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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程远辞今年 33 岁,常年健身,皮肤紧致,该有肌肉的地方也都有肌肉。
不过分夸张,透过昏黄的灯光看去,有种诱人的性感。
我吞了吞口水,脸上燥热起来。
察觉到我热情大胆的目光,程远辞从沙发上坐直身体,将衬衣上方散开的三粒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好。
衬衣领包裹着修长脖颈,凌厉的喉结格外显眼,再往上看,是精致的下颌,薄唇抿成一条线,鼻梁高挺,眉眼深邃。
和刚刚的性感不同,这会儿是更勾人的禁欲感。
「小禾,回房睡觉去。」他喝了酒,声线低沉喑哑,引人遐想。
我咬咬下唇,壮着胆子问道:「新婚之夜,你不和我一起睡吗?」
程远辞像是听到了什么深奥的问题,蹙起眉头,认真地打量我,好久好久。
久到我的腿都快没有力气支撑我站立了,他才幽幽开口道:「别闹。」
简简单单两个字,拒绝得明明白白。
我红着眼睛,手抚上还未隆起的肚子,笑得明艳,「程远辞,你必须和我睡。」
他歪着脑袋,静静地看着我,眉眼被灯光照亮,放在身侧的拳头一分一分捏紧,隐隐在抖。
好一会儿,他垂下眼皮,「好。」
真是奇怪,听到他这么顺从,我一点也没有觉得高兴,反而涌起深深的无奈和悲凉。
我确实拿捏了他的软肋,可以轻轻松松逼他妥协,可那又怎么样?孩子生下来之后呢?
同榻而眠时,程远辞背对着我,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像被刻意放浅了一般。
「程远辞,我们是夫妻了。」
从开口喊他名字的一刹那,我就清楚地看到他后背肌肉在紧绷。
他在怕我。
我扯了扯唇,再说话时,声音里已经含了哭腔,「晚安。」
知道我没有其他意图,他背脊松了下来,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拨开我眼角的头发,「晚安。」
不管怎样,我嫁给了我喜欢的人。
心念一动,我凑过去,浅浅吻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飞快转过身背对他,强迫自己不去分析他的反应。
新婚之夜,只有这个吻,是我们之间的逾越。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2
第二天,我们顶着同样浓重的黑眼圈起床。
吃完早饭,他一边翻看手机,一边头也不抬地问我:「今天有什么打算?」
本来我想让程远辞陪我去度蜜月,但医生说怀孕前三个月,不能出远门,只能作罢。
「没事干。」
程远辞看了我一眼,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等会儿我们绑定一下亲密付,你无聊就去逛逛商场。」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别累到了。」
我拿过银行卡把玩,「程远辞,我感受到被包养的快乐了。」
这句话成功地让他的紧张感消散了一大半。
或许他觉得我贪图他的钱,比贪图他的人要让他轻松很多吧。
「程远辞,你有喜欢的人吗?」我忍不住问道。
在我的印象中,他从没谈过恋爱,连暧昧对象都没有,简直不像个正常的男人。
他放下手机,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你和孩子就是我喜欢的人。」
要是他笑得没那么苦涩,我就信了。
我目光飘向远方,再没开口。
半个小时后,程远辞动身去公司,走到门口时,又折返回来,伸手虚摸了一下我的肚子,「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弟弟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成了捆绑哥哥一生的枷锁。
我突然有些心疼程远辞。
收敛好情绪,我笑着同他道别,「你也照顾好自己。」
3
在大门合上的一刹那,我所有的仪态荡然无存,后背也不挺了,小腹也不收了,四仰八叉地栽倒在沙发上,一声一声地哀号。
突然,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李禹樊」三个字。
我悲痛万分地点了接通,然后抢先开口,「狗子,你为什么失联?为什么不来参加我的婚礼?为什么不给我送份子钱?」
三连问,情绪层层递进,最后还破了音。和在程远辞面前完全判若两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喑哑低沉的声音,「我失恋了,快来安慰我。」
「你不会又去奔现了吧?」我惊讶道。
「淦,这次真的太过分了,他竟然是个男人,比我都高,比我都壮。」
「以后我再也不相信喊小哥哥的安琪拉了,电子竞技根本就没有爱情。」
「我就是一个渴望爱情却又得不到爱情、打团战还总输的小可怜,你凭什么凶我?」
李禹樊打小就聪明,各种网恋、各种被骗,从十一岁开始,不知道给多少人充了紫钻、黄钻、绿钻,买了多少皮肤游戏卡……
每次碰到网络上的女神,他都会这样给自己打气:「只要我舔得足够快,别的舔狗就无从下嘴。」
和李禹樊相约中午一起吃饭,见面时,我俩打打闹闹了好半天,才开始聊近况。
「做他老婆,感觉如何呀?」他坐在我对面,穿着万年不变的白 T 黑裤,笑容中带着几分痞气,整体气质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
我耸了耸肩,「端着好累,我到现在都摸不透他喜欢什么样的,我都开始研究夹子音了。」
他身子前倾,一脸好奇地问:「什么是夹子音?」
我微微睁大眼睛,双手交握在胸口,提起一口气,夹着声音说道:「唔,小哥哥,你游戏打得真好。」
「卧槽,安琪拉。」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我白了他一眼,「蠢货。」
「你干吗要装成这个鬼样子,做你自己啊?」他喝了口水,疑惑道。
我长叹一口气,「我在你面前倒是做自己了,但你看咱俩处成啥了?我是要做程远辞老婆,才不是他兄弟。」
他瘪了瘪嘴,「你这还没我网恋靠谱呢。」
接下来是熟悉的互怼,直到语言匮乏,我开始动用武力。
打打闹闹中,我笑得越发放肆,各种烦恼也被我抛之脑后。
突然,身后响起一道磁性清润的声音,「小禾,你怎么哭了?」
哭?
我只是笑得太开心!
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程远辞,李禹樊站了起来,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和顾禾离婚?」
兄弟,你不能因为自己网恋不顺,就来破坏我脆弱的姻缘吧?
我飞快站到程远辞身边,小声道:「他刚失恋,这会儿在嫉妒我。」
程远辞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李禹樊,笑了笑,「那我先去见客户了。」
说完他就走了,对李禹樊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这是不是不太妥当?
李禹樊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色很不善。
我刚准备打圆场,他突然愤然离席,「不吃了,气饱了。」
我用莫名其妙的眼神与他对视,他自己不客气在先的,为什么还这么激动?
不至于啊。
几秒后,他哼了一声,大步离去。
我留在原地,感觉更加莫名其妙了。
在网络上欺骗他感情的又不是我,他对我发什么脾气?
4
晚上,程远辞一直没有回来,我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隐约听见有人开门,朝着我的方向走来。
我想睁开眼睛,可又觉得累,干脆就这样闭着眼一动不动。
床边凹陷下去,淡淡烟草味扑面而来,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抚上我的脸,轻轻摩挲。
我不知道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但我的心紧张得揪成了一团。
睡意全无。
好一会儿,他才收回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好奇极了,一直等事情继续发展,可什么都没再发生。
他走了,一晚上都没再回房间,剩我一个人辗转反侧,左思右想。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黑眼圈来到客厅。
他已经起床了,穿着亚麻灰的真丝睡衣坐在沙发上喝咖啡,优雅又矜贵。而我却蓬头垢面,精神萎靡。
我自知难以配上这幅场景,准备转身离去,他突然叫住了我,「小禾,以后你有心事可以跟我说,以我的阅历,应该比那小孩更能帮助到你。」
他声音起伏不大,更像是长辈的循循善诱。
我慢慢扬起脸看向他,笑了起来,「我跟你说,那你可以跟我说吗?」
他轻轻翘起唇角,侧脸在晨曦中闪闪发光,「可以。」
随后他把手机递给我,「你们小姑娘不都喜欢查岗吗?我的手机你可以随便看。」
这是什么情况?
察觉出我的震惊,程远辞站起身,走向我,「如果我们能培养出感情,对孩子来说,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不是吗?」
原来是为了孩子啊。
「你不想和我离婚?」我问。
结婚之前,我们说好给孩子一个正当的名分就可以考虑离婚。
他做单亲爸爸,我做离异妈妈。
「其实你可以多考虑一下现实因素,我们不离婚的好处还是很多的。」他回道。
真不愧大我十岁,计算利弊得失的模样坦荡又自然。
「那如果培养不出感情呢?」我笑道。
他蹙了蹙眉,「那就离婚。」
事发突然,我一时收拾不好自己的心情,跑到洗手间,在马桶上坐了许久才理清思绪。
程远辞想和我培养感情,这对我来讲不是坏事。
我没理由拒绝。
毕竟我嫁给他的时候,就偷偷怀了这样的心思。
唯一让我反感的,是他毫不遮掩自己的动机——为了长久的利益,他才决定试着和我凑合。
都知道我们小姑娘喜欢查岗,就不知道我们小姑娘喜欢谈感情吗?
花言巧语都不会,算什么大叔。
从洗手间出来,程远辞正坐在电脑前回邮件,长睫低垂,下颌紧绷,神情专注,敲打键盘的手指修长白皙,精美如瓷器。
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认真的男人真好看。
「老公……」许是肾上腺素分泌得太过旺盛,我竟然下意识用了夹子音,还脱口喊出了心里话。
完蛋了。
程远辞打字的动作一顿,眉头缓慢地皱成一个「川」字,然后缓慢地抬头看向我,缓慢地开口:「有事?」
我红着脸,强行理直气壮道:「不是要培养感情吗?你怎么还这么冷淡?」
他眼底翻涌出复杂的情绪,「等我先去远若的墓前说一声,我们再开始。」
听到这个名字,我呼吸一窒。
程远若,我孩子的父亲,程远辞的弟弟。
一个已经逝去,但却永远不会被我们遗忘的人。
5
程远辞走后,我又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一个是程远辞的,其他全是李禹樊打来的。
没有丝毫犹豫,我给程远辞打了过去,对方挂断了,很快发来一条短信,三个字,在开会。
我正准备给李禹樊拨过去,他的电话就恰好进来了。
「您不觉得您有点不是人吗?」一接通,那头就传来他阴阳怪气的声音。
我边伸懒腰边回道:「饭点了,我请你吃饭吧。」
「吃饭?呵,不用啦,我已经气饱了。」
「你怎么整天生气?」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可能是不习惯你嫁人了吧。」
我微微一愣。
下一瞬,他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口吻,「苟富贵勿相忘,快用你男人的钱请我吃大餐,我在你家门口。」
头也没洗,妆也没化,我穿着大裤衩子就出门了。
和李禹樊站一起,这套行头够了。
都一起研究过对方屁的前调、中调、后调,像个人就行了,实在没必要折腾什么形象。
坐进副驾驶,李禹樊很显然已经习惯了,看都没多看我一眼,直接开车就走。
等到了西餐厅门口,迎宾一脸为难地拦着我时,他才发现不对,然后看了看旁边写着「衣冠不整,禁止入内」的牌子,又看了看我,笑出了声。
我也刚反应过来哪儿不对,狠狠瞪了他一眼,正准备走,有人喊住了我。
循声看去,是一个穿着旗袍的美艳女人,她站在玻璃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得风情万种。
「我以为我认错了,真是你啊。」她摇曳生姿地走下楼梯,来到我面前站定,「我是程总的朋友,我们在婚礼上见过。」
这话说得好像是她在她和程远辞的婚礼上见过我一样。
奇奇怪怪。
但她美得太有攻击性,在她面前,我感觉自己像个民国时期拉黄包车的。
「是吗?好巧啊。」我硬着头皮回道。
「程总也在上面,我带你上去吧。」她热情地说道。
真是谢谢你,亲自送我一场盛大的社死。
我向李禹樊发送求救信号,他却置若罔闻,只顾着在一旁凹造型,满脸写着美女看我,美女看我。
淦。
「那个我……」
我正硬着头皮编借口,被一道男声猝不及防地打断,「那就有劳美女了。」
李禹樊,祝你这辈子都脱不了单!祝你每一段网恋都是男人!
我恶狠狠地回头,对着李禹樊狞笑,「你不知道我穿成这样不能上去吗?」
旁边的迎宾看了看旗袍美女,笑得殷切,「萧总是我们的股东,您是她的朋友,自然也是我们店里的贵客,没有这些规矩的。」
哦?是吗?
旗袍美女做了个请的动作,「走吧,别客气了。」
李禹樊这缺心眼的,屁颠屁颠地上楼了,丝毫退路都没给我留,我只得硬着头皮跟在后面。
6
包厢门被推开的瞬间,我呼吸都停了,脚指头不自觉地死死扣着海绵宝宝夹拖。
屋内五个光鲜亮丽、神采飞扬的男人齐刷刷地看向我,眼底的探究不言而喻。
旗袍美女笑得娇俏可人,「这位是程总的太太,碰巧遇上了,我就请过来了。」
我有苦说不出,这是请吗?这是绑架。
「大家好啊,我是程总太太的好朋友。」李禹樊倒是自在,挑眉笑得肆意风流。
程远辞坐在主位上,目光在我和李禹樊之间流连,似乎在想什么。
我咽了咽口水,心里一阵愧疚:对不起,给您丢人了。
旗袍美女示意我入座,可我怎么也挪不动脚。
程远辞站起身走过来,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将我带到空位上坐下。
「忍一忍,很快结束了。」他贴着我耳语,声音低沉。
啊,什么危险发言?
我忍不住老脸一红。
「程总对顾小姐真好。」旗袍美女感慨道,笑容中别有深意。
李禹樊瞥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忍着没说出来,好像又有点不高兴了。
程远辞坐回主位,三言两语掌控了话题,领着大家继续谈论工作,沉稳又从容。
没了关注,我身上的压迫感轻了许多。
记忆忽然回到了大学时代。
程远辞受邀回母校做演讲,大一新生的我,坐在台下听他侃侃而谈,全程被他吸引,挪不开目光。
结束发言后,他问大家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第一时间举起双手,「学长,能加时长吗?」
同学们哄堂大笑,但也有不少附和的声音。
程远辞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也跟着笑了起来,「同学,这是另外的价钱。」
岁月对他真是格外仁慈,五年前他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时间只是沉淀了他的气质,丰富了他的灵魂。
我收回思绪,偷偷看了眼程远辞,心中有些酸涩,我和他的距离,并没有随着时间而缩短,反而越来越远了。
若不是这孩子,我可能一辈子都跟不上他的脚步,更别说嫁给他。
越吃越味同嚼蜡,我实在坐不住了,借着上洗手间,跑出来透气,没想到旗袍美女也跟着出来了。
洗手台前,她一边洗手,一边目光犀利地审视着镜子中的我。
「你这样的女人,哪里配得上远辞?」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水渍弄到了我的脸上。
我拳头硬了。
她转过身,目光从下至上地扫了我一遍,撇了撇嘴,「你没有自知之明吗?」
我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脯对上她的目光,「当然有啊,所以你嫉妒我,我一点也不奇怪。」
她眼底有着一闪而过的不悦,但很快就被掩饰了,笑得骄傲自负,「你不可能是我的对手,我现在正式告诉你,我要和你抢程远辞。」
三观有一瞬间被颠覆的感觉。
从看见她第一眼,我就知道她对我有敌意,但什么时候插足别人感情也可以做出这副趾高气扬、理直气壮的模样了?
我气笑了,「您这品种的小三我还是头一次见。」
说完,我大步往外走,我怕我忍不住用夹拖抽她。
她追上来,依然笑得美艳动人,「追寻真爱有什么错?我敢爱敢恨,总好过你当狗皮膏药。」
淦。
我站定身子,忍了又忍,才将握紧的拳头松开。
她却觉得自己已经赢了我一般,更加得意了。
我摸着肚子,阴沉着脸,「我现在可是个孕妇,我劝你离我远点。我怕我碰瓷,绿茶、小白莲,我都会,别惹我。」
她彻底怔住了,「他碰了你?」
呵,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她又追问了一次,「他真碰了你?」
她好像有那个大病。
我绕过她准备走,她却不依不饶地拉住了我的手臂。
我刚想发脾气,李禹樊突然出现,一把将她推开,将我护在身后,冷声道:「你对程远辞有什么心思都可以,但不准伤害她。」
旗袍美女似乎受了什么刺激,瞬间换了一副脸孔,冲我吼道:「你个贱人,你骗我对不对?」
李禹樊也跟着吼我,「顾禾,等什么呢?揍她啊。」
刚好有服务员端着一瓶红酒走过来,我飞快抢过,对着旗袍美女兜头淋下。
「账算程远辞身上。」
服务员和旗袍美女呆若木鸡了好一会儿,才同时发出短促的尖叫声。
我和李禹樊对了个眼色,默契撤退。
走到门口时,手机上来了一条消息:「你人没事吧?」
我没理。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消息来了:「在停车场等我,不准走。」
这是要来骂我了吗?
7
想着程远辞,我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
李禹樊自然地拉住我的手腕,催促道:「想什么呢?等着人家追上来吗?」
我一边跟着他的步伐,一边回道:「程远辞让我等他。」
李禹樊走得更快了,就差跑起来了,「理他个鬼,他都让人家这么欺负你了,趁早和他离婚吧。」
「别人欺负我关他什么事,又不是他欺负我。」我激动地辩解道。
李禹樊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我没防备,直接撞进了他怀中。
他双手扶住我的肩膀,眸色深沉,「生了孩子就离婚,这是你那时候跟我说的话,别骗我。」
语气太过认真,我突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想挣脱他的桎梏,他却执拗地不肯放手,似乎非要我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
忽然,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只拳头从我眼前划过,重重打在了李禹樊侧脸上。
我清晰地听见骨肉相撞的闷响。
李禹樊吃痛松开我,踉跄后退,嘴角现出丝丝血迹。
我震惊不已,刚想上去扶他,程远辞先一步拉住了我的手。
他挺拔地站在我侧前方,挑着下巴,眉头轻蹙,「我不会和我的小禾离婚。」
几个字,说得轻缓而坚定。
我大脑宕机,一时间忘了愤怒。
他微微后倾身体,低头凑到我耳边,轻轻道:「除非你不要我。」
我更迷糊了,微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李禹樊爬起来,毫不在乎地擦了擦唇角,然后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老子早就想打你一顿了,老男人。」
说完,他抡起拳头朝着程远辞砸来。
程远辞松开我,一个侧身躲过攻击,「换个场合,我陪你。」
李禹樊拧着眉头,还欲动手,我飞快拦在程远辞面前,「李禹樊,你先走吧,我代他向你道歉。」
「我不走,他欺负你怎么办?」李禹樊放下拳头,重重地靠在墙壁上,垂着头,语气像个赌气的孩子,「谁要你代他道歉。」
「行,你不走,那我和他走。」
和李禹樊太熟了,在他面前,我情绪都比较直接,也没多顾忌。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拉着程远辞的手往外走去。
到了停车场,程远辞已经恢复了沉稳理智,除了额前头发有些乱之外,几乎看不出刚刚他冲动过。
我松开他的手,深深呼吸,「你为什么动手?李禹樊是我朋友,他又没做错什么事。你如果是为了那女的,你可以直接冲我来。」
「回家再说。」声线清冷,听不出情绪。
不得不说,年纪大就是沉得住气。
我挫败地收起张牙舞爪的模样,坐上他的副驾驶。
一路上,我盯着他开车的漫画手,设想了无数种可能,但万万没想到,他会带着我来到菜市场买菜。
「多吃点鱼,以后孩子聪明。」他一身西装,格格不入地蹲在鱼摊面前,仰头看我,头顶的灯光落进他的瞳孔,荡漾出星星点点的柔情。
一瞬间,我有些恍惚,分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他这是生气还是不生气?
我丢了他的脸,他还要给我做饭?
为了孩子,他真能隐忍到这个程度?
越想我越不明白,越不明白我越沮丧,连话都不愿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各种小摊上挑挑拣拣。
「打人是不对,我道歉。」
他说的很突然,吓我一跳。
「程远辞,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你应该当面向他道歉,给他该有的尊重。」我认真回道。
「嗯。」他沉默了片刻才回应,有光影斑驳在他侧脸,模糊了他的神情。
我又一次觉得,他离我很远。
8
回到家,我先一步坐到沙发上,继续生闷气。
他双手提着菜,走过来,右胯摆向我,「我手机来消息了。」
他还指使我干活?
我不情不愿地把手伸进他的裤子口袋,掏出手机,刚准备递给他,他却走了,「没密码,帮我回一下吧。」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点开手机一看,是萧晴发来的消息。
脑海中的那根弦瞬间绷紧。
萧晴。
那个旗袍美女。
我点开聊天页面,提心吊胆地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
半个小时前,萧晴发消息说:「你就这么走了吗?这项目还得谈,我在门口等你回来。」
「你真走了?」
「程总,我觉得你应该代你老婆向我道歉。」
「我也不是小气的人,你单独请我吃顿饭这事就过去了。」
这么多消息,程远辞只在十分钟前,大概就是刚才买菜的时候,回了两个字「不了」。
「这么多人都看到你老婆欺负我了,你怎么样也要让我面子上过得去吧?」
「我的人是什么品性我清楚,你最好不要搬弄是非,我护内。」程远辞回道。
我心中瞬间升腾起一股熨帖的热意,顺着五脏六腑,涌上了眼眶。
他在维护我?
后面的消息,程远辞就没看了,那是我刚刚点开的内容。
萧晴说:
「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这样轻视我。」
「在你心里,我就个搬弄是非的人?」
「我好难过。」
你难过个锤子腿儿。
指尖忍不住发颤,我抿着唇抬头看向厨房。
程远辞正低着头,心无旁骛地择菜,似乎毫不关心我会拿他手机做什么。
「程远辞,」我站起身,快步走向他,「我没有欺负她。」
「我知道。」他停下动作,转过身看向我。
「我也不是故意过去给你丢脸的。」我小声说道。
他轻笑出了声,「不丢脸,就是那瓶酒有点贵。」
酒?
哦,淋萧晴的那瓶酒。
我倒吸一口凉气,紧张地看着他,「多贵啊?我不会把一套首付浇她头上了吧?」
那种地方,一看消费就不低。
冲动了,冲动了……
程远辞抿着唇角,眼底全是笑意。没一会儿,他忍不住了,咧开嘴,灿烂地笑了起来,清冷深邃的五官变得生动明媚。
上一次见到他笑得那么开心,还是一年前,我和程远若给他过生日的时候。
我松了一口气,跟着他一起笑,笑着笑着,突然感觉有点不太对,好像有一股暖暖的液体从身下流了出来。
「啊啊啊啊,程远辞,快送我去医院,孩子要没了!」
我绷着双腿一动不敢动,背后冒出了层层冷汗。
程远辞丢下东西,飞快地跑到客厅简单收拾了下包,然后回来拦腰抱起我就往外跑去。
我搂着他的脖子,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敢去设想。
9
相较于我的不知所措,程远辞要沉稳很多。
他逻辑清晰,办事有效率,很快就带着我做完了医生交代的所有检查。
等待结果的过程中,我心里很慌,想去拉他的手找寻一点慰藉。
指尖刚触碰到他手背,他竟然飞快躲开了。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我尴尬地收回手,又气又委屈。
这算什么?
不是说要和我培养感情吗?
孩子一出事,他就连碰一下都不让了?
无情的老男人。
所有检查报告都齐了之后,我们重新回到诊室,等待医生的宣判。
这次,程远辞的沉稳冷静没有了。
医生一张一张翻看检查报告时,他不停地眨眼睛、吞口水,似乎恨不得亲自动手帮医生加快速度。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催促道:「医生,孩子没事吧?」
医生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程远辞,「孕期没同房吧?」
呵,他连手都不给我摸,还同房。
我垂下头,等程远辞回答。
「没有。」他倒是答得干脆。
医生点了点头,又继续看检查单,「先兆流产,回去静养吧,非必要的情况,最好不要下床。」
听完医生对先兆流产的解释,程远辞一步路都没让我走,直接将我抱出了医院。
上车后,他放倒我的座椅,给我系上安全带,然后自己靠在驾驶座上闭眼假寐了好一会儿。
「小禾,我们一起努力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医生不是说先兆流产是大自然的优胜劣汰吗?我觉得你还是做一做心理准备吧。」我心中有气,说话的语气不太好。
他蹙起眉头看向窗外,没有说话。
生气归生气,医嘱我还是铭记在心的,一回家,我就老老实实躺到了床上。
见此,程远辞冷峻的眉眼软了几分,他走过来,替我掖好被子,「辛苦了。」
我辛苦什么,反正他伺候。
我气鼓鼓地想着,没理他。
他突然伸出手捏了捏我脸颊上的软肉,「小屁孩气性这么大?以前不是挺乖的吗?」
我还是没理他。
理性告诉我,作为一个对我没什么感情的人来说,他的所作所为都很正常。
可感性上,我没有办法若无其事地接受。
「我去做饭。」他又捏了捏我的脸,「你吃饱了再好好生气。」
程远辞的厨艺很好,饭菜做得色香味俱全,我吃得很满意,气消了一点儿。
「程远辞,我要上厕所。」
「程远辞,我要上厕所。」
「程远辞……」
怀孕子宫压到膀胱,在他一遍一遍抱我去厕所的过程中,我的气又消了一点儿。
一直到晚上,他主动钻进我被窝时,我的气完全消了。
美色当前,值得大度。
但他离我那么老远是怎么回事?
我靠近,他远离;我靠近,他远离;我靠近,他逃下了床……
看着他惊慌失措的神情,我的心一路下沉。
好久后,我对上他的目光,自嘲地笑道:「程远辞,你既然打心底介意我和你弟弟的事,那干吗要勉强自己和我培养感情呢?」
他摇了摇头,重新爬上床。
这次他离我很近,我一吸气,鼻息间就全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香味。
我试探地伸出手,环抱住他的腰。
他身子一僵,呼吸重了一瞬,没有回应我,也没有推开我。
应该还是嫌弃我吧?我沮丧地想着。
两个人各怀心事地抱了许久,谁也没先开口。
气氛安静得诡异。
就在我准备放手的时候,程远辞喉结滚了滚,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哑声道:「小禾,一晚上都这么睡吗?」
果然,他就是嫌弃我。
我飞快松开他,红了眼眶。
他叹了口气,长臂一揽,将我抱进怀中,声音里充满了无奈,「要抱就抱,哭什么?」
我埋在他胸口,贪恋地汲取他的温度,心里绝望地想着,抱一次少一次,还是不要耍脾气了。
不知不觉中,我在他怀中睡着了,再醒来已经第二天中午。
我的脖子在他手臂上枕了一夜,酸痛得跟要断了一样。
他早醒了,在用另一只手玩手机,脸上表情平静如水。等我从他手臂上挪开的时候,他才露出几分痛苦的神情。
想来手臂麻得很厉害。
「程远辞,我们这算互相折磨吗?」我揉着脖颈问道。
他看着自己动不了的手臂,忽然笑了。
我看不懂他在笑什么,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程远辞总是这样,若即若离,若隐若现,忽远忽近,好像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之中,偶尔的一阵风,会使他清晰地显露出原貌来,但很快,又会重新藏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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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辞改成了在家办公,我可以一整天都看到他,吃他做的饭,指使他干这干那。
虽然躺在床上很无聊,但这样的二人世界体验还不错。
周末,我刚醒没多久,就听见有人敲门。
「顾禾,我知道你在家,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
这阴阳怪气的语调,除了李禹樊没别人了。
程远辞从电脑前站起身去开门,表情有些不悦。
我连忙撑起身子,冲着他的背影喊道:「程远辞,你还欠李禹樊一个道歉,态度好一点儿。」
他脚步一顿,没接话。
没多久,外面传来开门声。
程远辞好像在小声和李禹樊说什么,隔得有点远,我听不真切。
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他们进房间找我。
我急了,大声喊道:「你们是在偷情吗?」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李禹樊先程远辞一步跑进房间,一脸「你被资本腐蚀了」的表情看着我。
「客厅那些包、首饰、大金链子都是你男人送你的?」
什么包?什么首饰?什么大金链子?
我一直在卧室躺着当个废物,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李禹樊啧啧了两声,「顾禾,外面人怎么说你的,你不知道吗?」
程远辞走进来,斜了李禹樊一眼,慢慢悠悠地坐到了窗边的懒人沙发上,似乎在等李禹樊继续说下去。
外面那些人对于我和程远辞的婚姻,无非就是觉得我们一个贪财,一个好色呗,能有什么好话?
连我爸妈都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们到现在,都不认可程远辞这个女婿。
「请问你来干什么的?能走了吗?」我露出龇牙笑。
相对于别人的看法,我更关心客厅里的那些东西。
李禹樊一屁股坐到我旁边,得意扬扬地笑道:「你爸妈听说你身体出了点问题,很担心啊,特意委托我过来照顾你,顺便替他们考察一下你的婚后生活。」
我怀孕这事,知道的人很少,除了李禹樊,知道的就只有我爸妈加程远辞的爸妈了。
前几天本来要回门的,但我这身体状况出了问题,没办法回去,程远辞就打电话过去解释了。
当时我爸妈态度那叫一个冷淡,我都差点哭出了声。
没想到他们竟然反手来了这么一招,真是猝不及防。
「间谍?汉奸?叛徒?」我激动得差点儿从床上坐起来了。
李禹樊手疾眼快地按住我,笑眯眯地一字一顿道:「使臣。」
淦。
李禹樊这人嘴巴特别甜,脸皮又厚,跟我爸妈关系处理得比我这个亲生女儿还要好。
当初我爸妈追着赶着要认他做干儿子,我因为不想喊他哥,使出浑身解数搅黄了这事。
那时,李禹樊贱兮兮地问我,是不是怕做了兄妹就做不了情人了,还让我把格局打开一点,兄妹谈恋爱更刺激。
「我也特别想来看看,他对你好不好。」李禹樊突然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认真了起来。
我一时有些适应不了,干笑了两声,「什么好不好的,生了孩子我……」
后面的话我怎么也说不出了。
结婚之前,我和李禹樊说过,生了孩子我就离婚,但现在好像不止我动摇了,他好像也不信了。
「程……大哥?」李禹樊无辜地歪着头,冲程远辞笑道,「你欢迎我吗?」
程远辞跷着二郎腿,腰身靠在椅背上,半边脸隐没在窗帘投射的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
好一会儿,他才回答:「外面那些东西买错了吗?」
李禹樊一下子激动了,他站起身,指着外面哭笑不得,「你觉得没错?别人我不知道,禾子肯定是不可能喜欢这些东西的。太俗了吧?这就是你们老男人的浪漫?」
我觉得我喜欢!
程远辞慢慢站起身,诚恳发问:「那你们小男孩怎么浪漫的?」
李禹樊双手放在腰间,一边有节奏地左右摆胯,一边唱道:「我想邀请你坐上我的野摩托,我愿意陪你喝酒吃肉再唱歌……」
不不不。
他对我有误解。
我捞起一个枕头朝李禹樊扔去,「滚,别带坏我家大叔。」
李禹樊接住枕头,挑衅地仰着下巴,「小辞啊,快给我安排房间,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教你。」
我恨不得仰天长叹。
这家伙竟然掺和进了我的生活。
晚上十点,李禹樊终于消停了,就为了让他能在我妈面前多说两句好话,程远辞竟然真的忍了他各种无理幼稚的要求。
虽然大多时候我都看不到他们在干吗,但光听见李禹樊那鹅叫一般的笑声,我就心疼。
我看着程远辞对着电脑埋头苦干的身影,叹了口气,「我明天就想办法赶他走,辛苦你了。」
程远辞揉了揉眉心,走到床边,俯身看着我,目光幽深,「李禹樊说得对,你这个年纪需要的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我疯狂摇头,对个屁,不要相信一个只会网恋的单身狗。
「是我想简单了,你要的不是这些物质。」他直起身子,转身看向窗外,「小禾,你有没有发现,你在李禹樊面前,比在我面前更开心,更放松?」
我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怎么回答。
对于李禹樊,我太确信,无论我以怎样的面貌出现,他都不会嫌弃我。
而程远辞不同啊。
因为喜欢,所以我有太多顾忌。
11
我找了几十个理由赶李禹樊离开,但他就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怎么都不肯走。
家里整天都是我们吵闹的声音,而程远辞每次就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我们。
等到我们结束,他才慢慢悠悠地来一句:「没关系,就让他住这儿吧,挺热闹的。」
我以为这句话是敷衍,无可奈何地妥协了,直到周五中午,我和李禹樊又因为一块肉吵起来的时候,程远辞来了一句:「小禾,以后我们的孩子也要这么活泼开朗。」
我才反应过来,他好像真的不反感这样的生活,隐约还很喜欢这种热闹。
李禹樊听了这话很激动,蹭的一下站起来,「我把你当情敌,你竟然把我当儿子?」
我哈哈大笑,「不瞒你说,我早就把你当儿子了。」
李禹樊的耳尖泛起了绯红,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复杂,第一次没有和我互怼。
我慢半拍地察觉出了问题所在 ,更想笑了。
什么情敌?我才不相信他会喜欢我。
有人会把自己积攒了半个月的臭袜子拍给喜欢的人看吗?
有人会为了凑奔现的路费借走喜欢的人一整个月的生活费吗?
有人会为了游戏输赢而骂喜欢的人是废鸡?
太多太多了,我就没感觉他有把我当个女的。
「李禹樊,你现在可真是饥不择食了,连这种话都敢说。」
话音刚落,程远辞拿起一张纸巾,探过身,擦拭我嘴角的油渍。
他长睫低垂,神色专注,挺翘的鼻梁离我很近,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脸上,酥酥痒痒的。
室内气氛悄然变化。
我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在逐渐失控,注意力也彻底从李禹樊身上转移了。
片刻后,他蓦然抬起眼皮,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眼睛,轻轻笑了,「怎么脸红了?」
我被他瞳孔里晃荡出的温柔涟漪勾了魂,吞了吞口水,竟说不出一个字。
程远辞直起身,眼角眉梢染了几分愉悦。
他悄悄撇了李禹樊一眼,然后给我夹菜,「小禾,过几天就能下床了,我带你回家,好好陪一陪父母。」
「我父母吗?」我下意识问道。
他点了点头,「我会好好表现,让岳父岳母接受我的,一个外人在中间传达,起不到什么效果。」
这句话的意思太明显了,完全就是说给李禹樊听的。
我看向李禹樊,却发现他在笑,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笑着笑着,我看到他眼眶红了。
突然,他止住笑容,认真地看着我,「禾子,你好好养身体,我还有局,先走了。」
「李禹樊……」我扯出笑容,想用一贯打趣的语气说些什么,可一开口就噎住了。
这会儿说什么好像都不对劲儿吧。
他摆了摆手,往外走去,一开始步伐还算沉稳,可快到门口时,他几乎要跑起来了。
程远辞像无事发生一样,往我碗里夹菜。
我没了胃口,推了推碗筷,「收拾一下吧,我要躺下了。」
因为我不能下床,程远辞又坚持一家人要一起吃饭,所以我们都是在床上摆一个小桌子,把饭菜放在桌子上吃的。
程远辞收拾起来动作很麻利,似乎对家务活很熟悉,很擅长照顾别人的生活。
我忍不住感慨道:「这十岁真不是白大的。」
程远辞嘴角轻轻勾起,似乎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他去厨房洗碗,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很快,困劲儿就上来了。
再醒来,已经晚上了。
遮光窗帘没拉开,灯也是全熄的,房间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我心里泛起一阵恐慌,连喊了好几声程远辞的名字,可都没有人答应。
翻出手机一看消息,才知道他出门了。
下午三点,他和我说,他有事出去一趟,会尽快赶回来。
而这会儿,距离他的尽快已经过了七个小时。
脑海中瞬间涌起无数个胡思乱想的念头,我悲哀地发现,我和程远辞之间,完全没有信任可言,一点点风吹草动,我都害怕。
脆弱的关系真的承受得住美好的期待吗?
想到这儿,我连忙摇头,稳住情绪。
果然,深夜最容易矫情。
我点开程远辞的电话拨了过去,没一会儿,那边就接通了。
「喂,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饿了。」我率先开口,语气不自觉地放柔。
一声娇笑自电话那头传来,我的心蓦然一沉。
「饿了呀,那可怎么办?远辞这会儿可赶不回来,要不我给你点个外卖?」
是萧晴的声音,娇媚中带着尖酸刻薄。
我手足无措了好几秒,才回道:「原来是你啊,你又做了什么妖?那么能倒贴,以后火化的时候可别粘锅啊。」
「没教养。」她傲慢地回了一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12
看着熄灭的屏幕,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挫败。
谈恋爱,结婚,怀孕,所有人生中重要的事情,我一样都没有做好。
萧晴说得对,我配不上程远辞。
不对。
如果一段关系,会让一个人自我否定,那不如先一步否定这段关系。
在黑暗中沉思了好久之后,我决定和程远辞好好谈谈。
他和我培养感情的目的,是想让孩子出生在一个健全的家庭,得到更好的陪伴。
但通过最近的相处,他各种小细节中体现出的嫌弃,我觉得他不太可能喜欢上我。
既然如此,那不如痛快一点儿,多留一些体面给这段婚姻。
我拿起手机,想了想,拨通了李禹樊的号码。
这个时间点,也只有他,我敢毫无顾忌地打扰了。
没响两下,对方就接通了。
低沉沙哑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咋啦,想我?」
我鼻头一酸,险些落泪,「李禹樊,我和萧晴谁好看啊?」
「想什么呢?」他略微拔高了音调,「当然是萧晴啊。」
好吧,意料之中了。
「我好饿,我要吃你家楼下的烧烤,快给我送过来。」我忍着眼眶里的眼泪,大声说道。
这种口吻在我们相处中稀松平常,但他不知道从哪儿听出了端倪,沉默了一瞬,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你不会在哭吧?」
我下意识否认,「怎么可能。」
「好好好,受欺负了好,受欺负了就知道回头了。」他回。
我还想否认,他话锋一转,「反正有我给你兜底,你的人生坏不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我哑着嗓子说道:「李禹樊,你有病吧。别把你的舔狗话术用在我身上,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是什么人。」
李禹樊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我的心随着他的呼吸声不断揪紧。
就在我忍不住要挂断电话的时候,他开口了,「十六岁的李禹樊到底有没有动过心,二十四岁的李禹樊知道。」
我呼吸一滞,飞快挂掉了电话,似乎这样就能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半个小时后,门外传来敲门声。
我躺在床上久久不敢动,最后拿起手机,给李禹樊发了条消息,「我不饿了,你先回去吧。」
此时此刻,我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也舍不得失去这段关系。
思来想去,我决定先避开他,等过一段时间,我们冷静了,再好好谈一谈。
说不定到时候,他又有新欢了呢。
他这人,幼稚,没定性,我还是不太相信他会喜欢我。
敲门声停了下来,很快,我的手机上就收到了回复。
「程远辞不在家?」
「这个点了,他去哪儿了?」
我不想聊这个话题,「你别管了,快回去吧。」
消息发出去很久都没有人回复,门外也不见动静,我隐隐觉得有点不对。
「你回去了吗?」我忍不住又给李禹樊发了条消息。
仍不见回复。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个多小时,手机终于来电话了,拿起一看,是李禹樊的。
我略微有些失望,点了接听后,刚想说话,就被对方焦急的声音打断了,「你好,这是里中心医院,你朋友出车祸了,请你马上来一趟。」
13
顾不上其他,我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往医院赶去。
路过门口,看到李禹樊给我留下的外卖时,我心中一涩。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应该让他给我送饭。
恐慌和悔恨不断冲击着我的理智,我的腿都开始打战了,每一步都像走在棉花上。
出了小区,却迟迟打不到车,手机上的叫车软件也没有人接单。
心急如焚时,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给程远辞打电话。
铃声快要结束了,那头才接听。
这回终于是程远辞的声音了,他气息喘得很急,像是刚经历完什么剧烈运动。
「小禾,我马上就赶回来了,你别担心。」
脑海中传来一声嗡响,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委屈转变成更强烈的怒气,我冷笑着说道:「没关系,我不担心。程远辞,你慢慢来,别坏了萧晴的兴致。」
「小禾。」几秒钟的沉默之后,他轻轻喊我的名字,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我不愿再多揣摩他的心思,飞快挂断了电话。
相隔十岁,我又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知道他的想法。
倒是他,拿捏我拿捏得死死的,什么事情都是他在主导,包括结婚,甚至后来的培养感情,都是他先提出来的。
终于打到了车,我赶到医院时,李禹樊还在昏迷中,脸上有明显擦伤。
情绪彻底绷不住了,我瘫倒在他的病床上,痛哭流涕。
一个年轻女孩在一旁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想上前扶我又害怕。
就在我准备换气,长号一声的时候,女孩终于说话了,「他只是喝醉了,医生检查过,没什么大碍。」
哈?
我吸了吸鼻涕。
喝醉了?不是撞晕了?
合着他在浪费我的感情?
「出事的时候他一直喊你的名字,所以医生才会联系你。」小女孩上前扶起我,瞟了眼我的肚子,「你是他妻子吗?」
我咬牙切齿地笑道:「我是她后妈,刚嫁给他爸不久。」
女孩就是肇事司机,她告诉我她是在酒吧门口撞到的李禹樊。
还说来医院的路上,李禹樊不停地喊我名字,说喜欢我,看上去很难过。
听到医生亲口肯定,李禹樊只是喝醉了,在睡觉,我果断选择了回家。
这叫什么事?
方才我来的路上,我都想好怎么推着轮椅,带李禹樊去看漫展了。
结果就这?
倒不是希望他真的出事,就觉得这人好不靠谱,太可气了。
在小区门口下车时,我看到了程远辞。
他也刚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发型凌乱,有几缕头发黏在了额角,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得很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黑色皮鞋上沾满了很多泥点。
相较于之前的沉稳得体,这是我见过最狼狈的程远辞。
四目相对了好一会儿,他阴沉着脸走上前,想拉我的手。
我飞快躲开了。
「回家说。」他长臂一伸,强硬地将我揽进怀中,不给我挣扎的机会。
我贴在他胸口,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
程远辞这样的人,是不愿意在外面丢人的。
「好了,放开,我跟你回去。」我压下情绪,尽量表现得冷静。
他垂下眼皮,看了我一眼,没回话,也没松开我,搂着我往小区里走去。
真是奇怪,平时他可是很嫌弃我的,今天怎么主动和我亲近?
回到家,刚关上门,他就松开了我,冷着脸深深吸气,好一会儿后,问道:「你去哪儿了?」
「去医院了。」我梗着脖子回道,存心想让他紧张。
果然,他慌了,「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孩子怎么了?」
「没什么呀,做了个流产手术而已。」
我面上风轻云淡,内心却有一种近乎报复的快感。
程远辞呼吸重了一瞬,眼底涌现出怒气,但很快就被他压制住了。
他垂下眸子,目光定格在我的小腹,「小禾,不要说这样的气话,宝宝会听到。」
「程远辞,你凭什么认定我说的是气话!我告诉你,从一开始,我就没想留下他。」我恨恨地说道。
我刚知道自己怀孕时,就想找程远若陪我去医院解决这个孩子,可没想到,那天他发生了意外,更没想到,所有信息都被程远辞看到了。
因为一念之差,我选择听从程远辞的建议生下孩子,和他结婚。
现在看来,真是错得离谱。
我到底在等什么?在期待什么?
仗着和孩子的血缘继续纠缠他,与他互相折磨?
可我的人生真的就要这么浪费在他一个人身上吗?
程远辞伸手握住了我的肩头,他紧紧盯着我,似乎想将我看透。
我倔强地与他对视,不肯退让半分。
气氛变得压抑沉闷。
「程远辞,我们离婚吧。」终究是我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像是没听懂一般,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平静地说道:「饿了吧?我给你煮面。」
「我们离婚。」我挣脱开他的手,一字一顿。
「吃完饭再说,听话。」
程远辞越过我,往厨房走去。
他的声音低哑,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有种莫名的忧伤。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一次感觉到他笼罩在浓雾之中,若即若离,若隐若现,忽远忽近。
「不用了。」
他去哪儿了,和萧晴做什么了,我好想他解释一下。可他为什么一直不提呢?
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在各种猜测中煎熬了。
转身往外走,快要开门时,一道人影飞快窜了过来。
程远辞按住我开门的手,将我抵在门与他身体的空隙之间。
他呼吸很急,语气却在刻意放轻,「很多事,我想慢慢跟你说,怕吓到你。」
刚刚整理好的思路,被他这么一句话又打乱了。
一种心力交瘁的疲累感涌上心头,我闭上眼睛,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你说得太慢了,我已经不想听了。」
真的好累啊,追逐一个人好累,打理一段关系好累,分辨一件事的对错好累……
头顶,程远辞的呼吸重了几分。
下一刻,他用力将我揽进怀中,贴在我后背的手,滚烫又灼热,似乎深藏着可以燎原的火种。
「小禾,今天的我……有点狼狈。」
是啊,很狼狈,像是偷情被人发现,追了一路的感觉。
我任由他抱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更不细究这个拥抱的意义。
「等我调整一晚,明天我们好好谈一谈。」程远辞低下头看着我,眼底有遮掩不住的疲惫,「行吗?」
有什么事情值得再拖延一晚吗?
还有什么结果值得我再一分一秒地熬下去吗?
我摇了摇头,退出他的怀抱,伸手开门,程远辞又一次伸手制止了我。
「要走,也是我走。」他语气里有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有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给他打电话吗?
我不可敢,谁知道会不会又是萧晴接的呢。
14
程远辞是在给我煮好香菇肉丝面之后才走的。
我一个人坐在长方形餐桌前,看着热气腾腾的面条,脑袋中一片混沌,什么也想不明白,什么也理不清楚,眼泪不停往下掉,落进清亮的面汤中消融。
吃完面,我拖着疲软的身体回房睡觉。
许是今晚闹腾了太久,耗费了太多精力,我睡得特别沉,直到第二天下午四点才醒。
窗帘依旧没有拉开,房间一片昏暗。
我睁着肿胀的双眼环顾四周,突然生出一种自己被全世界遗弃的恐慌,然后强行打起精神去洗手间查看,跟赌博一样脱下裤子,好在没有出血状况。
嘴上虽然敢说不要这样孩子,但毕竟孕育了这个小生命快三个月了,我还是舍不得他出事的。
来到客厅,我发现家里的卫生被人打扫了,昨晚我吃完面没洗的碗也被人洗了。
茶几上还放着两个保温盒,打开一看,一个里面是荤素搭配的饭菜,一个里面是我爱喝的排骨莲藕汤。
旁边还贴着一个便利贴,字迹遒劲有力,洒脱飘逸,写着:「好好吃饭,开心一点儿。」
大叔哄女孩的手段真是朴实无华。
我心里一阵唏嘘,突然记起李禹樊所说的大金链子和包包。
身体立马来劲儿了,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肚子都不饿了。
跑上跑下,翻箱倒柜了好久,却什么也没找出来。
不会是送给萧晴了吧?
想到这里,所有沸腾的血液都平息了,我化悲愤为食欲,将保温盒里的东西吃得一干二净。
贪财不成,贪吃总可以吧。
吃得有些撑,我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忽然,门口响起敲门声。我以为会是程远辞,还纠结了好一会儿,没想到是李禹樊。
他满脸愧疚地站在门口,双手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
「禾爷,我错了。」
呵……
我抱着双臂,笑而不语。
他缩了缩脖子,「禾爷,喝酒误事,我这辈子都不喝酒了,好不好?你打我吧,打脸都行。」
「李禹樊,没事,咱俩这关系,打你干吗呢?」我笑得亲近可人,一字一顿道,「绝交就行了。」
「别别别,禾爷。」他一边说一边往屋内钻,「您就给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吧,我通下水道可有天赋了。」
我冷下脸,「出去。」
李禹樊脚步一顿,低着头,默默退了出来。
「禾子,真的对不起,你身体没事吧?医生不是说三个月后就可以下床活动吗?你这就差几天应该没关系吧?」
他语气很紧张,看得出来是真担心了很久。
我刚准备说话,对面邻居家的门突然开了。
程远辞系着围裙从里面走出来,双手插在裤兜,脸色阴沉,语气不善,「没关系吗?」
李禹樊恶狠狠地瞪着程远辞,「你有什么脸怪我!你昨晚去哪儿了?为什么半夜不在家?哟,还会夜不归宿啊。」
程远辞蹙起眉头,没有说话。
「没事,反正禾子把你弟的孩子生下来,你们就没关系了,我管你有没有出轨呢。」李禹樊冷笑道。
你弟孩子、离婚、出轨,这几个词都很刺耳。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嘭」的一声关上门,将他们两人都隔绝在门外。
走了两步,我忍不住好奇,又蹑手蹑脚地回到门边,想听一听他们会说什么。
「我没有出轨,也不会出轨。」程远辞平静而又缓慢地说道。
李禹樊很激动,但也刻意压低了声音,「呵,说得好听,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怀了什么心思吗?不就是想把孩子和孩子妈都圈在你们程家,反正也不妨碍你出去和别人胡搞八搞。」
我呼吸一滞,紧张地等待程远辞的回应。
「去我家。」程远辞说道。
这……是防着我偷听的?
我不好奇,我一点也不好奇。
我不可能先开口去问的。
凭什么呢?
你错了事,还得我追着你要解释。
我一边在心里安抚自己,一边远离门把手。
就怕自己冲出去,灭了那两个厮混的男人。
15
我是全职写网络小说的,之前为了腾出时间和程远辞结婚,我不眠不休地存稿,现在也快用完了。
既然感情不顺,那就在事业上加把劲儿吧。
我打开电脑,沉下心创作,累了就在家里走动一下。
程远辞每天都会给我送饭,偶尔打扫一下卫生,顺便找找存在感,在我眼前晃悠两下。
但不好意思,姐现在只想搞钱。
他好像也很忙,都没时间休息一样,有一次竟然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
连续写了五天后,我准备放松一下,追个剧,却不想来了个不速之客。
萧晴踩着细高跟,站在门口,笑得轻慢,「敢和我去个地方吗?」
我扶着门,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当然不敢。」
她微微一愣,鄙夷地笑出了声,「这么怂啊,我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和你聊一聊程远辞的秘密。」
秘密?
看出我的心动,她乘胜追击,「走不走?」
「走。」我回。
邻居家的门又一次开了,这回出来的是李禹樊,他眼底有一圈硕大的乌青,头发凌乱,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颓丧。
「我陪你。」他漫不经心地说道,语气里却满是疲惫。
他怎么住这儿了?
算了,先一致对外。
萧晴带着我和李禹樊来到一个僻静的湖边,秋风习习,吹走满心浮躁。
我不自觉地舒展了下僵硬的颈椎。
「喂,我们女孩子讲话,你离远一点,去和司机待着吧。」萧晴对李禹樊嚷道。
李禹樊装没听见。
我想着抓紧时间,于是说道:「去吧,离得也不远,出什么事你也都看得到。」
李禹樊走后,萧晴笑嘻嘻地看着我,「程远辞为了你得罪了我爸,现在他们公司遇到了危险,我爸不太想帮忙,你说我夹在中间该怎么办呢?」
「我要是你,该吃吃该喝喝,别拎不清,以为自己是什么重要的存在。」面对她的困惑,我真诚地建议道。
「只要你们离婚,我保证程远辞公司渡过难关。」萧晴目光中有种志在必得。
「这个选择你应该留给程远辞做,而不是我。」我依然说得很真诚。
萧晴收起笑容,目光陡然变犀利,「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话头转得太快,我有一瞬间慌张,但很快冷静了下来,「你说呢?」
萧晴勾起唇角,一字一顿道:「程远若的吧。」
我掐着掌心,不动声色地等她继续说。
「程远辞讨厌和任何人亲密接触,怎么可能和你有孩子?我查了,你之前和程远若走得近,这孩子肯定是他的。」她笑得越发得意,「远辞会和你结婚,是为了这个孩子吧?」
她步步逼近我,「承认啊,还等什么?」
我吞了吞口水,强迫自己冷静,「呵……我承认什么?你去问程远辞啊。」
她目光骤热一冷,刚刚的骄傲得意荡然无存。
我立马领会到,她已经问过程远辞了,只是答案不如她的意。
「你刚刚说什么?他讨厌和任何人亲密接触?我告诉你,」我笑道,「他每晚都会抱着我睡,不抱他都睡不着。」
萧晴不可置信的模样逗笑了我。
笑着笑着,我突然反应过来,萧晴说的可能是真的。
程远辞一直对我的亲近很抵触。
难不成他真的是讨厌别人碰他?
那也就是说,他不是嫌弃我,而是一直在为了我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
「是,程远辞现在是不愿意和你离婚。」她笑得有些狰狞,「但如果你肚子里的孩子没了,那可就未必了。」
她低头理了理裙摆,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这里可没有监控哦。」
疯了。
「你在威胁我?」我冷声问道。
萧晴抬起下巴,眼里浮出清晰的恨意,「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只是我刚好跆拳道黑带。
你这小身子骨可能经不起我摔。
16
萧晴看出我眼中的不屑,疯了似的向我扑了过来。
我侧身一躲,抬起手朝她的脸挥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引起了不远处司机的注意,他想冲过来帮忙,李禹樊懂事地缠住了司机。
萧晴恼羞成怒,还想动手。
我活动了下手腕,拽住她的手臂就是一个过肩摔。
「萧晴,和你相比,我确实粗俗了,但很爽啊,你打过自己讨厌的人吗?哦,对不起,又你当人看了。」我摸了摸肚子,「这是我的孩子,谁都别想伤害他。」
我第一次那么感谢老爸,从小风雨无阻地送我去练跆拳道,这才让我有了可以自保的能力。
嘚瑟完,我吐出一口浊气,看向李禹樊那边。
天呐,他被那个司机大叔按在地上爆锤。
我找了块石头,准备冲上去帮忙时,一辆车突然急速驶了过来,在李禹樊身后紧急刹车。
程远辞从车上下来,双手提着司机的肩膀往后一甩,就将他掀翻在地。
动作有点帅。
我连忙扔掉石头,小跑过去,扶起李禹樊,看到他脸上的伤,我倒吸一口凉气,「怎么没听见你喊啊?」
从小到大,他挨打了都会鬼哭狼嚎地找我去给他报仇。
今天怎么这么坚强,一声惨叫都没有?
李禹樊背靠着车门,喘着粗气,好一会儿,他才笑了笑,「怕影响你发挥,也怕你不尽兴,感动吗?要不要考虑一下原谅我?」
我白了他一眼,「你这就是受虐。」
「你还打架了?」程远辞快速拉过我,上下查看,眸中多了几分寒意。
这时,萧晴梨花带雨地从湖边走了过来,黑色的裙子沾染了不少灰尘,精心打理过的发型也乱了。
「远辞……」这哭腔用得好。
我挺直胸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不好意思哈,我都录音了,你如果有戏瘾的话,可以先表演,。」
这该死的预判,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就知道她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所以从出发到现在,我全程都录音了。
萧晴又羞又愤,憋红了一张脸却不敢轻易开口。
我将手机录音划到重点地方,然后塞到程远辞手里,「我是正当防卫,报警我也不怕,你总不能怪我吧?」
听完录音,程远辞眼底的后怕更明显了,他揽住我的肩膀,说道:「做得很好。」
哈?
「我要来快一点,就更好了,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说得我百感交集,忍不住红了眼眶。
李禹樊看到我偷偷擦眼泪的小动作,眼底闪过一丝痛意,他朝程远辞凶道:「你把一切都告诉我有个屁用,快跟她说清楚啊,难不成指望我为你说好话?你这是不是有点过分啦?!」
我心里咯噔一声轻响,很多话想问,却不敢贸然开口。
「上次你和你父亲诓骗我去郊区别墅赴约这事,我可以不计较。」程远辞沉着脸看向萧晴,「合同我也可以不签,但今天这账必须得算,你碰到我底线了。」
那他的底线是我,还是孩子呢?
上次他是被人骗到了郊区,所以才这么晚赶回来吗?
程远辞打开车门,扶着我坐进后座,又扶起李禹樊坐进副驾驶,开车离去。
这座位是不是坐反了?
程远辞从后视镜里看出我的疑惑,解释道:「你那儿属于最安全的位置。」
哦,是吗?
17
带李禹樊去医院上完药,做完检查回到家,我一肚子疑问彻底憋不住了。
「程远辞,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事?」我指着李禹樊,「为什么他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禹樊慢慢悠悠地在沙发上躺下,苦着脸看着程远辞,「是啊,为什么?」
一阵静默之后,程远辞开口了。
「小禾,阿若生日那天,送你回家的……」他似乎还没下定决心,语气很犹豫。
李禹樊啧了一声,「算了,老男人爱面子,我先走吧,免得他心理压力太大。」
说完,他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出门去了。
看着背影,有种身残志坚的感觉。
整个屋子就剩我和程远辞了,我摊了摊手,「咱俩关系都这样了,还能更差吗?有什么就说呗。」
事到如今,我也放弃了形象维护,坐姿狂野,口吻像个身经百战的小情人,在和雇主谈分手费。
「阿若生日聚会那天,送你回家的……」他耳根泛红,呼吸微喘,「是我。」
大脑宕机了好了一会儿,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那天,我本来是想酒壮怂人胆,喝一点酒之后就去和程远辞告白的,但没想到过量了。
我知道自己酒品不好,所以在还没彻底上头之前,我就拉着程远若求他送我回家。
结果证明,酒确实可以壮怂人胆,那晚的我,异常凶猛、彪悍、固执、贪婪……
「你是说,你,我……」我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声音嘶哑得几不可闻,「那天,我扑倒的是你?」
程远辞耳垂红得像要滴血,自嘲道:「嗯,你睡错人了。」
不不不。
我没有。
我一时间激动得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不停原地转圈。
「前几天在郊区没车回来,我是一路跑回城区的,挺狼狈的,我这个年纪,都不好意思提,但其实,最狼狈的,还是和你的那天晚上,幸好你也不太记得。」
不不不。
我记得。
我把人给欺负哭了。
好半晌,我找回声音,「那晚,你为什么不反抗?」
虽然我力气大,但也不可能让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束手无策。
他……嘿嘿嘿,我都快有点忍不住露出表态的笑容了。
「我喜欢你,我以为你也喜欢我。」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顶,笑得有几分苦涩,「可最后你喊的是程远若的名字。」
这些年的热情早就被他察觉到了啊。
可为什么,我满脑子都是他,却要在关键时候喊程远若的名字?
真是喝酒误事啊,亏我还在他面前装了那么久的形象。
原来老早就暴露了啊。
程远辞背过身,身影在余晖中尽显落寞,「小禾,我们再试试吧,我不想放手。」
我绞着衣摆,心里五味杂陈,有惊喜,但也有慌张。
太不真实了。
觊觎了那么多年的男神,突然告诉我,他已经委身于我了,这感觉太像做梦了。
程远辞转身,按住了我的肩膀,脸色煞白,目光深沉,「你会嫌弃我吗?」
我以为他说的是年龄,毕竟我也就这点年龄优势了,所以我特意换上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说道:「不是你比我大十岁,是我来晚了十年,辛苦你等了我那么久。」
这是我昨天用在我小说男主身上的台词。
程远辞以拳抵唇咳了咳,正色道:「我现在还在看心理医生,病情还没完全好。」
我听得一头雾水,还不等我问,他人已经大步往门外走去了。
「我发了一个邮件到你邮箱,你自己去看。」
坐在安静的房间里,阅读完邮件,我的指尖一片冰凉,隐隐在发抖。
程远辞在五岁的时候,经历过成年人的侵犯,那时候,他向长辈寻求帮助,可没有人相信他。
渐渐地,他开始对所有肢体接触感到恶心,不安。
这也是他这么多年,不谈女朋友,没有绯闻的原因。
和我发出关系的那天晚上,他其实是真的想逃,但被他内心深处的渴望以及我的蛮力制服了。
时至今日,他仍旧害怕和人亲密接触,仍旧不敢面对那段不堪的往事。
他问我会不会嫌弃他,其实是他一直在嫌弃自己。
把伤口撕开给我看的过程,他一定很痛吧。
我拿过手机给他打电话,想告诉他答案,可迟迟没有人接听。
正准备开门去隔壁看一看他在不在的时候,李禹樊的电话来了。
「你们两口子的事情解决了吗?」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快了,你知道程远辞在哪儿吗?」我说。
「你问我干吗?又不是我男人。」他气恼地回道,「不过你家那位太过分了,我拿他当情敌,他拿我当僚机。告诉我一堆爱情的烦恼,想我帮他出谋划策,你说他是不是看不起我?」
大叔没谈过恋爱,他这是在虚心请教。
只可惜,找了个不靠谱的人。
「是是是,我下次批评他。」我笑道。
「好了,说正事,我在机场,想送你一首《有一种爱叫作放手》,想听吗?给点掌声。」说完他率先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真在机场?」我问。
「对啊。」
「又是去奔现?」
「原来我在你心目中,一直这么不靠谱啊。」他笑了一声,「禾子,我先遇见的你,但我明白得太晚了。我不打扰你们了,但如果你需要我,喊一声我就回来。」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算你不需要我,也别忘了我啊,哈哈哈哈……」
下一瞬,他主动挂断了电话,没有道别,没有祝福。
友情最后落得这样的收场,真是遗憾。
手机再一次响起,是程远辞。
「我在隔壁做饭,你过来吃。」
「好。」
程远辞准备了烛光晚餐,但吃的不是牛排,而是我馋了很久的我妈牌四季豆焖面。
「你怎么会做的?」
吃了一口,味道和我妈做的真的一模一样。
「去和妈妈学的。」程远辞拿起纸巾探过身,帮我擦拭嘴角,烛光打在他的侧脸,温柔又美好。
「我妈接受你了?」我惊叹道。
「嗯,李禹樊的功劳,他让我把之前买的那些包和首饰每次送一样过去,坚持一周以上,妈妈就会接受我。确实很有效果。」程远辞笑了起来,「下次我们一起回家。」
我的心在滴血,李禹樊,你教得真好。
「还有一件事,我把录音给了律师,这件事该有一个说法,以后我也不会再和他们家合作了,更不会和萧晴有来往。」程远辞平静地陈述道,语气里没有什么波澜。
但就是这种稀松平常的语气,莫名地让我觉得,他一定会做到。
我有些担忧道:「萧晴不是说你公司遇到了难关吗?你这样做会不会有些冲动?」
「不冲动,你比利益重要。」他不甚在意的模样,让我觉得很安心。
也是,钱我可以陪他一起赚,但感情的路上一定不能埋雷。
「程远辞,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必须向你澄清,从始至终,我想睡的人都是你。并不存在睡错人,至于为什么喊错名字,我觉得我是太紧张了,又怕睡错人,又不相信自己真睡到了。」我一本正经地解释。
程远辞先是惊讶,再是羞涩,然后气笑了,「下次我不在,你不准喝酒。」
「有道理,我记下了。」我重重点头。
晚上睡觉的时候,程远辞身体依然很僵硬,但我会耐着性子去分散他的注意力缓解他的紧张。
嫌不嫌弃的答案,我想用行动告诉他,语言难以将我的心疼表达出来。
18
坦诚相待之后,我们的感情突飞猛进,还一起去墓园看了程远若。
之前我以为肚子里的孩子是程远若的时候,一直挺抗拒提这个人的。
前几天才知道,生日聚会那天,是他故意让程远辞送我回家的。
我和他哥能有今天,全是他的功劳。
「谢谢你啊,小叔子。」在他墓前,我摸着肚子里的小生命,真诚地说道。
回家的路上,我不顾程远辞的阻拦,非要坐他的副驾驶。
却没想到,途经一个十字路口时,一辆白色的宝马刹车不及,和我们车头相撞。
惊险时刻,我下意识护住肚子,程远辞下意识扑过来,用身体护住我,好在最后我们两个都没有受伤。
走完保险的流程之后,我们在一片沉默之中回到家。
一关上门,我就踮起脚贴上了他的唇。
他没有回应。
就在我失望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忽然抬起手,扣住了我的脑袋,一路攻城略地。
绵长湿润的吻结束后,他抱着我,头埋在我的脖间,「如果我死了,你就忘了我,去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程远辞,你有病吧。」我紧紧搂着他的腰,心里也后怕极了。
他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我以为我和他都是被这场意外吓到了,睡一觉就能好。
然而,这大叔好像吓太狠了。
半夜醒来,我竟然看到他坐在电脑前写遗嘱,写得还很投入,连我走到他身后了都没发现。
「程远辞,你有点夸张了。」
我突然开口,程远辞吓得一哆嗦。
半晌后,程远辞合上笔记本,拽着我的手坐在他的腿上。
「我想再多为你考虑考虑。」
我搂着他的脖子,眼眶有些发热,「我有一种找了个爸的感觉。」
程远辞,一个永远优先考虑我的人。
你爱我,我一定加倍爱你。
「我爱你。」我软着嗓子说道。
「嗯,我更爱你。」他回。
原来,他也和我一样,都想多爱对方一点。
「程远辞,你老了动不了的时候,我给你推轮椅。」我说。
「买个电动的吧,我们坐一个轮椅上。」他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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