式样,也是世界上仅存的一件。它的下半部分看似蓬松裙摆,实际上是硬邦邦的铁片,被工匠制成裙子模样。

这间铠甲可不是用于战场,虽然当时的欧洲确实有不少女性战士。它属于一位酷爱铠甲的法国公主,身为公主,当然不被长辈允许上战场,但为了照顾她的爱好,国王便请米兰工匠为之打造了这幅铠甲。

如今的格拉茨,早已不是昔日的军事重镇,而是屡屡位列全球宜居榜的城市。穆尔河将格拉茨分为两部分,一边是老城,一边是新城,河上还有一座名为穆尔岛的人工岛屿,是为了庆祝格拉茨当选2003年欧洲文化之都所建。

格拉茨老城保存完好,虽然旧时城墙已无痕迹,但范围不小的老城仍是欧洲现存最大的中世纪内城。除了中世纪建筑之外,还有大量建筑建于17至18世纪,也是格拉茨开启工业化的时代。在那个承前启后的年代里,格拉茨人充分利用了地理优势,借助几百年来的欧洲文化交汇碰撞,吸纳了不同时代的精髓,让哥特式、文艺复兴风格、巴洛克风格和新艺术运动风格共存。一座座山墙各有精美装饰,有轨电车在街道间穿梭,构建着看似寻常却又深藏不露的景致。

老城的中心是市政厅所在的中心广场,军械库也在旁边。广场中央是建于1878年的大公爵约翰喷泉,青铜喷泉有四位女性雕像,分别是恩斯河、穆尔河、德拉瓦河和松河这四大河流的拟人化描绘。生于1782年,去世于1859年的约翰大公,出生于意大利佛罗伦萨,被誉为格拉茨史上最受尊崇的统治者。在他治下,格拉茨兴起了现代农业,并拥有了铁路,周边地区的铁矿也得以大规模开采。当然,相比这一切,格拉茨人更喜欢的是他的爱情。在英国的爱德华八世之前,约翰大公就是“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典范。他不顾非议,迎娶邮差之女,并甘心放弃家族权力,与妻子退隐山林。

市政厅大门上的四位女性雕像▲

始建于16世纪中期的市政厅是典型文艺复兴风格,圆形拱顶庄严,山墙造型复杂,四根立柱隔开三道拱门,柱顶各有一座雕像,分别象征艺术、科学、贸易与技术。不过原始雕像已经移入博物馆,如今所见是复刻品。

市政厅见证了格拉茨逐步成为奥地利第二大城市的历史。1550年,当时的格拉茨市政厅搬入此处,1803年扩建。19世纪后期,城市规模逐步扩大,市政厅也随之重新设计并建造,成为今日模样。

中心广场前的绅士街是格拉茨最美也最热闹的巴洛克风格大道,两侧古建筑林立,临街都是商店或餐厅。大街上还有格拉茨唯一的彩绘房屋,外立面上有一个个人像。施华洛世奇专卖店所在的艾格屋也是标志建筑,巴洛克风格外墙,拱形回廊精美,最初是开业于1535年的药房。

格拉茨唯一的彩绘房屋▲

从绅士街一路前行,便可见到1899年由欧洲著名设计师福尔奈和海尔默设计建成的歌剧院。作为音乐国度奥地利的第二大歌剧院,它的巴洛克与洛可可风格大厅是世界上最美丽优雅的歌剧院大厅之一。

歌剧院后的约瑟夫广场则是格拉茨最具生活气息的地方,每周一至周六都有传统露天市集。周边农民每日清晨就带着各种新鲜农产品在此摆摊贩售,极受当地人喜爱。

不过我最喜欢的老城角落,当属修波街一带。它的大斜坡可以通往城堡山,道路两侧遍布古老建筑,一个个庭院暗藏着古老岁月的留痕,别有洞天。即使大门紧闭,无法进入,光看外立面也可流连良久。除了外墙的精美雕饰和花纹之外,一座座大门也宛如艺术品。

老城随处可见的大门▲

格拉茨并非只有古朴的一面,它还是欧洲著名的设计之都。由蓝色玻璃拼贴而成的现代美术馆,出自英国建筑师彼得·库克的设计,被格拉茨人称为“友善的外星人”。

当然,它的外号可不止这一个。彼得·库克以“生物存在式建筑”理念著称,格拉茨现代美术馆就宛若怪兽,因此也被称作“有鳃的巨兽”、“巨型膀胱”和“毛毛虫”等。

它的内部也非常有趣,分为“胃”、“管口”和“针管”等几个部分,其中“胃”是展厅。参观者沿着移动式斜坡被吸入“胃”里的效果,象征着人被艺术所吞没。

2003年为庆祝当选“欧洲文化之都”而兴建的穆尔人工岛,则如巨大的银色贝壳,同样是艺术与建筑的完美统一。

1999年,格拉茨老城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除了悠久历史和古朴建筑,它还诠释了理想城市的定义:不需要太大,也不需要太拥挤,遍布博物馆,有足够多的公共空间和绿化,有足够多的餐厅和咖啡馆,缓慢从容,但又有繁华商业与新潮的一面。

更何况,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幸运的格拉茨平均每年拥有318日的晴朗天气。阳光洒在一座座老建筑上,折射的是这座城市的华彩。

图源 | 叶克飞摄

作者| 叶克飞

编辑|二蛋

本文首发于《中国新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