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海防到宁平走10号公路，这条越南北部的沿海主干道，穿越太平、南定两省，首尾连接四省市，均为红河三角洲平原上的人口、经济大省，其地位作用不可低估。

海防的长途公共汽车站秩序很乱，大多数的旅客都直接到停车场，寻找合适的车次后再登车买票。车场如一个大集市，招徕顾客声、问询声、小贩吆喝声充斥于耳。我们在出租车司机的帮助下登上南行车。车况还好，比较新，车型如20世纪90年代中国的公共汽车般，没有空调，人造皮革海绵软座。车厢内乘客大多是小贩、农夫，已坐满，人人都有座位。乘务员两人，一人为司机，一人卖票。我们被安排到司机后排入座。车开出停车场后，仍然沿途招徕客人，后上来的人都站着。也有乘客站在公路边等车，客车招手即停。票价比中国稍贵些，我们买了去宁平市的车票，160公里要35万越南盾，相当于120元人民币。买票不给票证，交钱即可，所有人都一样。可能是私人老板车辆的缘故吧，不知道他们如何完税。

留下深刻印象的有三条。

一是水网密布，江河众多。在河内、京北、越池及白藤江地区已惊讶于水之丰沛，江河纵横，产生这种感受对于我这个长期生活于中国雨量最充沛的两广地区的人来说实属不易，因为那里水也不稀罕。未曾想到的是沿10号公路走这一遭，却发现别有洞天，还胜一筹。从海防向南，间隔十来公里，就见大江一条，不缕于绝。江面开阔，大多宽五六百米，上千米的也不少见。即使仍属冬季，非淫雨霏霏时节，依然水势浩大，源源不断。据说冬夏水位变化很大，七、八月下游水位高出两岸平原5-10米，沿岸筑有大堤，实在使人难以想象。一路走来，过红河水系、太平河水系，两大水系有运河相连，联成一体，携云贵高原、黄连山脉、桂越山区之水，居高倾注，仅中国云南境内的红河上游主干流元江平均每年径流量就达上百亿立方米，后漫平川，分割河道，成条条大江，直奔大洋。虽然10号公路离各条江河的入海口尚余四五十公里，可那江河奔腾入海之势也能想象得到。

二是典型的三角洲冲积平原，条件优越。土层很厚，土地肥沃，排灌自如，适宜农耕。经过千百年的发展，已成为成熟的农业产出区，农桑渔并举，物产丰富，与珠三角相似，盛产稻米，是越南传统的粮仓之一。手工业也挺发达。所经之地，人口众多，村镇稠密。太平、南定两省，面积均为1500平方公里左右，但人口却已超过200万，宁平面积稍小点，有1300平方公里，可山区面积大，人口仍过百万。在整个红河三角洲的1.5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11个省市，人口负载已达二三千万。这种人口比例，在城镇化率高的区域，正显适中，但对于仍未走出传统农业生产方式窠臼、就业门路不多的地区而言，则有人口膨胀之感。

三是交通设施薄弱，城乡建设规划性差。在越南北方旅行已近10日，穿越两三千公里，狭窄、低等级的公路，连10号公路这条重要的通道，也仅只两车道，与公路如影随形的是公路两边不断翻新、重建、新建的那种狭窄瘦长的多层民居，而尤以海阳至海防段、海防至宁平段为甚，连续排列，绵绵不绝，把整个路段围得密不透风，视线所及常常难过百米，似乎整个的人口都搬到公路旁居住。无论城乡，家家户户都在经商，小店小铺遍地开花，食肆、士多店、水果铺、加油站、修车场、小作坊等等，不一而足，都在吃小商小贩这碗饭。若是电商兴起，线上交易频密（越南已现这种趋势），这芸芸众生的生计如何是好，实在耐硺磨。

在10号公路上，与夹街而市并行的是夹街而学、夹街而行政、夹街而厂。每过市镇必有中、小学建在路旁，在过太平省时，恰逢正午学生午休之时，家长、学生、车辆把学校门前堵得水泄不通；在下午三四点快到宁平时，又赶上学生放学回家，成群结队的孩子骑着自行车和电动车在路上无拘无束地穿行，更有不少中学生骑着摩托车搭载一两同学在公路上飞驰，真让人捏把汗。

引人注目的是街市中心大多建有各级党委、政府机关，兵营、公安单位也不少，烈士陵园、集贸市场随处可见。各类工厂显得很陈旧，如我国20世纪70、80年代所建的“五小工厂”（如小化肥、小水泥、小拖拉机厂等）一样，参差不齐地填补着民居之间所余的空地。

当然，在河内、北宁一带也能看到一些新型工厂，而在三角洲地域却难觅寻。在公路与大江大河的交界处，大多建有老式的水泥厂、砖瓦厂、石灰厂，污染严重。在南平过罗河、渵河时，成片的土水泥窑占据路旁河边，浓烟滚滚，气味难闻，即便坐在车上仍感到呛鼻，这人口繁多之地竟有如此陋行，令人难解。

对夹街而市的情况要多说几句。

毋庸置疑，在战后重建、革新兴起之时，分配或出售一些土地让城乡人民盖有私房，这对于保障民众住房、安定人心不失为一策，其作用已经显现。许多中国学者看到，一些越南人收入不高，整个国家人均GDP才刚过两千美元，且南北、城乡收入差距悬殊，但众人的满足感不低，这可能与民族性格、宗教、文化传统有关。但我想更重要的可能是与实现“居者有其屋”干系很大，即使这种状况是低水平的，或不平均的，或不稳定的。还有一个副产物，便是民屋底层门面可用于经商，这对于解决扩大就业、增加收入有益。但过犹不及，走向极端则往往形成包袱、桎梏。这种作法既缩小了土地的容积率，不利于发展实业，还因为缺乏规划，乱搭乱建，增加了城乡建设的混乱，更限制了铁路、公路的升级、扩展。从长远看，这种分地到户盖私房的做法是否是长远之计值得深究。

在解决民众住房问题上，中国采取商业开发与国家补助，如棚户区改造、建经济适用房和出租房、新农村改造等两条腿走路的方法是否更明智、更科学一些？特别是对人多地少的东亚地区来说是否更现实、更经济一些？在解决“路通财通”这个问题上，我觉得越南兄弟们的紧迫感还需要再增强一些。越南的人口，在1995年超过8000万，2011年统计为8784万， 2016年时人口已超过9300万，还有多个统计资料载明，人口已过亿，增长速度惊人。

虽然近些年越南推动“家庭计划化”政策，人口自然增长率由21‰下降到13‰，但增长速度是中国的3倍多。这种土地与人口增长不成比例的状况，决定了分地建房的政策是难以持久的。

很明显，今天的目的地就是华闾。位于红河三角洲平原南侧的宁平省在越南有其特殊地位。这是由于该省的华闾古城（又称华闾洞，现为宁平省华闾县）是越南名义上独立后（同时也是中原王朝的藩篱国，保持朝贡关系）所建立的笫一个真正意义的都城。之前在东汉时，士燮所建的羸楼、唐朝时高骈所建的大罗城（又称龙编）则只能称为中原正朝属下的交趾或安南地区的治所，即当时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等方面的统治重心所在地。

968年，丁部领建“大瞿越国”定都华闾，后黎桓篡权建立前黎朝，两朝均立都华闾，但寿限短促，仅41年。与华闾并称为越南三大古都的还有河内与顺化，这两城分别被李、陈、后黎朝和阮朝设为首都。李朝迁都升龙（河内）后，将华闾改名为长安府。与中国汉、唐古都长安同名。越南地名与中国地名同名的例子不胜枚举。这与越语中越汉语词条占整个越语词条70%以上有关，深刻反映中华文化对越南文化的影响。现长安风景区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为世界历史自然文化遗产，而河内、顺化只被认定为世界文化遗产。

抵达宁平省会时已近17时。短短的百余公里，足足走了4个多小时。车辆还要南行，售票员要我们下车。小秦说，我们去华闾，上车时约定好的。司机不耐烦道：车不去，快下车吧。车去河静（地名，指河静省）。上车时说好了去华闾，而现在又说不去，说变就变，信义何在？此时售票员已变脸爆粗。“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舒明灵活，说息事宁人，拽着我下了车。

呼啦啦一群出租车司机围了上来。又是招徕生意。看看天色还早，我们挑了辆喊价低的出租车赶往华闾。

宁平城不大，在市区绕行一圈后直向西南行，再折向西北，约十多公里见一大广场，广场上矗立一高大雄伟的城楼。走近一看标牌，原来我们已进入华闾古城景区。城门宽大，中间大门约宽20米，左右各有三座小一点的门，城的墙体宽约百米。城墙之上建有三座城楼，均为两层，中间那座阔些，七开间，左右对称的两间为三开间，如古城墙上的角楼状。城楼飞檐翘角，黑瓦红墙，恰似中国古代城楼建筑的样式。司机说，这是仿古建筑，5年前建的。

再往前行，两边都是水田，夕阳西下，牧童放牧水牛，炊烟袅袅，农舍掩映在竹林之中，很有点南国水乡的味道。越过两座山坡，沿河岸行走五六公里，进入山区。我们在一兀立的石灰岩山峰前下车，住进旅馆。司机告诉我们，绕山向北行，过一个小桥，就到古城，距离500米。

但何止500米！晚饭后我们向前走了2公里，也不见古城的影子。旅馆旁的杂货店主说，到景区正门整整有7公里。我顿时无话可说，完全摸不清头脑。

华闾风景区大门。华闾为安南独立后第一个朝代丁朝的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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