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达室里金工车间马大明在里面和老传达聊天,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马大明以为是自己的电话,摸出来一看,不是自己的,老传达在椅子下面摸出个诺基亚手机,说谁的电话落这了。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马大明说“老师傅,拿来吧。没准有急事,万一是他女朋友的来电呢,一会谁来找电话了,我告诉他。”
老传达被马大明这调皮劲儿逗乐了:“小伙子,看你这猴急样,又不是你对象来的电话?”
“师傅,你…”大明怪不好意思,脸一红,指了指电话说,“什么女朋友呀,只怕我丈母娘还没给我生下来呢。”
说着,他接过老传达递过来的电话就说:“您好”没等他说完,对方就放炮仗似地说:“太明叔叔,这三部手机和一台录像机,价值近二万元,听说市公安局正立案侦破。不过,你放心就是,那天留下的一切痕迹都会被雨水冲掉。再说,这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只要叔叔你和我二人守口如瓶,待风声一过,就什么公事也没有了。今天就为这事,务请叔叔千万小心留神…”还没等马大明说话,那边电话就挂了
马大明心里一怔,这不就是上月底发生在本镇电讯器材商店的那起盗窃案吗?
马大明赶紧把电话还给老传达,告诉他要好好保管。
马大明的脑门上不由沁出一层冷汗,心儿急速地撞击着胸腔,两眼发直,发起呆了,什么时候我又卷入这种该死的犯罪活动中去了?怎么给了我机会接这样的电话?马大明非常后悔,不应该乱接别人的电话。
原来,电话是那个人叫马太明的,在传达室打卡上班,把电话落下了!老传达不知道谁的,而我马大明也爱管闲事,接了不该接的电话。
自己刚招工进厂,这几天正参加厂部举办的上岗前短训班,所以还一时不可能认识这么多的同事。但这一切都暂时管不了啦!从信上看,这可是一件不小的盗窃案的线索,现在市公安局正紧锣密鼓地搞侦破呢,得赶快把此消息告诉厂保卫科,配合人家破案才是呀!
想到这里,马大明一个激灵从迷惘中惊醒,于是,他立即三步并作两步,直向厂广保卫科走去。
马大明正急匆匆赶路,冷不防从斜刺里伸来一只大手,牢牢地搭在他的肩膀上:“请问小师傅,你是不是叫马大明?”声音沙哑、浑浊。大明站住回头一看,是一个年约40开外、满面络腮胡子的黑大汉。
黑大汉微笑着拍了拍小马的肩膀:“我是金工车间二班组的马太明。”
“哦。”小马略有所悟,右手情不自禁地伸向口袋。
“我是这厂里的老工人了。小师傅你可能刚来吧?”说着,马太明像是与小马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似的,硬是搂住小马的肩膀,把他拉到路边的石凳上坐下,接着又热情地递上一支烟卷。
“谢谢,我不吸烟的。”小马紧张起来,推开了马太明递过来的香烟、
“好小伙子。”马太明赞赏了一句,接着开门见山地说,“小马,刚才我听老传达说,你误接我的电话了,是吗?”
小马又是一阵紧张:“你的电话?”
“是我的,我叫马太明,请看我的工作证。”说着,马太明忙从口袋里掏出份红色塑料封皮的工作证,放到大明手中,“嗨,这老传达也老糊涂了、竟然让你接我的电话…”
“大和太…”小马疑惑地接过马太明递过的工作证。可不是,工作证上明明白白地写着:马太明,男,45岁,金工车间二班组五级钳工。
马太明爽朗地大笑了起来:“小伙子,‘大’和‘太只相差那么一点,?哈哈,也是怪我俩有缘分…”
马大明见状,内心更慌乱了,小声说道:“我也不知道,就把电话接了…”小马正惶然不知所措,“我还以为是着急的电话呢…”小马一颗心怦怦跳着,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躲避着马太明那吃人般的目光。
“电话的内容你都知道了吗?”马大明向前逼来,从他鼻孔里喷出来的热气,灼灼地直扑向小马的脸上。“都…知道了…不过,我实在不是有意的,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我还以为这是着急的事呢…”
小马此时紧张又内疚,心情十分复杂。忽然马太明笑了一下,满脸怒气烟消云散:一下子像变了另一个人,他和蔼亲切点笑了,按住了小马的肩防,反而抚慰起小马来了,“哈哈…小伙子,不知者无罪嘛。哈哈…小伙子,没关系的,你大叔不会怪罪你的。这事就这样,到此为止,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目送着扬长而去的马太明,小马呆征在那里,半天没有醒过神来。
小马下班回到家,吃了晚饭,他便心事重重地上了床。白天里发生的这么一件突如其来的事,使他怀上了心事:这可不是一般的误接电话的事情呀,而是涉及到犯罪,那件特大盗窃案的大事呀!怎么办呢?看来,这个马太明师傅肯定是此案的知情者,从电话的内容来看,那批赃物现在正窝藏在马太明的家里呢!现在这个秘密无意中让自己知道了,那么,自己究竟该怎么办才是?是向有关部门举报?还是就此闷声不响放在心中?小马一时拿不定主意。
正当小马举棋不定的时候,忽然,一阵叫门声把小马从迷惘中惊醒。楼下传来一个男子浑浊、嘶哑的声音:“请问大妈,这里是马大明的家吗?”“是呀?你是…”“我是与小马一个厂的同事,来找他有点事情。”
“哦,原来是我家大明的同事呀。大明,大明,有人找你来了。”妈妈在楼下喊道。
听到这里,小马不由浑身紧张了起来,他不得不起身下床,把马太明迎上小阁楼:“喔,原来是马师傅呀,楼上请,楼上请。”
马太明满面堆笑,连声应允着爬上小阁楼:“小马呀,没想到你竟然还住在这种又小又拥挤的小阁楼上。不过,没关系,你大叔在房管所有好朋友,到时候我向他们打个招呼,让他们给你家换个大一点的住房…”
小马凝视着这个不速之客,对他的来意心中已有了八九分明白,于是,他不客气地打断马太明的话头,直截了当地问:“马师傅,你现在来我家是有什么事吧?”
马太明一怔,他望着小马那没有一丝笑容的脸,压低声音对小马说:“小马,看来你也是个痛快人,那么大叔也不转弯抹角了。我今夜前来,是想和你交个知心朋友,你刚踏上工作岗位,往后有用得着你大叔的地方,你尽管说就是…想必我们叔侄有缘分,反正一笔写不出两个马字…”
小马听不下去了,打断了马太明的话头:“马师傅,你今夜来此就是为了这事呀?”
马太明的脸色渐渐地不自然起来,他缓缓站起身,用不无威胁的口气对小马说:“小马,我给你提个醒,接别人电话是一种犯法的行为,你也不会不知道。再说,你是一个曾经受过劳教的人,犯有前科。我可是为你着想呀。”
马太明是怎么走的,小马记不得了。此刻他那单纯的、还没成熟的思想深处,一个又一个更大的漩涡在卷起,而且越卷越乱,越卷越急…
翌日一早,阳光明媚,小马穿行在拥挤的马路上。由于昨晚上没有好好入睡,他的头脑昏昏沉沉的,水乡县城在他的眼中失去了往日迷人的风采,繁华的集市竟让他感到嘈杂、混乱。
三年前,初中毕业的小马没考取高中,待业在家。早年丧父的他不知不觉中与弄堂口那伙游手好闲的家伙成了“哥儿们”。
简单的头脑与物欲横流的环境,使他们结伙走上了偷抢扒拿的犯罪道路。终于,“哥儿们”先后被绳之以法,小马也被送进了“少年劳教所”。一年的劳教生活,终于使小马幡然醒悟,他用劳动和学习的汗水,洗刷了身上的尘垢。他被提前释放回家,居委会和街道办事处及时地向他伸出了温暖的手。不久,他跨进了机械厂的大门,当上一名合同制工人…
苦尽甘来的回忆使小马的心情略为舒畅了些,他的步履也轻松了起来。今天是小马的“拜师日”,他决心跟着师傅好好学习技术,争取做一个好工人。
但是,当厂人事科长和车间主任把小马领到他的师傅面前时,小马愣住了。原来小马要拜见的师傅不是别人,就是已经与他打过两次交道的马太明。
人事科长与车间主任他们当然不可能知道他们二人之间发生的事,反而饶有兴趣地向大家介绍说:“一滴水落在油瓶里,巧哉!这对师徒竟是同名同姓…让我们大家一起祝贺他们师徒俩,祝他们从此紧密合作…”
四周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可是,如此巧合的缘由,只有马太明一个人心中最有底。
马太明的确是这厂的老工人了,他有一手不错的钳工技术,平时在厂里工作积极,待人热情和蔼,所以他颇受人们的尊敬与好感。可是,此刻,有谁知道他竟是一件重大盗窃案的知情者与窝赃犯呢!
上个月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马太明那个在C市染纺厂供销科当司机的亲侄子马非非突然冒雨闯进他的家,把三部手机与一台松下录像机偷偷地搬进了他的卧室里。马太明深知自己的这个侄子一向手脚不干净,从小就有个偷鸡摸狗的贼性儿。这回见马非非忽然搬来如此贵重的东西,先是犯了疑,一问,果然不出所料,是马非非贼胆包天,利用出车之便,一个人从镇上的电讯器材商店偷盗来的。马太明又惊又怕,严辞责令马非非迅速去当地公安局投案自首。可他架不住侄儿的苦苦哀求,马非非当场答应叔叔,只要他把这批赃物窝藏起来,日后其中的一半就归叔叔了。马太明被马非非说得心火,再一看天色将明,不宜久留马非非,情面难却,便硬硬头皮答应了下来。
马太明窝藏下这批赃物,心中也没太平过,他忐忑不安地过了些日子,和侄子通了两次电话。这几天,他正等马非非回话呢。他把手机总是拿在手机,没想到却给落在传达室来。前天下午,小马误接了他的电话,他在老传达处问明后,自然心急如焚,急忙找到小马时,他又惊恐地发现小马居然什么都不说。
这一下,马太明怎么也坐不住了,常言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如今这件大事让这个小伙子知道了,这还了得?!马太明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一旦走漏风声,轻则坐牢,重则…
马太明惶惶不安,夜不能寐,他认为唯一两全其美的办法,只有哄吓住这位涉世不深的毛头小伙子…于是,他连夜“访问”小马,试图用感情来封住小马的嘴巴。没想到小马不理这个茬…
为了更好地控制住小马,马太明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一清早找到人事科长,主动提出了要认小马为徒的要求…
但是,小马也有小马的心计。三天过去了,师徒之间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个诚意教授技术,一个认真学习业务。表面上看,两个人都很正常,很平静,实际上两个人的内心世界里都翻着滚滚波浪呢,他们的心中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这一天是厂星期日。出乎马太明的意料,小马竟主动邀请师傅上他家里去做客。这邀请正中马太明的下怀,他也正想找个借口上小马家中去,和小马徒弟好好谈谈,求得小马的包庇和谅解。于是,马太明当然高兴得连声应允了下来。
江南小镇的春天是多情迷人的,艳阳爱抚地倾洒在小桥、流水上面,使整个小镇显示出一种奇俊、玲珑的风貌。
马太明又整整思考了半夜,第二天天刚亮,他就早早起了床,跑到市场上买了几斤鲜鱼、湖虾,又买了两瓶上好的“大曲”,抱着好好与徒弟叙叙、商量商量、以心换心的念头,兴冲冲直往小马家中去了。
小马也整整思考了半宿,终于拿定了一个主意。天还没有亮,他就早早起了床,把自己日常穿戴的一些衣物打成包裹,又把毛巾、牙刷等一些日用品准备了一下,好像要出远门的样子。他刚收拾完毕,师傅马太明就来了。小马向老母亲作了介绍。老母亲听说是儿子的师傅来了,也异常高兴,忙着沏茶敬烟,一口一声师傅地称呼着马太明,叫得马太明心里一阵阵甜丝丝。
不一会儿,酒菜备齐,师徒俩对面入座,饮了起来。岂料,酒过几巡,双方正喝在兴头上,忽然,小马起身爬上阁楼,取下早就备好的行李,然后神情严肃地走到老母亲面前,“扑通”一声,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倒在母亲的面前。
小马这突然的举止,不仅使他老母亲大吃了一惊,就连一边的马太明也感到莫名其妙。小马低沉地向母亲说道:“妈,儿子对不起您老人家,我这就去公安局投案自首。”
“孩子,这是为了什么?你这又是为了什么…”母亲大惊失色,泪如雨下:“你、你莫不是又在外面做了不好的事情…”
“是的,妈妈。”小马直言不讳,“儿子犯了罪,犯了私姐他人电话的罪,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私接电话……罪…”老母亲从没听说过这种罪名,惊慌不已,不由一阵头晕,人向后倒去。一边的马太明心里完全明白,他一边扶住马母,一边责怪小马道:“小马,你这是何必呢?我又不追究你。”
“师傅!”小马转身面对马太明,真诚地说:“你应该追究我,我已经拿定了主意,这一去,我先把自己的罪行坦白交代,然后就替师傅你再向公安局自首…师傅,我们可不能再味昧着良心过日子了呀…”说到这里,小马早已激动得热泪盈眶。马太明猝不及防,他思想上的最后一道防线垮了,他顾虑重重地把自己的心事向这位赤诚、纯洁的徒弟和盘托出。
“师傅!”猛然,小马紧紧握住了师傅的双手,一股暖流涌入师徒俩的心房。
当天,这对“同名”师徒来到当地公安机关,分别把自己的问题向公安人员作了交代。哪知公安局一位同志一听完他俩的“自首”,就握着他俩的手说:“感谢你们对我们工作的大力支持,这一下更加快了我们的侦破速度。小马私接你电话的这个问题,完全是出于无意的,没有必要立案;老马在关键时刻检举了重要的盗窃线索,对他的窝赃问题,我们也可以从轻处理。”
“感谢人民政府!感谢公安局!”老马与小马一齐紧紧地握住了公安同志的双手。
据说,如今这对“同名”师徒互帮互学,团结互助,在年底还荣获了县总工会颁发的“优秀师徒”、“一对红”的荣誉证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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