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不与兄长开了枷？” “贤弟，是甚么话！此是国家法度，如何敢擅动？”

听了宋江的话，花荣的内心无比震惊！他打破了脑袋也没想到，宋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花荣和宋江的对话是怎么回事儿呢？

这还是在《水浒传》第36回“梁山泊吴用举戴宗 揭阳岭宋江逢李俊”中，发生的故事……

01

话说宋江和花荣用计赚了秦明后，又劝降了黄信，而后，他们得到了青州慕容知府已经启奏中书省，朝廷马上就要起大兵来征剿清风山的消息。

众人一合计，清风山已经不能久留，宋江就建议大家跟着他，到水泊梁山入伙：

宋江道：“自这南方有个去处，地名唤做梁山泊，方圆八百余里，中间宛子城、蓼儿洼，晁天王聚集着三五千军马，把住着水泊，官兵捕盗，不敢正眼觑他。我等何不收拾起人马，去那里入伙？”

就这样，宋江带着秦明、花荣、黄信、王英、燕顺、郑天寿等三五百兵马，向梁山开拔了。为了掩人耳目，众人打着“收捕草寇”的旗号，分三批下山。路上，又收了小温候吕方和赛仁贵郭盛。

然而，就在众人跟着宋大哥前往梁山泊的路上，宋大哥出现了变故。

原来，宋江遇到了一个叫石勇的人。这个石勇是受他弟弟宋清之托，到孔太公那里给他送家书的。

打开书信，宋江得知老父宋太公病故，万分悲痛，就留下一封举荐信给花荣等人，让他们先投梁山，自己则火急火燎地回郓城老家了。

然而，宋江回到家中却发现，老父宋太公竟安然无恙。他这才知道，自己是被父亲给骗回来的。

原来，宋太公得知宋徽宗近日要立太子，降下赦书，要大赦天下。宋江是因为杀了阎婆惜才出逃的，所以，得大赦之后，顶多被定一个流放之罪，可以保住性命。

宋江回家后，官府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宋江也就顺势伏了法。

宋江在郓城县衙当差多年，从衙役到百姓，上上下下哪个没有受过他的恩惠？所以，得知宋江被拿后，满县上上下下都到知县处为他求情。

知县时文斌也念及宋江这个得力助手，在平日里没少为自己出力，所以，就借着“赦前恩宥之事”，判宋江“杖脊二十，刺配江州牢城”。

判决下来，宋江就被张千，李万两个公人押送，赶往江州。

因为从郓城到江州，必然要路过梁山泊，宋江料到梁山得知消息后，必然会接他上山。所以，他就吩咐两个押送他的公差走小路。

然而，宋江千算万算，没算到梁山上听说宋江吃了官司，要配送江州，早就安排了四路人马在各个道路候着，生怕错过了宋江。没走多远，宋江就遇到了赤发鬼刘唐。

刘唐要杀两个押送宋江的公人，宋江拿刀抵着自己的脖子，以死相逼，这才保全了两人的性命。

没过多久，吴用和花荣就收到了消息赶到。看到宋江身上还戴着枷锁镣铐，就出现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花荣大声责问：“如何不与兄长开了枷？”

令花荣没想到的是，宋江竟然说，“贤弟，是甚么话！此是国家法度，如何敢擅动？”

宋江这话可把花荣给整迷糊了，花荣心想，“宋大哥这脑瓜子，是不是在郓城给人打傻了？还说什么‘国家法度，如何敢擅动’？宋大哥，难道你忘了？前些天在清风山，是谁指挥我们杀了数百官军来着？又是谁？为了赚秦明，一夜杀光了青州城外村庄成百上千的百姓？杀了这么多人，我也没见你的眼睛眨一下啊，怎么此刻却跟我们讲起国家法度来了？”

就在花荣还在震惊于宋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时，军师吴用却说话了，他眼含笑意地望着宋江说道：“我知道兄长的意思了。这个容易，只不留兄长在山寨便了。晁头领多时不曾得与仁兄相会，今次也正要和兄长说几句心腹的话，略请到山寨少叙片时，便送登程。”

听吴用说完，花荣的心里更着急了，他心想，“这吴军师是怎么想的？你不劝劝宋大哥也就罢了，怎么还善作主张，向他许诺‘到山寨少叙片刻，便送登程’呢？难道，宋大哥到了山寨后，你就有把握将他留下？哦，我明白了，宋大哥到了山寨后，你派人偷偷将押送他的两个公差给干掉，绝了他的后路，他就不得不留在梁山了。不愧是军师，想得就是比我们周全。”

宋江听了吴用说完，对着吴用拱手说道：“只有先生便知道宋江的意。”

花荣暗笑道：“公明哥哥想错了，一会儿可有你哭的！”

宋江又转身扶起两个公人来，说道：“（跟你们到山寨可以）要他们两个放心，宁可我死，不可害他们。”

吴用笑着答应了。花荣却在心里暗叫，“不好，宋大哥果然已经考虑到了，我们可能会绝他的后路，所以先谈好条件。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呢？”

接下来，花荣跟着吴用，将宋江接到了梁山泊的聚义厅，晁盖等诸多头领早已经准备好了酒席，与宋江相见。

晁盖看见宋江的身上戴着枷锁，并没有过问，想必是吴用早就派人回寨禀报了缘由。晁盖说道：“自从郓城救了性命，兄弟们到此，无日不想大恩。前者又蒙引荐诸位豪杰上山，光辉草寨，恩报无门。”

宋江回答道：“小可自从别后，杀死淫妇，逃在江湖上，去了年半。本欲上山相探兄长一面，偶然村店里遇得石勇，捎寄家书，只说父亲弃世。不想却是父亲恐怕宋江随众好汉入伙去了，因此诈写书来唤我回家。虽然明吃官司，多得上下之人看觑，不曾重伤。今配江州，亦是好处。适蒙呼唤，不敢不至。今来既见了尊颜，奈我限期相逼，不敢久住，只此告辞。”

花荣见宋江是如此地大义凛然，为了与梁山划清界限，甚至不想在梁山多待一天，看来他真的宁死也不肯入伙，真没想到，前两天还带领我们在青州城外屠杀百姓的宋大哥，竟然还是如此至孝之人，竟将父亲的话奉为金科玉律。

晁盖听宋江说完，道：“直如此忙！且请少坐。”

宋江只能坐下，坐下后他还不忘将两个公差叫到跟前，在他椅子后面坐了。花荣心想，宋大哥是生怕我们杀了公差，绝他的后路啊，所以让二人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众人落座后，晁盖又叫诸位头领参拜宋江，酒至数巡，宋江便起身相谢：“足见弟兄们相爱之情。宋江是个得罪囚人，不敢久停，只此告辞。”

晁盖还不死心，劝说宋江留在梁山，建议打发两个官差些金银，让他们回去就说宋江被梁山给掳走了。

宋江道：“兄这话休题。这等不是抬举宋江，明明的是苦我。家中上有老父在堂，宋江不曾孝敬得一日，如何敢违了他的教训，负累了他？前者一时乘兴，与众位来相投，天幸使令石勇在村店里撞见在下，指引回家。父亲说出这个缘故，情愿教小可明吃了官司，急断配出来，又频频嘱咐。临行之时，又千叮万嘱，教我休为快乐，苦害家中，免累老父怆惶惊恐。因此父亲明明训教宋江，小可不争随顺了，便是上逆天理，下违父教，做了不忠不孝的人，在世虽生何益？如不肯放宋江下山，情愿只就众位手里乞死。”

说罢，宋江便泪如雨下，拜倒在地。

宋江都这么说了，晁盖、吴用、公孙胜等人也没办法，只能一齐将他扶起来，说道：“既是哥哥坚意欲往江州，今日且请宽心住一日，明日早送下山。”

第二天，吴用又写了一封信，让宋江带到江州牢城营，说是牢城营的两院押牢节级，戴宗戴院长是他的好兄弟，有什么事情，宋江可以托付给戴宗，他有道术，一日能行八百里，人都唤他做神行太保。

宋江答谢吴用后，方才上路。

02

为什么宋江不肯留在梁山？真的是花荣认为的那样，是因为他太孝顺，太听老父亲的话吗？

这话也对，也不对。

说它对，是因为宋江的确遵从了老父的嘱托，没有在梁山落草。

而说它不对，那是因为宋江不肯在梁山落草的深层次原因，并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对老父亲的话言听计从的人，而是因为他的意识形态深处，遵从于儒家的核心价值观。

怎么回事儿呢？

这就要从宋江这个人精神深处的分裂说起了。

宋江在犯事儿之前，是郓城县的押司官。押司官是什么官职呢？

其实，它名虽为官，却实则为吏。

通常，我们都是将“官”和“吏"合二为一，作为一个词语——“官吏”，去使用的。其实，在秦汉时代，“官”与“吏”其实没有什么区别。然而，经魏晋南北朝的士族政治，到了隋唐开创科举考试选拔官员后，“官”与“吏”就逐渐有所区别了。

唐宋开始，朝廷都是用科举考试来取士，科目虽多，但因为官僚系统每年的空缺有限，所以，每年上万的考生之中，只有那不足百人的进士能被录取为官。

千军万马挤科举考试这座独木桥，最后能当上官的人是凤毛麟角。那落榜的人怎么办？如何妥善地安置这些落榜的读书人，是一个皇帝能否坐稳江山的关键。

为什么这么说呢？

你想啊， 人为什么读书啊？是为了学知识。人为什么学知识呢？是想用它来解释历史，解释这个世界。

所以，自古至今读书人都掌握着解释历史，解释世界的话语权。

统治者对读书人好，他们就甘心作为统治者们意识形态的传声筒，去鼓吹什么“太平盛世”，“天命所在”，到处去捕捉天降的祥瑞。

如果统治者对读书人不好呢？那他们就会在社会上大肆宣扬皇帝有失君德，借着自然灾害大肆宣扬灾异学说，瓦解百姓的共识，动摇社会的根基。

所以，为了江山的稳固，统治者们都必须要认真地考虑一个问题：如何安置在科举考试中落榜的那些大量的读书人。

唐朝统治者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将“官”和“吏”严格区分开来。将原来的官的职能拆分，这样一来就多出了很多既有事做，又不占用官员名额的吏，供落榜的读书人去选择。

不仅如此，唐朝统治者还规定，一个人一旦做吏，一般情况下就不能够再做官了。这样一来，就相当于对读书人做了官和吏的分流，让那些不善于作诗、作文章、没背景的读书人，早早地认清现实，去安心地做吏，更重要的是，有了这种规定，吏做得再出色，他辅佐的官再无能，吏也不会对官的位置产生竞争内耗，这大大降低了政府的组织成本。

以县政府组织为例，只有县太爷一个人是正印官员，其他的什么文书、主簿、管治安的、管邮政的、管粮仓的、管收税的、管漕运的、管盐务的，统统都是吏，都是协助县太爷的。

这样做的好处，一是减轻了县太爷的工作负担，二是能吸收当地大量的落榜读书人。县太爷基本都是从外地空降的，对本地基本没有什么了解。当地的读书人，大多都是地方上有钱有势的士绅，所以，没有当地读书人的协助，县官很难有效地开展工作。

宋江就是因为这样，成为郓城县“精通刀笔”的宋押司的。

宋江平时能够“挥金似土”，“时常散施棺材药饵，济人贫苦，赒人之急，扶人之困”，足以证明其家境十分殷实。

不仅如此，宋江这个人精于人际关系，又玩命地赞助江湖好汉，黑白通吃。所以，县太爷时文斌就非常倚重手下的这位宋押司。

你想啊，县官最主要的职责就是维护当地的治安和为朝廷收税。发生社会治安问题，大体上都跟当地的黑道有关，有县里宋押司这样的人在，处理社会治安问题必定会事半功倍。收税更不用说了，各个村的保正大多跟宋押司有交情，害怕收不上税？

所以在郓城县，可以说宋押司就是县太爷时文斌之下的头面人物。

然而，即便宋江在郓城县是如此地风光无限，他的内心也没有感到快乐，甚至会自卑。因为，官是官，吏是吏，宋江干得再好，他也无法改换门庭去做官。

这就是为什么宋江总是自称“小吏宋江”、“鄙猥小吏”，这既是自卑，也是自嘲，这个小吏的身份给他带来太多的压抑与自卑了，他对自己的这个身份非常的敏感。

一个人的自卑感也愈强，他寻求补偿的愿望也就愈大，宋江在大宋的官僚体制内感到自卑，那么，他就要在江湖上扬名，以寻求补偿。

这就是宋江对江湖人士们仗义疏财的心理动机。

最初，宋江可能只是因为喜欢交朋友，才这么做的。但当他在江湖上有了些名声，他发现自己在江湖上的能量的时候，他的心态一定发生了变化。所以，他才不问对方的出身，不问善恶，只要是有些本事的人，他都会资助：

“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若高若低，无有不纳，便留在庄上馆谷，终日追陪，并无厌倦。若要起身，尽力资助，端的是挥金似土。人问他求钱物，亦不推托。且好做方便，每每排难解纷，只是周全人性命。”

被资助的好汉，如果发迹了，必定会回馈于宋江。或是物质帮助，比如，晁盖等人劫了生辰纲，在宋江的帮助下成功逃到了梁山泊后，马上就派刘唐给宋江送黄金。或者是帮助宋江追查什么大案，黑道上的人对黑道上的消息掌握程度，肯定比白道上的人广。

这样一来，宋江不仅在县衙内混得风生水起，在江湖上的名声，更是越来越响。“山东及时雨，孝义黑三郎”的名声，就是这么得来的。

然而，宋江在江湖上的名声越响，他内心深处的自卑感就会越。因为他从小滋润在儒家意识形态的土壤中，他的精神底色仍旧是儒家的那套忠孝至上的纲常伦理观。而江湖的本质是社会中法治外的真空地带，江湖的伦理是社会游民奉行的“仗义”。

游民在社会的法治真空中游离，他们没有“身家性命”，生活又不安定，对他们而言，既未尝过生的快乐，也就不会恐惧死的苦痛。所以，他们最肯冒险，常能由九死一生之中，突地置身于云霄之上。他们个人虽然没有势力，但是成群结队之后，就可以横行于江湖。

游民之间的交往非常简单直接，靠得是一套新的人际关系规则，这就是任侠的风气。所谓的任侠，就是所谓的任气节、行侠仗义，重承诺，轻生死。他们秉承着“你敬我一尺，我报你一丈”，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原则相互往来，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重哥们儿义气。

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所有的男性读者都能感同身受，那就是哥们儿义气和家庭责任往往不能兼顾。所以，梁山好汉的一个标准就是重“义”而不重“孝”。

用俗话说就是，如果你想成为江湖上的英雄好汉，你最好是个没有家庭拖累的孤家寡人。是啊，没有家就没有牵挂，所有的感情就都寄托在兄弟身上，这样才能为兄弟们两肋插刀，将“义”发挥到极致。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宋江才“恐怕连累父母，教爷娘告了忤逆，出了籍册，各户另居，官给执凭公文存照，不相来往”。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李逵的母亲被老虎吃了，他回到梁山对宋江等人诉说，他们不但没有安慰李逵，反而还哈哈大笑。这不是因为宋江等人冷血，而是他们在梁山上，奉行的伦理观念必须与士绅的伦理有所不同。

还是因为这个原因，好汉们才会表现得不近女色，杀起女人来，更是不会心慈手软。因为，对他们来说，“女人是衣服，兄弟是手足”嘛。贪恋女色者，如矮脚虎王英，一定会被江湖上的好汉们看不起的。

对江湖上的好汉们来说，孝和义是矛盾的，因为他们无法做到孝和义的两全。因此，宋江那“孝义黑三郎”的绰号，本身就有着巨大的矛盾。施耐庵给宋江安了个这样矛盾的绰号，其用意已经很明显了，就是要告诉读者，宋江这个人的内心，对庙堂还是江湖价值观的选择上是极其分裂的。

尽管宋江的内心分裂，但是儒家的意识形态在他的内心中始终占据着上风。除非是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彻底倒向江湖。即使有一天他不得不投身于江湖草莽，那他也要穷尽一切办法，去博取一个回归于庙堂正统体制的可能（招安）。

所以，宋徽宗大赦天下，宋江不肯上梁山，也就很容易理解了。这一点，小李广花荣是理解不了，但同为读书人的吴用，一眼就能看透。所以，吴用才答应宋江“略请到山寨少叙片时，便送登程”，还写了一封信，给宋江举荐了戴宗，让戴宗照顾他。

此时，虽然吴用还从来没有跟宋江单独相处过，但宋江的一句“只有先生便知道宋江的意”足以说明，二人此刻已经交心。

很多人之间第一次见面，仅通过几句话就能够成为挚友，原因就在于此。因为，他们的价值观一致，在精神上，他们是同路人。

03

通读《水浒传》你就会发现，宋江这个人自始至终就是一个矛盾结合体。在他的心中，既有追求任侠之气——“义”的一面，更有精忠报国——“忠孝”的一面。

晁盖等人劫生辰纲事发，宋江为了江湖之“义”而搭救晁盖，违背的却是对朝廷、王法之“忠”。

然而，当他杀死阎婆惜，犯法跑路，走进江湖杀人越货后，却又因为老父亲的一封诈死的家书，因为皇帝大赦天下，毫不犹豫地转身回归了家国。

宋江将花荣等人撺掇上梁山，自己却到了半途抛开大家，在江湖人看来，这是何等的不义！但你只要像吴用一样，了解了宋江这个人的精神底色，就会理解他所做的一切。

其实，我们普通人又何尝不是像宋江一样，面对人生的重大选择时，经常会左右为难，顾此却又失彼呢？

宋江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矛盾，也想解决它。所以，他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将忠和义融合，进而寻求被朝廷招安。其实，宋江是想用江湖的准则，来融合庙堂。

他的理想会实现吗？

很可惜，古代绝对君主权力的运行逻辑是只讲利益，而不讲情怀。《水浒传》中宋江最后的结局，已经给出了答案。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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