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墓地都在远离人烟之处。而在日本,活人与死人却经常居住在一起。在东京的居民区,每走几百米你就会遇到一座寺庙,每座寺庙里都有一片片的墓地。

这一事实反映出两种不同的生死观。在中国人的观念中,死亡是可怕的,死人是可怕的。死人会变成鬼魂,《礼记·祭义》说:“众生必死,死必归土。此之谓鬼。”许慎《说文解字》说,“人所归为鬼”。而鬼虽然似乎也有着和活人相仿的智商和能力,但在阴间都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偶尔还会游荡回阳间,可能施害于人,因此中国古来谈鬼色变。《论衡·论死》说:“世谓死人为鬼,有知,能害人。”汉代墓中多有“镇墓文”,严厉要求死者老老实实待在坟里,不要返回阳间。

日本人认为,人死后不会变成鬼。变成什么呢?

信奉神道教的人认为,死者会变成神。

虽然日本引进了儒教和佛教,但是原始的信仰,即神道,仍然是日本人信仰的基础。周作人说,中国的儒教、印度的佛教以及西方的哲学是构成日本文化的表层,而神道思想是日本文化的核心部分。

神道是从原始的萨满教演变而来,神道教认为万物有灵,任何东西,一块石头,一棵大树,都有灵魂,在日本神道观念中,不但人,万物死后皆为神。所以日本有“八百万神”的说法。

人死之后,他生前的罪孽都会一笔清空,他的灵魂会升到天上成为神。当然,神与神不同,也有等级之分。我曾和一个日本人讨论过八百万神的说法,他说,在他的理解中,神界也是分层的,上面是天照大神等高级神灵,中间是土地神等“中层干部”,下面是他的祖先变成的神,相当于神界的民众。

信奉佛教的日本人则认为,死者不论高低贵贱,都会成为佛。“日本人的国民感情认为,所有的人都死后成佛。”

不管怎么样,在日本人的观念中,通常死人是不会为害活人的,死人成神或成佛后对活人是充满善意的。所以中国人对死者灵魂敬而远之,指路送灵,让祖先灵魂不留恋现世,不留恋后代,快去阴间,不要再回来。而日本人通常是亲而近之,认为“祖先在近旁会感到安心”。

日本汉字当中也有“鬼”字,但日本的鬼是和中国的鬼完全不同的一种东西,它不是死人变的,而是一种吃人的妖怪,在“鬼”这个汉字传入前就已经存在于日本的传说当中。它有固定的形象,长着角和獠牙,口一直咧到耳朵,裸体,腰围虎皮裙,手持棒子,性格残暴,捉住人便吃。因此它是无情、怪力、勇猛的象征。

高平鸣海在其作品《鬼》中提到:“在日本,鬼是万恶之根源。具备人所不具备的力量,令人们惧怕的东西,这是鬼的最基本条件。从外表定义是长着角,有数个手脚的异形的东西,会掠夺,实施暴行,诅咒人,吃人。”古代中国人认为鬼是怕见到日光的,只在夜间出现。而日本的鬼却不会受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能随时出现。因此日本的鬼和中国的鬼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

不过,日本文化中,还有一种叫“怨灵”的东西,和中国式的“冤鬼”有些相似。也就是说,并不是所有灵魂都会顺利升天为神,也有极少数含冤而死的人,会成为“怨灵”,飘荡于世间,作祟为害。

这种观念是大化改新之后,可能是受中国文化的影响才发展起来的。785年,桓武天皇之弟早良亲王被冤杀。不久平安京及全国相继发生瘟疫,早良太子的母亲和桓武天皇的皇后染病死去。人们认为这是由于早良太子的灵魂作祟。这是日本历史上较早的灵魂作祟事件。

菅原道真灵魂作祟的事件对日本信仰史的影响更加大。菅原道真是平安时代著名的文学家、政治家,因受藤原氏的排挤,在失意中死去。他死后六年,日本开始流行菅原道真亡灵作祟的说法。比如909年,藤原家族多人陆续死去,人们普遍认为就是菅原悲愤之气郁结为怨灵的结果。930年,雷电击中天皇宫中清凉殿的柱子,击毙大臣数名,之后醍醐天皇也因受惊吓而死,人们认为这是菅原的怨灵化为火雷神作祟。为了“镇其魂”,朝廷修建了北野天满宫来祭祀他。

不过在后来的日本文化中,只有著名的“怨灵”才比较可怕,一般的冤屈而死者,只要请和尚做做法事就消气了。各种怪谈里,怨灵即使为患,也不过是和活人开开玩笑,吓唬吓唬活人而已。

成神、成佛、成为怨灵,日本人死后这三种去处,鲜明地体现出加藤周一所说的日本的“杂种文化”特点。

因为人死后去的地方不同,日本人的祭祀方式和祖先观念与中国人也不一样。

中国人,特别是南方人普遍有宗族,有家谱。中国人的观念中,鬼在阴间的生活方式似乎与活着差不多。所以中国人必须生儿子,必须保证后代世世代代来上坟,来烧纸,有的还烧纸扎的房屋、汽车、电视乃至“小三”。否则就无法幸福地过活。

而日本人不这样想。日本人上坟是不烧纸钱的。他们只带些水果。日本人的祖先,一般算到祖父母、曾祖父母,再往上就不计了,绝大多数日本人也没有家谱。反正人是从神的世界中来的,死后还要回到神的世界。

当然,这个话说起来简单,细讲起来也复杂。日本的“杂种文化”特点导致很多东西既有本土特点,又混合了中国传来的观念。因此死后为神,也不是一个瞬间完成的过程,似乎是吸收了中国朱子人死之后,“气”也就是灵魂慢慢消散的理论。柳田国男的《话说祖先》中认为,祖灵在经过了一定时期后,逐步失去了个性,单个的祖灵慢慢融合,而渐渐一体化。

具体来讲,随时间流逝,三十三年或者四十九年后,死者灵魂的个性逐渐消失,最终与其他祖先融为有共性的整体。民俗学者堀一郎说,随着忌辰数的增加,在祭祀者的记忆中,死者逐渐丧失个性,被美化、纯净化、类型化。在最后一次祭祀结束后上升为“祖灵”,最后升华为一个整体的“神灵”。

所以日本人死后一段时间内也需要后代的祭奠,但时间长了就不用了。日本人只为自己记得的父母、祖父母或其他近亲的灵位供奉食物。“只设立六七个最近去世的亲属灵牌。”甚至对曾祖父母的墓碑也不再去刷新重书,三代以前的祖先会被很快遗忘掉。因此有人说,日本的家族联系被削弱到了西方的水平,同法国的家族最为近似。

也因此,日本人不太在意有没有儿子,更不在意必须多生儿子,以增加在地下的保险。他们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养子来继承家业,心理上也没有什么不适。而这在中国是绝对行不通的。

文章选自张宏杰《简读日本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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