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弟弟去世的那天,当晚在家收拾回乡行李,坐下来想给他写点儿什么,一坐下来就流泪,写不出什么。

注:野巴,是山东潍坊方言,傻子的意思。

我与弟弟小时感情很深,成年之后各人一摊家事,相见的机会少,慢慢疏远,这是城市化的通病,即便是亲戚,一年也见不了几面。

但心里还是想着的,觉得总有机会可以坐下来把盏言欢,调侃下对方的发际线,说说育儿的细事趣事,探问下对方父母的健康。

过年前,他去我家给我妈送了些年货,我让妈妈送了他一套玩偶小老虎,因为要过年了。

而在一夜之间,我永远失去了这个弟弟,从此阴阳相隔,无由传达。

我姑姑、姑父、弟妹当比我更加心痛。大阳从发病到住院手术后,基本失去意识,再到二次病发去世,再没留下什么话说,亲密的儿子、丈夫这样仓促离开,心头剜肉一般,那是一种无法言表的隔绝和悲伤。

回来的路上,我在想,人生真操蛋啊。

读书的时候选修过法国小说课,老师讲到加缪,讲他的《鼠疫》《局外人》,还有他未完成的手稿《第一个人》。

但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老师对加缪生平的介绍。

他说,加缪曾经说过,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死于车祸更愚蠢的了。而他最终竟然死于车祸,身上还装着马赛到巴黎的火车票。加缪原打算乘火车去巴黎,可架不住好友的劝说,改乘汽车前往,中途撞在一棵树上,加缪当场死亡,身上装着那张到巴黎的火车票,公文包里放着未完成的《第一个人》的手稿。

他离开住所之前,曾对女管家说,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一个礼拜后回来。

这就是生活的荒谬之处。

你把一切计划得井井有条,拟好了短期、中期、长期计划,工位上贴满了各种黄色即时贴,笔记本上写满了待办事项,淘宝购物车里装了一堆小玩意儿就等着当年双十一,你老婆给你手机日历上画了颗心告诉你今天是她排卵日早点儿回来,结果突然来了那么一场车祸,你都来不及删除手机里的不雅照片,来不及告诉你老婆你的小金库藏在哪里股票账户密码什么虽然那还是亏的,来不及告诉妈妈你给她准备了一份生日大礼,就在那一瞬间,你从副驾驶摔出汽车,眼看着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直到身体受到重重的撞击,时间在那一刻,猛然中止。

这个世界把你像陀螺上的臭虫一样甩出去,而你对这个世界未置一辞,这就是人生的荒谬之处,人的计划性和世界的不确定性。

今天看到国内某架航班发生意外,作为幸存者,我惊愕又战栗。

我必须要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边该如何处置。

有人要这么说了,呸呸呸,不吉利的事情赶紧呸回去。可是,醒醒吧,不谈论、不考虑,它们就不发生了吗?

经历过大阳的事情后,我的第一个反应是,人生该买一份保险。

这份保险可能是人身意外、重疾以及其他可能的不确定性的保障,这样一旦有意外发生,家庭成员会有一份可观的收入。

买这干啥?人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这是除了音容笑貌外的回忆之外,你作为一个“死人”最后一次给亲人的保障,否则连“这”都没有。

第二个反应是,生孩子,有条件的话,多生几个。

去见我二姑时,二姑正抱着大阳的小女儿,见了我便开始哭,但一直抱着小女儿,直到小女儿自己要跑。

我拍着胸脯向我二姑保证,将来一定会告诉我侄女,他爸爸是个怎么样的人。

离别时,二姑父出来送我,怀里抱着小女儿,他拉着小女儿的小手向我挥动。

这个小女儿是家庭最小的成员,是大阳的骨血,是家庭的希望。

试想如果大阳身后没有后代,二姑、姑父又该多伤心,那真是所谓的天塌了。

孩子在,便是希望,纵然悲伤、不舍,甚至轻生的念头,但看一眼这天真烂漫、有几分大阳憨态的小女儿,能不把她抚养大么?

多个后代,多个保障,多份保险,不是给自己,是给我们的父母。

我的第三反应是,有什么想干的事情,赶紧干。

活到我这把年纪,见过太多画地为牢、固步自封的人了。

人们总喜欢某个外部条件作为自己主动采取某项行动的前提,比较常见的是,等有了钱就去旅游,等有时间就去读个学位,等忙完这段就去做个体检之类,但实际的结果经常是一拖再拖,不见行动。

我身边,还有些人说要学摄影,学服装设计,要画画,但他们现在除了上班之外,下班回家基本都在刷手机、煲剧,至于摄影、服装设计、画画,从来没有成为他们生活的核心,而只是令他们此刻可以安于现状的对于明天可能性的一种描述。

一句话,等明天。

当明天真的猝不及防地来到我们身边时,我们又该如何应对呢?

如果我也像加缪一样遭遇车祸,在甩出副驾驶的那一刻突然定格,造物问我,哥们,给你个机会,可以重新再来规划这一生。

你觉得,我该如何选择呢?

我的回答肯定是从今天、从现在开始吧,做我该做的事情。

别等生活图穷匕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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