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定了
“骑手”赢了
平台经济用工复杂，关系多样，而遇到纠纷，法律并无明确规定时，司法判决具有重要指引作用。设立在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全国唯一专业化劳动法庭——苏州劳动法庭，在全国率先实现涉新就业形态从业人员民商事案件归口审理，主动创设了“平台经济新就业形态案件专业合议庭”，围绕主题开展类案处理专业化调研与精细化裁判，切实保护外卖骑手、快递员、网约车司机等从业者的合法权益，积极推动平台经济健康发展——
3月11日，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在全国两会记者会上谈到灵活就业问题。他说，目前灵活就业有2亿多人，形式多样，覆盖面广。他们风里来、雨里去，确实很辛苦。作为政府，针对他们的劳动权益、社会保障等问题，要逐步完善政策，也就是说要给“骑手们”系上“安全带”，让灵活就业等新就业形态既解燃眉之急，又激发市场活力和社会创造力。事实上，让总理一直牵挂的“骑手们”，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确实不大清楚自己的“安全带”关键在哪里、该怎么系好。最近，苏州劳动法庭就有一个典型案例——
上线、下线；接单、送餐……如果继续相安无事，外卖骑手小蒙仍将在快节奏中循环，也无暇去弄明白：自己到底为谁打工？和雇主又是什么关系？直到发生交通事故进行“工伤”认定，小蒙才注意到自己多了一个新的身份——个体工商户。而这个身份，险些让他在劳动维权时，丧失“劳动者”的主体资格。
“稀里糊涂”变成“个体工商户”，小蒙绝非个例。有研究报告显示，在全国范围内，经营范围包含“外卖递送服务”的个体工商户，已超过190万家。以“个体工商户”的身份送外卖，一旦发生意外，外卖骑手极容易陷入维权困境，出现纠纷。
小蒙的维权案件，现已“一槌定音”。经苏州劳动法庭终审审结：用人单位不能以劳动者注册个体工商户为由规避劳动关系，认定小蒙与某公司存在劳动关系。今年1月，该案获评“2021年度中国社会法十大影响力事例”，并成为最高人民法院推广的典型案例，为司法实践回应新型用工模式提供了生动范本。
【 为谁打工是关键“关系” 】
自己到底为谁打工？若不是那起交通事故，这个问题对小蒙而言，纯属多余。他一直以为，自己所服务的公司叫“云霆公司”。而直到为自己维权时，他才发现，他与“云霆公司”之间的关系可谓云遮雾罩，并没那么简单。
将时间往前拉，2018年3月，苏州吴江区幸福路步行街上，路边外卖骑手的送餐箱上，一则“招聘信息”引起了小蒙的注意。他根据信息提示联系上“云霆公司”，并顺利通过了面试，随后站点负责人让小蒙下载一款App，然后正式上岗。此后，到站点开会、喊口号和拍照，成了小蒙每天接单前的必修课。送餐时，小蒙穿着“云霆公司”提供的工作服和送餐箱，箱子上贴着“美团专送”的标志和编号，“云霆公司”还为小蒙购买了雇主责任保险。因此，小蒙始终认为自己的用人单位就是“云霆公司”。
然而，2018年10月4日，小蒙在送餐过程中与货车相撞受伤，事后他以“工伤”为由向“云霆公司”索赔时，“云霆公司”却拿出了一份该公司与某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签订的“好活”平台服务协议，认为小蒙已于当年10月10日领取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云霆公司”只是“发活方”，小蒙注册成立的个体工商户是“接活方”，双方是两个用工主体之间的合作关系，不存在直接关联，小蒙更不是劳动法意义上的劳动者。
这时，小蒙才想起，当初在下载App时，必须点击“同意”加入个体工商户，签订一系列电子表格，才能进入“下一步”，才能获得平台派单。实际上，小蒙并没有签订过书面劳动合同，给他发工资的也是个陌生的个人账户。小蒙发蒙了。
发蒙的还有骑手小江。2019年，小江在昆山看到一家外卖站点的招工启事，当场报了名。正式上岗后，小江在手机上安装了“蜂鸟团队”App，成为专职骑手，开始通过App接单送外卖，有时站点也会给他派活。每天，他从早上7点忙到晚上7点，每个月的固定时间内，他会收到一家名叫“安徽益大家”的公司转账支付的工资。
然而过不多久，小江的按部就班被打乱了。2020年1月3日，他在送餐时发生交通事故，腿部受伤，伤愈后不久，站点负责人以他拒单、超时未配送等，要求他离职，他的App账户也被停用。
小江要维权，在站点墙上找到了用人单位的名称：宁波某网络科技公司。他进而了解到，宁波某网络科技公司是“饿了么”平台的外卖配送服务承包商，与“安徽益大家”公司签订配送承揽协议，把昆山市某片区的配送服务外包给了“安徽益大家”，而站点的负责人，是“安徽益大家”的人。
面对要维权的小江，“安徽益大家”出示了一份小江与其签订的《配送服务承揽协议》。协议约定：小江委托“安徽益大家”公司进行工商注册登记，成立个体工商户，由小江承揽外卖配送服务，“安徽益大家”公司依照考核标准按月结算，合同期限自2019年10月18日起。
对那份协议，小江称见过，也承认在上面签了名，但他坚称并未看过内容，“站长当时说终归要有个手续”。
无独有偶，在苏州吴中区当外卖骑手的小徐，也是自2021年9月发生交通事故受伤，找站点要赔偿时，才注意到自己与站点签订的是“运输合同”，而非劳动合同，且站点所属公司的注册地在江苏盐城。
“不出事似乎没关系，出了事才知有关系。”眼下，小徐正通过司法途径，认定他与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
【 “安全带”就是“存在关系” 】
确认劳动关系难，正是外卖骑手等新型用工模式面临的普遍问题。苏州劳动法庭庭长王岑介绍，以外卖骑手为例，往往先跟劳务外包公司A公司签订《配送服务协议》；劳务外包业务则来自于区域配送公司B公司；App接单分配等环节又是C公司在管理，工资发放则是与区域配送公司有关联的自然人D。同时，区域配送公司又从上家平台合作公司E公司处取得区域配送和品牌使用资格。“同一位外卖骑手的劳动有关联的，有时多达四家公司外加一个自然人。外卖骑手确实很难弄清楚，自己究竟受雇于谁？”
2019年5月5日，小蒙向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仲裁委作出确认小蒙与“云霆公司”之间自2018年3月1日起存在事实劳动关系的仲裁裁决。事后，“云霆公司”不服裁决，向吴江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后又不服一审判决结果提起上诉。
2020年5月11日，苏州中院依法公开审理该案。法院审理认为，小蒙提供的平台骑手App中的相关内容可以反映“云霆公司”对其进行考勤、派单等管理，因此“云霆公司”与小蒙之间的关系符合劳动关系的法律特征，应当认定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云霆公司”主张小蒙已成立个体工商户，不应认定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但未提供证据证明该个体工商户与其签订的《项目转包协议》已实际履行，并且该个体工商户的成立时间为2018年10月10日，在小蒙发生交通事故之后，不影响小蒙受伤时双方劳动关系的认定。
最终，苏州劳动法庭对这起确认劳动关系纠纷案作出“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的终审判决，认定“云霆公司”与小蒙之间自2018年3月1日起存在劳动关系。
之后，小江在苏州劳动法庭的二审中，也获得胜诉。法院认为，相关协议虽然约定小江须成立个体工商户，才能“承揽”外卖配送服务，但不能据此认定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而应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判断。“安徽益大家”招聘小江在其站点工作，负责管理的站长是该公司员工，小江的工资也由该公司逐月考核发放，符合劳动关系的法律特征，因此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人民大学劳动法和社会保障法研究所所长林嘉认为，该案受到关注，是因目前的平台用工具有复杂性，法律关系主体日趋多样化，一些互联网企业为了规避或淡化劳动关系，将用工关系进行多重分化，一个劳动者可能与多个公司有关联但又找不到确定的用工主体，或者劳动者“被注册”成为个体工商户自担风险和责任。对于这类情形，当法律并无明确规定时，司法机关作出的判决就具有重要的指引作用。
【 司法指引理清种种“关系” 】
外卖骑手小蒙的维权案虽已尘埃落定，但可以预见，事关新型用工模式的纠纷，难以画上句号。江苏瀛元律师事务所律师户瑞奇长期关注此类劳动纠纷，据他归纳的新型用工模式，仅外卖骑手群体，就有“专职骑手”“兼职骑手”，“专职骑手”又可细分为“自营骑手”“代理商骑手”“全职骑手”等，而“兼职骑手”根据不同平台，又有“众包”“乐跑”等模式。
户瑞奇注意到，不管是哪种类型的外卖骑手，其中骑手与平台直接签订劳动合同的极少，有的平台为了降低用人成本，将配送业务交给第三方合作商，由合作商招募和管理外卖骑手，然后以平台名义从事配送业务，而面对不同外卖骑手，所采用的考核办法、奖惩机制以及“工资”发放方式等也各不相同。
正是由于新业态的快速发展，用工模式随之不断出新，从客观角度而言，法律、政策以及规制的滞后，确实难以完全避免。而在审判实践中，还可以发现，如果把灵活就业人员完全归入劳动关系，还存在不符合或完全不符合法律特征的现象。“平台经济是微利的规模经济，义务加码很可能会导致新生事物因成本问题而被扼杀。”在保障劳动者合法权益的同时，王岑认为还应看到平台经济对促进经济发展、稳定大众就业创业以及方便群众生活等方面的积极作用。但如果把灵活就业人员完全归入民事关系，就要求企业在获取经济利益的同时，主动承担起应有的社会责任和权益保障，这完全依赖于企业自觉，从现实来看，并不容易做到。
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权益需得到保障，平台经济的持续发展需健康规范。基于此，2021年7月16日，经最高人民法院批复，全国唯一专业化劳动法庭——苏州劳动法庭在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设立，在全国率先实现涉新就业形态从业人员民商事案件归口审理。数据显示，过去一年，苏州全市法院共收到新业态劳动争议一审案件63件（其中外卖行业25件），同比上升14.5%。在此类案件中，被告只有平台的案件有10件，只有合同相对方的45件，既有平台又有合同相对方的案件8件。而从一审审理结果来看，在上述新业态案件中，调解、撤诉案件35件，判决19件，判决案件中胜诉方为劳动者的17件，胜诉方为平台或合同相对方的2件。
“企业发展壮大，要靠劳动者焕发干事创业热情，不能漠视劳动者应有的劳动权益与职业保障。后续我看到一些平台企业发布了‘严禁诱导和强迫骑手注册成个体工商户’的声明和倡导，这与司法裁判引导平台经济规范健康发展的作用是分不开的，是苏州高水平司法护航经济高质量发展的生动体现。”全国人大代表，启迪设计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党委书记戴雅萍说。
【 媒体报道 】
刊登于2022年3月17日《苏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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