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三月,我们将持续地关注这座城市设计、雕塑、音乐、摄影、创意等领域的女性创作者,讲述她们的故事。
没有宏大的概念,没有口号,我们只想聊聊个体的遭遇、迷茫、选择、快乐、闪光点……讲一讲每一个精确到“她”身上的故事。
这次,我们来聊聊深潜在这座城市里的低调电子音乐人,吴卓玲。
神仙。最近听见这个名字,还是跟朋友去是龙泉驿的石经寺。神仙不常出没各个行业领域,即便是有,那也是不可复制独有一位。比如:诗仙,李白;音乐里的神仙,窦仙儿必须留名。
抠破脑袋想其他神仙,无果。
神仙,有人用这个词形容吴卓玲。几次,我在跟朋友聊天的时候,大家也颇为默契地提到她的名字。「音乐棒」「很低调」,评价也颇为默契,不得不勾起我的好奇心。我开始重新思索什么是「仙」,出于尘世,不食烟火,飘在高处,烦人的纷纷扰扰已经与他们无关。
01/
从摇滚到民谣
想必被称为「仙」的人,自小便会显露出过人的天赋吧?诗文老成,才华异禀,或对社会洞察的犀利,或体恤人间的冷暖,他们天生长着触角,感知着生活的周遭。天才,如鱼,入水悠游自在翻腾起的微光粼粼穿透水面,虽微,却灿烂得使岸边观水的人妒忌得面目全非。
迷信天赋,迷信天才,迷信无法抵达,不敢于迈出的,一步,一处,一人。身为人的我们,就是这样的。
吴卓玲,不迷信天赋,不生于音乐世家,也不认为自己属于天赋型选手。提起早期的音乐记忆,她下意识回忆到大学时期,MTV上播放的R.E.M、The Cranberries、Mazzy Star……
她惊呆了,心想歌还能这样唱。
Indie Rock,虽然还不是她自己最喜欢的类型,带来的那种身体和心理的冲击是无法抗拒的。对于这一点,多年后,她坐在茶舍的藤条凳子上跟我聊起这件事时依然诚实得不避讳。
吴卓玲,想做音乐。做音乐,怎么能不去北京呢?独立音乐在北京有厚实的土壤,整个城市和世界、市场、资本结合得更紧密。加上那里消费群体的消费理念、消费能力,这些因素的总和决定了「做音乐去北京」是必须的,至少九十年代乃至千禧年前后是这样的。
丁薇、重塑雕像的权利、P.K.14、海龟先生等,南京的,成都的,广西的,武汉的,全国的乐队向着北京前仆后继。
·1999年,在小酒馆的吴卓玲
·2001年,在摩登天空
是的,如果一个城市「没有像样的唱片公司、没有可以演出的地方」,该怎么做音乐?那只能去北京。
星期三旅行,这是吴卓玲大学毕业后组建的第一支乐队。显眼的主唱位置留给了她。很多时候,主唱除了唱这件事本身,对舞台下的观众们来说是强吸引力。
主唱,无可厚非是一支乐队的核心。就像窦唯之于黑豹,木玛之于木马, 欧珈源之于声音玩具。
我一直理解的是,能担「主唱」位置的,多多少少是不是有点表演型人格?Livehouse的舞台下,少则几十,多则成百的人,不要算音乐节上的上千上万的数量。大家来看来听,心里都抱着一定的期待。直面这样的群体,主唱们至少不排斥向外敞开。
完全没有。吴卓玲对自己的认识是,「我不觉得我是一个表现欲很强的人。」
「我是被推到台前的。」
其实,搞乐队的时候,她的角色是鼓手,后来,没人会弹贝斯,又被安排去弹贝斯。成员们商量来去,发现她声音不错,会弹吉他,加上她是女生,那会儿组乐队女主唱是一个不小的噱头。说来说去,做主唱不是她的本意。
·2002年,迷笛音乐节
很长一段时间,或者说大部分时间,她在台上都是不自在的状态,也并不符合她的本性。开始,她登台就是埋着头,基本上都不怎么看台下,也不会去做互动。
她打趣道,「要不然,怎么有盯鞋乐队。」
的确,做乐队跟她想的不一样,是团队作业,既然身在其中了,就不得不放弃自己的一部分去成全团队。
一切都自现实因素考虑。
按照自己想的那样,她做了乐队,但是她感叹做乐队很难。难就难在做主唱的自己,要考虑上台穿什么衣服,设计什么样的手势,上台还要融入一点表演的成分,有些许别扭。再就是,团队作业比想象得复杂,需要长时间的磨合。每个人状态都不同,这个人好了,那个人可能状态欠一点,需要不停调和。
「组乐队很讲缘分,可能我没有组乐队的命,」吴卓玲说道。
星期三旅行发行了《秘密任务》、《五行》、《机械城》三张专辑后,音乐的风格类型偏向Dream-Pop、Trip-Hop,歌词也偏向理想化的。尔后,吴卓玲便暂停了乐队后续的工作。
音乐,是理想主义式的。真正进入到了行业里,进入了生产机制,好些事情超纲,以及不可控制。如果说,组乐队是吴卓玲感性的选择,那么,离开北京去西藏,是她进行的理性再思考。
时间持续两年多,她基本把自己的家安在了西藏,偶尔回到城市,算是保持着仅有的联系。
没弄懂的问题太多了,想弄懂的也太多了。
·2006年,西藏纳木错
西藏自带的、野性的、异域的音乐氛围,吴卓玲基本上过上了不被现代社会打扰的生活。不过,这种生活还是被一种渴望做音乐的冲动给中断了,她回北京被朋友带去看了一场马克西姆公园的现场演出,音乐不是那种技巧顶级的类型,她完完全全陷入了那样的氛围里,内心燃起了一团火:自己就是要做音乐。
「更多是一种不甘心吧。」
「身边没有乐器,就找朋友借了一把木吉他。过去也听Bob Dylan,当时开始有系统地听,自己又重新写歌。」
2008年左右,民谣迎来热潮。
早前,吴卓玲就写了一大批民谣,撞上了这个点,她又被定义为民谣歌手。
02/
从民谣到电子
优秀的创作者,最大的宿命,就是自己。不断打破自己,这句话说起来轻巧,同时,反复被书写已见怪不怪。做起来却是另外一回事。
吴卓玲经过大量的民谣创作,创作进入了瓶颈,她也开始思考自己的创作本身,是不是可以有另外的方式加入。想改变,但是没有路径,她不知道怎么办。
2010年左右,Ableton Live软件的出现,让她看见了别的可能。技术的革新,惠及音乐制作软件,创作的门槛不像以往那样高不可攀,路径、方式越来越多带来了新的机遇,也给吴卓玲一些新的启发。
她说,「容易上手。」
·Ableton Live
「人人皆音乐人」,意味着机会和乱象共生。有一段时间,各种音乐平台上出现了许多野生音乐人,甚至说某人是做音乐的,这句话都成为了一个讽刺梗。好处是,做电子音乐不像做乐队那样事无巨细,她一个人就够了,创意、创作、制作,也有更多时间和精力只关注作品本身。
·制作任何音乐的声音都是Ableton Live的一部分,其核心库(包含在所有版本的 Live 中)包含丰富的复古合成器、模拟鼓机、多采样鼓、电钢琴和其他原声乐器。
而说起电子音乐,太多太多的刻板印象:1,专门蹦迪的音乐,那沾染上了上窜下跳的意味;2,动次打次的节奏,很吵很闹,简直让人听不懂……
那吴卓玲会蹦迪吗?这个问题,问出来有点多余。那种迷恋派对的该是Party Queen,她自己并不蹦迪。她更愿意把多的时间给画画、旅行,去文博机构看展览等其他事情。
难道做音乐的人,不该是时髦的、时下的?
她说,自己开始对历史文化没有兴趣,后来,就慢慢想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会形成那样的传统。她就会去观察他们的社会,了解人们穿着打扮、习俗礼仪。想知道怎么来的,她就必须去了解历史文化。
「就保持这种求知欲,也是想更了解这个世界啊。」
因为随着年纪的增长,她越来越感受到音乐并不是自己的所有,还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去尝试。这个世界那么大,资讯很容易就获得了,但是大家并不了解发生的很多事情为什么会发生,需要多去学习和了解。
·2010-2019年,在荷兰、柬埔寨、柏林、里斯本旅行
像2014年前,她都认为自己做音乐就好了,回头来看,类似的想法都比较局限:她认为其他行业没有音乐那样吸引自己,自己也毫无兴趣。
其实,她是感兴趣的,只是没有想过。现在,她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可以去做点其他事情,转念想,这辈子挺短的,确实可以干点其他行业。
「我的人生的目标不是说,我要当多牛的音乐人,而是我想要一个很完整的、很丰富的人生。我觉得这更有意义。」
这个过程像是爬山,她认为自己过去没有达到自己满意的水平,爬到一半路程,不可能换其他的攀爬目标。只有爬过了大半,领略了这座山,她才会去爬其他山。
「我真的觉得时间太宝贵了,还想做好多事情。所以,我现在宁愿花钱买时间。」
吴卓玲还特别关注社会现实,常常在朋友圈发表自己的观点。作为一个音乐创作者,是不是会尝试把自己的观点表达在音乐里?
「我不太喜欢用音乐做工具去表达我的观点。」
朋克乐队是有这个传统的,他们蓬勃是因为这种反叛性,而且诞生的语境就是针对社会的。一支朋克乐队一定会写一些社会时事,这就是朋克的标志。
做电子音乐就更形而上了。
·吴卓玲的工作台
为什么不表达呢?
这跟电子音乐的应用风格有很大关系,像吴卓玲认为自己现在做的都是纯音乐,本身不再用文字语言去表达自己了,更多用音符、节奏、音色啊,它慢慢就转到这个程式里面,就不想再去用语言表达。如果流行音乐,肯定还是更多依赖语言去表达,自然就涉及到讲什么的问题:讲一个社会相关的事情,还是纯私人感情?
那就不表达了吗?
她不同意我带着偏见式的提问。电子音乐虽然不是直抒胸臆的表达,音乐的标题已经是观点的浓缩。包括,她也会采一些很接地气的采样,比如:林子里的鸟叫、流水声,或者街道上小贩们吵闹的声音、酒馆里的絮语。
·2020年,家中工作室
她不再单纯为表达情绪、想法而表达,对表达的媒介、方式会全盘考虑:这样做或那样做是不是适合这种音乐类型。
吴卓玲的专业,让我心中产生了疑问,十分好奇放置到整个电子音乐行业,她如何看待自己的创作水平,处在什么样的位置?这个问题有点刁钻,说得大成了自负;说得小,过于自谦显得不够真诚。
相反,对这个问题,她很坦诚。
「还算是可以吧。我就算是中等偏上的,这不是我的主观评判,主要是通过外界客观的反馈,来确定自己的位置。很多人认可我的作品,邀请我去各个地方演出,我觉得已经是挺欣慰的。付出了那么多年的努力,还是收获了认可。」
做到这个份儿上,吴卓玲挺满意的了。自大学毕业开始,中间中断了一段时间,到现在差不多快20年了。创作能力来说,现在比过去更好一些。过去受制于手段和能力,有些想法表达不出来。如今,想法基本上能表达出来,而且还能够突破过去固有的思路。
创作里,她不会去给自己规定什么目标,想做的时候就做。家就是工作室,工作室就是家,看着看着电视想起了什么旋律,她就会进屋进行创作。总之,创作是随意、惬意的事,不需要压力。只是近期给自己定的要求是,需要把早先攒的歌都录制出来,好给自己一个交代。
当然,创作不总是顺利,同样会遇到瓶颈,不过都是小瓶颈,或者一个技术环节,该如何去实现它。
·吴卓玲的「小计划SmallProjects」
微信可检索
创作是一个感性和理性相加的过程。对吴卓玲来说,刚开始萌发创作的念头是基于灵感,这只是一个层面。如果自己是没有感情的AI机器人,做音乐完全是基于逻辑方程式的排列,它是计算出来的。
她说,「那没有灵魂。」
这就要回到为什么要创作这个问题了。因为创作是发自内心的一种情感,说得自私一点,就是觉得好,觉得舒服。她喜欢这种不断的重复,进入到一种冥想的状态,或者,某一种情感状态里。喜欢留在这个状态里,然后往里面去发展它,添加它,到最后把它变成完整的音乐。
·吴卓玲将在4月发行独立电子音乐专辑《Another Shore》。抽象的氛围音景代替叙事歌词,交错灵动的节拍和合成器音色代替原声乐器,构建出细腻柔美的血肉肌理。这6首2018年至2021年创作的乐曲是她于音乐之海中发现的「另一个彼岸」。
这个过程又是非常理性的过程,需要考虑用什么手段、技术,把这个结构理出来,一步步演化。非常理性的,其实是左右脑互相交流的一个过程。
总之,就是让自己更舒服,更解放。这也是,为什么她现在能更多的跟观众互动的原因。
真正专注音乐,用音乐去带动他们,没有要通过自己的肢体表现。就是靠音乐来说话,他们感受到她音乐应该有的那种能量了,然后,起起落落都在她的掌控之中。这就是,吴卓玲的音乐场带来的「互动」。
做音乐的时候,就潜心去捕捉,去控制音乐的场域。不做音乐的时候,又能真正沉潜进生活的汪洋里。
·吴卓玲个人历年音乐作品(仅网易云收录部分)
2010年前,吴卓玲还需要做翻译等其他的工作来养活自己,「纯粹靠音乐,还是恼火」。
现在,她靠做音乐、教电子音乐制作已经能过上自己满意的生活。尽管不是大红大紫、大富大贵,本质上她还是抱着理想主义的创作者;尽管排斥商业逻辑,尽管凭心情想做音乐就做,依然有许多伙伴来找她合作:罗琦、Deep Water……
那么,吴卓玲又如何看待“女性创作者”?首先,同意这个概念吗?她说,就像说「女司机」,这个说法就充斥着性别偏见。
不可否认,电子音乐行业依然存在着偏见,比如:看见你是一个女生,大部分人可能觉得你不行,这还是基于传统分工造成的刻板印象。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去做性别上的划分。虽然电子音乐行业里,确实男生占比更高,这也跟社会的整体进程有关系。
况且,在这个行业里有非常多也做得很好的女生,像新一代的音乐创作者,开山刀、和小鹿PonyBoy、Shii、岳璇等,吴卓玲非常欣赏,同时也让她看见了年轻的自己。
那像没有想过,理想中的「性别状态」是什么样的?
「忘记在哪里看过的话,未来可能就不分性别了,就只有一种性别状态,雌雄同体。我觉得挺好的,挺完整的。但是,可能有点无聊,那时候在这个世界上,大家都差不多了,哈哈。」
「包括我自己,在初中,我就发现了,我好像挺中性的,既不女性化,也不男性化。」
编辑丨欢歌
图源丨受访者提供、部分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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