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钟灵俊秀,物华天宝。一千八百年前,天师张道陵在此炼丹,后来羽化登仙。龙虎山也成了中华正一派的祖庭。
张成是江西龙虎山脚下的猎人。
他从小就和爷爷、 父亲学习打猎,翻山越岭,上树下水,挖陷阱,做机关,学鸟兽蝉鸣,样样都行,早已经是一名狩猎大师了。
此时全国已经解放,百姓都分到自己的土地,辛勤耕耘,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做猎户的人,也少了许多,毕竟常在深山老林向老天爷讨饭吃,既不稳定,也有生命危险。
张成家也不例外,父辈中,原本做农民的那些人,有了自己的田地,喜悦万分,依旧四季劳作,内心无比踏实;当猎户的那些人,也纷纷转行,以种地为生,求一个安稳。
也有一小部分人,习惯了原来的生活,依旧做着猎户的行当。张成也是如此,每个月都要到半山腰的茅庐住几天,弄些山货野味,再下山回家,帮家里干些农活。久而久之,进山打猎,反而成了消遣爱好,也逐渐地不靠此为生了。
猎户在山中都会做个简易屋子,用作临时住宿。
此时正是深秋,天色微蒙,半山腰的一个茅庐中,张成睡得正香。
张成梦见,有野兽自己跳进他挖的陷阱,然后躺倒不动,等他从里面捞出来捆好放进袋子里。正开心的很时,不晓得从哪里跳来一头斑斓猛虎,一步就跳到身旁,欺上身来,啊呜一口咬住自己的脖子,虎口喷出腥臭,令人作呕,和巴掌一样大的舌头舔自己的脖颈,肉刺刮过皮肤,火烧般痛。
张成吓得魂飞魄散,惊叫连连,猛一睁眼,眼前是一片灰蒙,半晌魂魄才回来,想起自己躺在床上,正看着房梁。自己心爱的猎犬黄风,正在咧着大嘴,欢快地舔着自己的脖颈。
喊一声晦气,张成起床,简单吃了些干粮,就穿戴整齐,带着打猎的家伙出门查看收获。黄风早就一溜烟地跑在前面去了。
普通人进了山林,入眼帘的,除了树木花草,就是泥土石块。但从张成这样的老练猎手看起来,哪里是动物的栖息之地、它们行动的路径、起居习性,清清楚楚,了然于胸。
他们会在动物的必经之地,设下陷阱,放置诱饵,这是一种手法;也常独自或几个猎人合作,摸排到野兽的活动范围,然后隐匿自己,守株待兔进行猎杀的。无论哪种,都是为了将之抓捕,然后贩卖出去换一些钱财物品,或留下剥皮洗净食用。总而言之,这也是物竞天择,弱肉强食,古老而又传承已久的生存之法。
黄风开心的叫声从前头传来,张成加快脚步,转过一棵大树,地上陷阱的伪装已破,一只小梅花鹿被困在里面,这种陷阱是在地上挖坑,里面放了索套,坑口用枯枝架好,再铺上泥土,然后以枯叶覆盖。一些野兽奔跑路过,一旦踩空陷落,就会被索套收紧拴住,挣脱不了。
主人走近,黄风越发嚣张,围着梅花鹿转圈,不停地吠几下,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警告猎物。
这头鹿还未成年,浑身皮毛光亮细密, 微微颤抖,显然是在害怕。看来是被困有段时间,已经累了,此时虽然害怕,却也静静地趴着,瞪大眼睛看着张成,也不理会在眼前跳来跳去的黄风。
鹿的眼神清澈,茫然又无知。不知为何,张成竟然动了恻隐之心。也许是因为如今家家都有田地,对他而言,进山狩猎只是习惯和消遣,不再是赖以生存的手段。
只见张成弯下腰来,把梅花鹿抱出坑洞,解开索套,然后拍了拍它的腿,说道:“去吧,我不杀你。可你要是遇上豺狼虎豹,就怨不得我咯”。说完马上觉得自己很傻,这头鹿哪能听得懂人话?
黄风倒是特别开心,围着梅花鹿闻,尾巴摇来摇去,比拨浪鼓还快。梅花鹿被它弄得不耐烦,忽然一头顶在黄风的狗头上,把它顶的 往后一个趔趄。黄风以为是在和它玩,更加开心,很是无赖地缠住梅花鹿。两个动物居然就这样打闹在一起。梅花鹿没有别的招数,被黄风惹烦了,就一头顶过去,黄风则就地一躺,抬起狗头看鹿走开了,就骨碌爬起,又去惹它。
一人、一狗、一鹿,就这样人在后面走,狗和鹿在前面玩,走了半天山路。
梅花鹿虽然和黄风玩闹,但每走一段路,就会回头看张成,张成跟近时,才继续往前走,似乎是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大概走了2个多钟头,将近正午,来到一个山坡前。坡平缓,有几株特别大的树。梅花鹿朝着其中一棵走去,用脑袋轻撞树根。
靠近这棵大树,张成就闻到一股清香。香气醇厚,轻轻一吸,口舌都觉得发甜。他用力吸着鼻子,陶醉其中。贴着大树,香气就愈发浓郁醇厚起来,稠密似水,似乎用手都可以触碰。四处闻过,张成决定爬上树瞧瞧。
此树虽然有三人合抱这么粗,但有些藤蔓植物绕生在树上可以借力,张成舒展双臂,抓住藤蔓,就像个长臂猿猴一样,蹭蹭几下就爬了数米高,这里正好是许多树枝分叉的地方,每一株分叉都有人的腰那么粗,朝着天空和四周伸展出去,又与其他大树的分枝交错缠绕。
这些分枝的连接处,居然有一个半人高的树洞,靠近洞口,这里的香气浓厚到几乎液化,张成只觉得呼吸都困难,人也晕乎乎起来。
他心里砰的一动,闪过一个念头。这香气,这让人闻了就醉的感觉,莫非遇到了传说中的那种东西?可终归只是传说,并且传得玄乎,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张成也不多想,反正是到了近前,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小心翼翼地贴着洞口,一只手抓住藤条,另一只手抽出猎刀,往里看去。
这个树洞里面不大,也就水缸口那么粗,如果要具体形容的话,也就和现在小轿车轮胎那般大小。洞口面上堆积着各种山中水果,最上面的还新鲜青翠,逐渐往下的,就已经开始熟透烂掉,变为果泥。
阵阵浓烈的酒香,就从这堆烂果子上散发出来。
作为猎人,张成喝过不少酒,酒量也很大。可是跟眼前酒香比起来,此前自己饮过的各种所谓老酒好酒,那都跟白开水无异。
猴儿酒!
传说果然是真的。猴子们会在树上囤积果品,有时候吃不完,忘记了,果子熟透腐烂,机缘巧合之下,就发酵成酒。
张成也觉得匪夷所思。他山下的镇中,有当地人酿酒的,程序严格,复杂,这山中的野猴子是怎么做到的呢?
惊奇片刻之后,张成收好猎刀,用手把上面的果子拿出来,触碰之下,下面那些烂透的果实上下浮动,似乎是飘在水上。张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往烂泥一样的果肉中戳下去,指尖冰凉,下面是液体。
把指头收回来放入嘴里,入口醇馥、幽香、绵软,回味悠长,强烈的满足感充盈着张成的整个脑海。情不自禁地骂了一句,又觉得特别郁闷。骂是因为以前自己喝过的酒和这个比起来,真是犹如泔水;郁闷的是,山中野猴子居然比人还厉害,能酿出这等琼浆玉液?
没有迟疑,张成解下随身带着的皮水带,把里面的水倒得干干净净,放入树洞中,咕咚咕咚地装满了一皮袋。这树洞也不深,除去刚才拿走的上层新鲜水果,中间熟透的果泥,真正酿成的,也就一皮袋多一点,看着树洞底部还有一些酒,张成把脑袋凑上去,连吸带舔,吃了个精光。又拿出一个空袋子,把洞中的果泥、新鲜的果子一股脑地装进去,一点也不浪费。
做完这些,张成斜靠在树上,回味无穷。忍不住拿过皮水带,又喝了一口。如果不是下面黄风忽然狂吠起来,加上远处几棵树忽然枝叶晃动,嘈杂之声响起,估计张成会坐在这里把这一皮袋酒都喝光。
一群野猴子,从远处的树枝上,抓着藤条蹦跳晃荡而来,气势汹汹,速度极快。
张成想到了传说的另一段:猴子不仅会酿酒,而且贪杯。看着被自己掏空的树洞,张成背脊发凉,赶紧呲溜滑落到地上,招呼黄风一声,随即撒丫子就跑。
狗是最怕猴子的,无论单挑还是群殴,猴子就从来没输给过狗。呜呜几声,黄风像一阵风一样,跟住张成。猎狗十分忠义,虽然此时吓得腿肚子发抖,但仍然跟紧主人,随时准备替他殿后。
梅花鹿此时早就跑没影了。
猴群经过树洞时,有几只停下往里看了看,发现囤货被张成洗劫一空,都气得吱哇乱叫,瞬间整个猴群都知道了这个悲惨的消息,全部加速朝着张成冲来。
猎人被野猴子追着跑,在这龙虎山数千年的历史以来,也许是头一遭。
眼看着猴群越来越近,呲牙咧嘴,每个猴子的嘴唇都翻起来,露出长长的獠牙,张成飞快地跑,但身后猴群比他更快,嗷嗷的叫声,树枝树叶的摩擦声也越来越近。
张成突然停下脚步,黄风来不及刹车,撞在他脚上,翻了个跟头,它不知道主人为何停下,咬住他的裤脚拼命拽他,不肯独自跑走,如果这时候看看黄风的屁股,会发现后腿已经像筛糠那样在发抖,一泡尿也顺着狗腿流下来。
情况危急,张成也顾不得安慰黄风,轻轻一脚踢开它,头一低,双手从后背取下猎枪,拉开保险,朝着天上放了一枪。
“砰”的一声巨响,枪声暴起,盖过了山林所有的嘈杂,猴群全部立定,目瞪口呆地互相看。
猴子虽然顽劣好动,猎奇胆大,可是最怕响声。但凡遇到雷雨,都会聚在一起瑟瑟发抖。猎人捉猴,往往会利用这点,在此先按下不表。
张家有祖训,世代狩猎都不准伤害山中的猴子。张成第一枪朝天放,虽然吓阻住了暴怒的猴子们,但它们还没散去。
张成准备好了第二枪,心里已下决定,虽有祖训,可要是这些野猴子不知好歹,还要追杀自己,那少不得要真打它一两个了。
看似猴王模样的一只壮猴,试探着往前走几步,冲张成咧嘴,四根獠牙露了出来,它身后的群猴也手舞足蹈,发出“嗷嗷”的声音,给它们大王助威。
张成当机立断,可不会给猴群时间壮胆,斜对着猴王,朝天又开了一枪,他瞄准了一根树枝,这一枪把它打断,震落无数树叶,那打断的树枝正好掉在猴王头上,猴王吓得在脑袋上一阵抓挠,跳着回到了猴群。
张成又将枪口平放,对准猴群,做出射击的样子。
猴子很聪明,它们知道这黑洞洞的棍子是厉害家伙,这时候对准自己,全都吓得转身,呼啦一下,瞬间跑光,无影无踪。
张成依然持枪挺立,感到黄风的狗头正在蹭着自己,才回过神来,此时山风一吹,才觉得从头到脚冰凉,原来全身上下已经因为出汗而湿透了。
张成招呼黄风,继续朝山下跑去,他不敢回茅庐。作为猎人,深谙猴子的习性,这次虽然吓退了猴群,但它们一定暗中跟随自己,如果发现这个茅庐,说不定晚上趁他睡觉的时候进来偷袭。还是下山回到镇子里面安全。
到了傍晚,张成才回到家中,把事情跟爷爷和父亲一说,没人相信他。等到张成拿出那皮袋猴儿酒时,一霎那酒香四溢,香气满屋。等到他们都喝了一口之后,再也无人质疑张成的话语,爷仨你一口我一口,几乎是抢着把酒给喝光,酩酊大醉,睡到第二天起来,只觉神清气爽,毫无宿醉后的难受。
张成爷爷打了一辈子猎也没遇过这样的奇事,第二天爷孙三人重新上山,经过茅庐时,发现已经被人拆成碎木,想来应该是昨晚猴群干的。到了发现猴儿酒的那片林子,三人找了很久,也没有闻到酒香,只看到树丛中隐约有猴子在探头探脑监视自己,但又忌惮他们每人都背了两杆枪,虽然恨得牙根痒,但也不敢轻举妄动。
此后,张成一直没有找到过猴儿酒,想是猴子们吃了亏,就算酿酒,也另外找了十分隐秘的地方。张成也后悔没有留下一些猴儿酒当做基酒。后来他也学猴子们找了树洞放了些水果,但无论如何,都没有做出像样的“猴儿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