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一对中年夫妇,喜滋滋地从老头手上拿过牵牛绳,绳的另一端,系在一头健壮的牛犊子鼻子上。这头小黑牛浑身漆黑,油光发亮,只有成年人的腰那么高,看起来一岁都不到,非常健壮。
卖牛的老杨拿着钱,还不停地抚摸着小黑牛的头,一副舍不得的样子。小黑牛抬起头,看着老主人,轻轻地用头在他身上蹭着,也是依依不舍。

中年夫妇轻扯了扯牛绳,牵着它离开,走了十米远,小牛犊忽然转身,奔回老杨身边,瞪着大眼睛看他,两条前腿忽然向内一屈,居然跪了下来,牛头还不停地上下晃动,很像磕头的样子。
老杨立马就崩溃了,眼泪哗哗流下来,没想到,这头小牛居然通人性,知道被卖掉了,向自己求情呢。真不枉自己从小把它喂大,心一横,老杨把钱塞回中年夫妇手里,大声说:“不卖了,不卖了。”
中年夫妇虽然白跑了一趟,但也觉得眼前一幕很是神奇,还挺感人,嘟囔了几句也就作罢。老杨牵着小黑牛,一人一牛,缓缓回家。回村的路边有小土坡,老杨跟往常一样,放开绳子,让它去坡上吃草。土坡还有其他村民放的牛,牛相互之间都很熟悉,正在闲逛吃草的几头牛,看到它的加入,都抬头看了看,甩甩尾巴算是打了招呼,低头继续吃草。
老杨蹲在地上,掏出一支烟点上,吧嗒吧嗒吸着,原本卖牛,是打算换些钱给在省城读大学的儿子寄去当生活费,现在看来,只有另外想办法了。
抽完烟,老杨朝小黑牛招呼一声,牵着它进了村子,走过村里唯一一座小桥:清水桥,回到家里,把牛拴在后院的棚子里,关好门。老杨跟老伴说了事情经过,老伴也觉得不可思议,说这么通人性的小牛可不能卖了,就这么一直养着吧,平时还能帮着干农活。儿子的学费,再找亲戚想办法。
到了半夜,老杨和老伴正睡着,一阵急促又剧烈的敲门声把他给吵醒了。
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把门打开,门外站着几个青壮年,打头的是杨大驴,也是村里治保会的骨干成员。
杨大驴气喘吁吁,断断续续地说:“杨,杨大爷,出,出事了。”
老杨吓了一跳,问道:“出啥事儿了?你大爷我可好好的。”
杨大驴缓过劲来了,说:“不是,大爷您没事,你家的牛出事了,不是,你家的牛立功了。”
老杨被杨大驴说得一头雾水,和闻声赶来的老伴面面相觑。这时候,杨大驴和几个青年二话不说,搀着二老就往外走,说去村委会那看看就知道了。
到了村委会,场面很热闹,现在是半夜一点钟,可院子里面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人群中间空出一块地来,中间蹲着两个年轻人,被人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低着头,可能是蹲的久了,有点累,就挪动屁股想坐下来。刚一动弹,就被人踢了一脚:“兔崽子老实点,蹲着。你们现在是嫌疑犯知道不?”治保主任杨大户手里拿着棍子,威风凛凛地看着他们。
另一头,地上趴着老杨的那头小黑牛,牛的额头上有血迹,好像是受了伤,伤口被人简单处理过,小黑牛精神不太好,趴在那里,半睁着牛眼,打量着场中众人。老杨夫妇赶紧上前查看情况,村里的兽医告诉他俩,小牛犊子没啥大事,就是脑袋上挨了刀,所幸伤得不深。
杨大户看到老杨来了,热情地迎上来,向他说着事情的原委。
原来,这蹲着的两人是杀人犯,在邻省犯了命案,一路逃亡了好几天,白天躲,晚上赶路,逃到了杨家村这里,趁着夜晚,两人偷了一些吃的穿的,打算潜伏到村外的山里躲一阵子,歇口气,谁知道,当他俩想穿过清水桥离开村子时,小黑牛居然堵在桥上。
清水桥是很多年前修的木桥,仅容得下一人多一点通行,平时村民若是相向遇上了,都要侧身才能通过。小黑牛往那儿一站,就把路给堵得死死的。两个嫌犯又不敢往回走,刚才他们出来时,就差点被治安队的巡逻队员发现。
两人对着小黑牛哄了半天,小黑牛无动于衷,只是站在那里,瞪着大眼看着他俩。这时候已经有治安队员朝这里走来,看到两人一牛在桥上对峙,画面十分诡异。就大声着询问,小跑过来。其中一个嫌犯急了,掏出别在腰里的砍刀,挥舞着吓唬它,想要逼小黑牛退后让路。看到他掏出刀来,原本只是站在那里堵路的小黑牛,居然发出“哞哞”的叫喊,踏着牛蹄,低头冲过来。两个嫌犯这几天奔波劳累,也没吃饱,这时候吓得腿都软了,拿刀的手也没准头,混乱中划伤了小黑牛的头,但他们自己,也被小黑牛一头一个,顶到了桥下,落在水里扑腾。
赶过来的治安队员将落水的人捞上来,发现不是本村的人,向他们问话,都是说路过这里,过桥的时候,被这牛挡住了路,还冲过来撞自己。小黑牛在边上不停地哞哞叫着,似乎是在抗议。治安队员满心怀疑,杨家村地处偏僻,又不是交通要道,深更半夜根本没有外人会路过,就将两人扭送到村委会,小黑牛也跟着去了。路上有人把治保主任从家里喊来,请他处理。
治保主任杨大户白天刚去了镇上开会。会上主要是分发通缉犯的照片,说是根据警方掌握的线索,这两个嫌犯可能潜逃到了本省,要求大家提高警惕,一经发现马上举报。杨大户睡眼惺忪地跟着队员来到村委会,刚一看到两个嫌犯,就像触了电一样跳起来,命令队员将他们绑起来。这些队员也机灵得很,立马掏出麻绳把二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时候,杨大户才掏出手机,打开照片详细地对比起来,确认是嫌犯之后,打电话上报。又去喊村里的兽医给小黑牛治疗包扎。村子本来就小,前后一折腾,许多人就出来看热闹。杨大驴认得小黑牛是老杨家的,就带了两个人,把老杨接过来。
老杨记得很清楚,小黑牛被他拴在牛棚里面,还上了锁。他就问杨大户,这两个嫌犯是不是顺手偷了他的牛,在这里撒谎。
这时杨大驴凑过来,说:“大爷,当时我们在场,你家这小黑牛威风得很,堵在桥上,大发牛威。说起来,你这头牛还立了头功。”
老杨心里还在犯着嘀咕,但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很疼惜地看着小黑牛头上的伤,把它牵回家。到了牛棚,看着锁还完好无损地挂在门上,老杨心里更加惊疑不定了,这小黑牛是怎么跑出去的呢?
第二天中午,老杨来到牛棚,准备带小黑牛出去溜达溜达,给它散散心。正在解绳子,就听到治保主任杨大户的声音,话音刚落,杨大户人就到了牛棚,他掏出一个纸包,递给老杨:“老杨同志,这是举报嫌犯的奖金,分你一半,抓住嫌犯的大驴他们几个分一半。你这小黑牛好样的。”接过纸包,老杨捏了捏,还挺厚,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和杨大户谦虚了几句。杨主任是个大忙人,聊了几句,又摸了摸小黑牛的头,就走了。
老杨等他走了,拿出纸包里的钱数了一遍,心里乐开了花,儿子的学费有着落了。欣喜之下,他轻轻拍拍小黑牛的背,说:“小黑呀小黑,好样的,幸亏没有把你卖了。”
接下来,老杨听到了这辈子最震惊、最难忘的声音:“那是当然”。这四个字,从嚼着草料的小黑牛嘴里传出来,声音平静,淡定,语调像是小孩子,声音却沉稳得像一个成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