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网易戏局栏目出品。
交换07:你知道吗?外面是更大更难捱的监狱
前言
秦虹逃了,在黄泓军布置的天罗地网底下,在他眼巴前。
追逃异常艰难,刘望重返杀人现场,意外发现一枚落在暖气片后的手机,而其录下的内容,将案件推向另一种可能。
第一场
黄泓军年轻时,和同伙穿布衫、持佛牌,在路上蒙骗一位老人。说如果把家中的金银珠宝拿给他们开光,即可化解子孙即将遭受的厄运。老人被他们说得害怕,随即回家取了东西,邻居觉察异样,报了警。警察尾随老人,逮捕了同伴,黄泓军逃跑,在逃窜路途中,他见体育馆一场球赛刚刚结束,顺势钻进散场的人潮中,随着人流慢慢离开,最终侥幸逃脱。
他清楚,当时自己钻进人群里,放慢脚步,并非是一种“策略”,完全是出于本能。在那一刻,他就是一只落单的畜生,本能在告诉它,利用群体的遮掩,可有效抵御外敌的捕杀。
这就是世界上所有三角地带聚集罪犯的原因。藏污纳垢并非是因为那里交通便利,而是巨大人流量带来热闹景象,会吸引罪犯步入其中——有时犯人也说不清自己为何来到这个地方。归根结底,是本能在主导他们的行为。
动物在危机之下习得的经验,经过千百年演化,形成肌肉记忆,最终固化为本能。在黄泓军看来,逃亡的人,就是一只动物,由于四面楚歌、慌不择路,怎么跑,都是“迷路”。面对陌生之境,只能依凭本能行事。在这些逃亡者眼中,光代表出口,稻草亦能救命,警笛声是无箭的弓弦迸响,身处幢幢群体之中可得安全。
成为一个好猎人,需要一把好枪、一只猎狗、一个好体魄以及聪明的大脑。但成为一个顶级猎人,只需理解何为本能。
所以,黄泓军站在美食街口,看着里头人头攒动,笃定逃亡的秦虹专程来到这里,绝不是为了品尝美食。她到此地的目的,无非是想混在一处人流量大的地方,借着打工,静观其变。黄泓军相信、并且希望,秦虹还在这条街里面。
黄泓军开始化身猎人。他先是安排手下,背着微型基站,绕着美食街行走,随机发送贷款、办证和黑车出行的短信,试图引诱秦虹上钩。再安排手下守着多台手机,只接听从手机店拿到的那八个号码之一的人打来的电话。
同时,他与手下依次去这条街上的每一间饭馆吃饭,暗中观察女服务员的身形长相,一有发现,互通声气。整条街满打满算有42家营业的店铺,全吃一遍,看一遍,问一遍,一天就可以解决。
黄泓军走进位于美食街中心的烤肉店。由于刚在另一家店吃了一份熏肉大饼,这次他只点了一份冷面。背向窗户坐着,看店里来来往往的人,身边椅子上的提包里,装着锯短枪管的猎枪。大概半小时后,他走去前台结账,柜台里面坐着一位戴眼镜的短发女孩,肤色比较黑,腮帮子鼓着,像是发肿,她正看着电视,黄泓军敲了敲台面,女孩才回过神来。一只猫凑近黄泓军放在脚边的提包,黄泓军用脚把猫踢开。结完账,黄泓军拿出秦虹照片,“请问见过这女人吗?”前台低头看了看,说她在厨房帮忙呢,我去叫她。黄泓军摁住对方,我去就好。
黄泓军提起提包,边走边拉开拉链,并通知周边的手下前来。正处饭点,店里几乎坐满食客。他撩开厨房的布帘,里面叮叮当当,满是烤盘和炉子的碰响。一位厨师看见黄泓军,说这里不能进来。黄泓军没理他,径直往里走。突然厨房的后门被推开,涌进黄泓军多位手下。工作人员停止手头工作,看着这些外来人。金属噪音消停,只有火炉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大家不用慌,我们不想闹事,只是想找一个朋友。”黄泓军说出秦虹的假名,“把这个朋友交给我们,我们就撤。”
手下一一检点厨房的工作人员。
“她不在厨房,在前台。”一位厨师开口。
黄泓军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前台那个眼镜小妞为什么全程低着头做事,说话口齿不清,左手腕上还贴着一片筋骨贴。
黄泓军跑了出去,柜台里面空空,女孩已经不见。
一伙人随即赶到了秦虹的出租屋,把门撬开,屋里抽屉、柜门未阖,一片狼藉,找不见秦虹。
就晚了一步,黄泓军灰着脸,沉沉坐在椅子里。手下们见老大这个样子,不敢贸然说话,僵着,等待发落。突然房间有铃声响起,把人吓一跳,一个青年吼,操他妈的,谁啊,关了。另一个青年拿出手机,一看屏幕,推开人群,把手机递给黄泓军,黄泓军瞄了一眼,见来电显示“号码4”,是从手机店问来的八个号码之一打来的电话。黄泓军比“嘘”,又挥挥手,手下涌出房间。
铃声响到第四声,黄泓军轻咳,提了提嗓,使上了电话诈骗时练就的变换口音本领,摁了接听键。
“喂,这里是飞鹏出行,有什么需要帮忙?”黄泓军压平嗓子,“喂”说成“歪”,“飞”读成“灰”。
“你好,”一个女声,短促,“请问今天晚上有车走吗?”
“有的,”黄泓军看了一眼时间——此时是下午五点四十七分——用南方口音答道,“六点半,四十三分之后有一趟。七点半,八点也有。面包车接送,你们几个人啊?”
“就一个,”又问,“六点半那趟去哪的?”
“铁岭。”黄泓军把“岭”读成前鼻音。
“在哪上车?”
“你在哪一块?顺路的话我让司机去接你。”
“102国道,”停顿了一下,“南向立交桥下附近。”
“事先讲明啊,我们是黑车,不走国道的,怕被交警查,所以行程会长一点,一百块,可以接受吗?”黄泓军记下地址。
“可以,麻烦安排司机过来吧,给个车牌号。”
“OK,”黄泓军报了车牌号,看了一眼时间,说,“二十二分钟内到,在国道与立交桥交接的地方等。看见车直接上就成。”
挂断电话,黄泓军跑出房间,坐进面包车。以最快的速度开,大概十五分钟能到目的地。他拿出猎枪,将其裹在一条毛巾里,手心都是汗。等下先由司机与秦虹沟通,等秦虹上车之后,就把枪对准她的头,一动,脑袋开花,她这次逃不了了!
再开两个路口,就到目的地,在道路的远方,桥底的阴影下,黄泓军已经看到一个女子站立的身影。他拿出望远镜看女子,戴着眼镜,留着利落的黑发,腮帮子不鼓了,是秦虹。黄泓军让司机开快点。
又过了一个路口。“怎么溜了。”司机转头跟黄泓军说。
黄泓军用望远镜再看,这时秦虹已经转身拐进了大路旁的树丛之中,一下子不见身影。
“操!快点!”黄泓军催促。
“让兄弟们都过来!”吩咐完司机,黄泓军握上裹毛巾的猎枪,车还没停稳,人已经钻进路旁的树丛中。
道路旁是一块无垠的荒地,荒地长野草、灌木,只有一条人踩踏出的小径,其余无从下脚,再往后,是杉树林,蝉鸣此起彼伏。黄泓军沿着小径往前,他知道逃跑的人在紧急之下,不会自己冒险去开辟新路。秦虹只能往这条路上跑。
很快夜幕降临,前路灰蒙起来,魆魆人影摆动,黄泓军上前,只是铁一样的树干。突然跑至一处拐角,见小径的右前方有一家废弃的三层楼房,楼房围着院墙,两扇铁门拴着一圈生锈的铁链,似被人为推开,中间留有一道可供人钻入的大缝。黄泓军用力再推,直到推不动,人也挤了进去。
从楼房斑驳的外观看,房子已经废弃一段时日。走进房子前,手机震个不停,他接听,一个手下低声跟他说,“军哥,晨苍那边刚刚来消息,手机被警察找到了。”
“啥?”
“树权哥落在命案现场那台手机,被那个姓刘的警察找到了。”
黄泓军心想坏事了!一时不知如何回复,直到话筒里的手下催问,“我们要不要赶紧回去?”
“现在你们立刻过来,荒地的小路拐角处能见到个屋子,人就躲在里面,把她包围起来,弄死再回!”黄泓军吩咐完,把枪从毛巾中抽出,跨进门。
屋里一片漆黑,星月光透进窗,错落的垃圾在地面投下崎岖的暗影。黄泓军打开手机手电筒,慢慢步入大厅中央,屏息静听,听到天花板有脚踩砂石的响动。楼梯护栏已经被毁坏,黄泓军贴着墙,拾级而上。
二楼有三间房,中间房门关着,黄泓军走近,轻拧把手,没拧动,探听到里面有细微的声响,站远,跑前,一脚踹开木门,随即见到一个黑影慌张要跑,黄泓军开一枪,“嘣”惊天响,火光映亮暗屋,人影倒地,他跑上前,抓起对方后脑的头发,拿手电照,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流浪汉。
“闭嘴!”黄泓军喝止腿部中枪不断哀嚎的流浪汉,听到外头有脚步声跑远,快步走出房间。他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关掉手电,用手机悄悄拨打了“号码4”。
“叮铃铃”,铃声随即响起,声源就在露台处,露台的帘布被风吹动,似有阴影。黄泓军举枪上前,撩开帘布,整个人刺入露台。
黄泓军精通骗术,先刘望一步找到秦虹。
第二场
当初刘望跟领导承诺,黄树权命案,会在两周之内出一个结果。在领导眼中,这个“结果”就是抓到在逃嫌犯秦虹。两周时间倏忽而过,刘望却连秦虹的影子都没摸着。哪怕私底下,他捋清了秦虹的人际关系网,知道秦虹可能存在预谋杀人的动机,搜集来的资料垒了满满一箱,但这些努力,如果最终没有一个落地的结果,说出来只是在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因而刘望闭口不辩,在会上被领导狠狠地训了一顿。
训完之后,要做“反思检讨”,出了会议室,刘望怔在自己的念头里,又开始思考自己适不适合当警察。这时手机震动起来,赵珍星打来的,语气高昂,想请刘望吃饭。但刘望灰心丧气,一口回绝赵珍星的邀请,赵珍星再下一台阶,补充道,“那等你有空的时候再约。”刘望回,“再说吧。”一句话把赵珍星的热情浇灭。
刘望有时觉得自己不像警察。有不少同事说他做事抓不住重点,分不清主次。他刚当上民警时,村民来报失窃案,通常都是少了一只羊,丢了三轮车这种琐碎事,别人靠“调解”,他是诚心去查,但没有一次找到过。村民觉得这个小民警就是穿个制服走动走动,做做样子,并没给他好脸色看。
有一次一位大学生过年回家,在快餐店上个厕所,一转眼行李箱不见了,刘望给他调监控,循着偷窃者的穿着、身形和去向,找进了村里,举着打印出来的模糊照片挨个问,终于找到嫌疑人,拿回了大学生的行李箱。大学生很感激,说要送刘望一面锦旗。所里的前辈对刘望说,这事的重点是这面锦旗,“拿到锦旗,合影留念,对之后的仕途有帮助。多催促催促。”刘望也不当回事,果不其然,锦旗最后没送来,案子太小也没作记录。前辈摇摇头,“白费功夫。”
他不仅干了不少“白费功夫”的事,有时还帮倒忙。一次所里接到举报,说村里有个媒人表面说媒,实则干的是贩卖人口的勾当,把朝鲜女子通过相亲的方式介绍给中国男人,赚取高额费用。这是个大案子,同事们都很激动,暗中盯紧媒人,等待合适时机控制他,再牵出给他输送女孩的上线,最后实地救出那些被卖到中国家庭的朝鲜女子。
将媒人抓获后,审讯期间,刘望得到朝鲜女孩的家庭名单,一个人去了名单上的地址,警告跟朝鲜女子成亲的男人,说人贩子已经落网,事后可能需要他们配合作证。经过他这一番“打草惊蛇”,“解救朝鲜女子”行动自此溃败,她们在听到刘望透露的消息后,预想到自己会被遣送回国的后果,都率先跑路了。好在案子的重点是人贩子和对接人,两人最后都获重刑。刘望被所长训了一通,“办事之前用脑子想一想。”
周围的同事都跟自己不太一样,哪怕他后来进了刑警队,乃至成了一名小队长,他都有这种格格不入之感。
黄树权命案是刘望当警察以来感觉最累的一桩案子。距离案发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刘望仍在原地打转。每次开会,说到嫌犯秦虹的动向,他不比底下的领导知道更多。有个前辈为此教他转移重点,调查嫌疑人没有进展,但死者是黑老大,开赌场、夜总会提供色情服务,还涉嫌贩毒,不怕没有东西说。但刘望学不会这招,也说不出什么先抑后扬的场面话。每次就干巴巴五个字,“人还没找着。”领导等他再起个台阶,比如“但已经很接近了”之类的话,看到刘望嘴巴紧闭,脸色就变得很不好。
他确实各种办法都用尽了。以大学选修的犯罪地理学作搜寻根基,逃犯要出城,排除火车和飞机,不外乎是汽车。晨苍市地处北方,逃脱路径只有往更热闹的地方走,一般是往南。刘望拿着秦虹照片访遍大大小小的客运站,调取了所有出城路口的监控,还去了南面临近的城市查询了当地的住宿系统。一无所获。
“白费功夫。”他耳边又响起前辈的叹息。在警局多待个一秒,都能感受到同僚或领导看过来的视线,或许他人并无多想,但刘望老觉得浑身不自在。于是只有把自己置入烈日下,四处奔波,弄个筋疲力竭,至少晚上回到住处,能沾床就睡。洗头的时候,常常抓下一把头发,他早已见怪不怪,但有一次在掉发里面看到一根突兀的白丝,他拿着手机对着头顶拍照,惊讶地发现头顶中央冒出一面硬币大小的白发丛。刚刚三十岁,头长白发,腿生皮疹,可谓从头到脚都不行,果然是未老先衰。这样想,好像自己的力不从心有了理论依据,继而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他又被无意义感裹住,颓丧在床,感觉身体像蜡一样在发热和融化。
每天都是失败的一天,刘望认为自己不适合当一名警察。
直到7月8日,刘望从警局出来,看到路对面有一个熟面孔,那人举起左手向他招呼,手腕上纹着两行铁轨,是文身师韩国人。韩国人左脸红肿,手臂上有割伤,脸色凝重,表示有点事想跟刘望聊聊。他们走进附近一家饭店。
“黄泓军找上你了?”刘望坐下,指着韩国人身上的伤。
“前晚,我们干了一架,”韩国人点头,“不过他也没少受伤。”
“找我什么事?”
“虹姐有个假身份,福哥生前帮她办的。”韩国人递给刘望一张复印纸,“她跑路可能用这张身份证活动。”
“上次找你为什么没说。”
“上次没说,是希望虹姐能跑掉,现在说,是希望虹姐能获救。”韩国人说,“黄泓军知道了这个情报,他正联合各地的黑道朋友,在找虹姐的下落。”
“那挺好,帮我们警察分担工作。”刘望说。
“你不知道黄泓军是什么人吗,虹姐一旦被他找到,会被他杀掉。”韩国人说。
“那你单给我一个假名有啥用?”刘望说,“你要跟我说秦虹在哪。”
“我真不知道虹姐在哪,去了哪。”韩国人说,“福哥死后,她就跟我断了联系。”
“你不会觉得我靠这个假名就能把秦虹逮了吧?”刘望说,“有什么线索都说出来。”
“虹姐托我办的最后一件事,是让我将她个人账户中的八十万全取出来,这笔钱是福哥在时,她托我给她打理的。是合法经营所得。”
“有说用途吗?”
韩国人摇头,“她没说,我就不问。”
“服装店和她家都没搜到这笔钱,钱被她带走了。”刘望说。
“如果她带在身上,行动不便,还很显眼。迟早会被黄泓军的人追上。”韩国人说,“八十万现金很沉的。”
“是吗?不好意思,经验不足,没提过这么多钱。”
“先把黄泓军制住,不要让他们找到虹姐。”韩国人说。
“怎么制?”
“我之前给福哥做事,认识一些人,掌握一点他们两兄弟的底细,把这些东西给你,必要时也愿意作证,你去查他们兄弟俩的公司,这是他的软肋,一查他准会把注意力收回来。”
“我要一击制胜的东西。”刘望说。
“光头权生前贩毒。”
“证据呢?”
“给他运毒的司机包子,他现在在牢里,一定有光头权贩毒的罪证。”
“这我会不知道?”刘望说,“人家到现在都咬定没见过他的老板。”
“麻烦你再想想办法,再去问问,不然虹姐真的有生命危险。”韩国人恳求。
刘望喝了口水,指着韩国人手上的铁轨文身,“你是坐火车来中国的?”
“是循着一道铁轨来到这里的。”韩国人迟疑一会儿,说道,“我是非法越境者,逃跑时躲进深山树林中,后来是靠林中一道废弃的铁轨才走出来。”
“哦,”刘望看韩国人,“这事秦虹知道吗?”
“给她讲过。”
“废弃的铁轨在哪?”
“晨苍市北面,青沟村后面的山林中。”
第三场
6月的时候,包子运毒的罪行败露,黄树权给他打电话,让他立刻逃去外地。没想到刚在一家宾馆落脚,迷迷糊糊睡过去,就听到房门锁芯“哒哒”响。紧接着,门就被撞开,冲进两名警察,两下将包子反手扣上手铐,全程速度之快,让包子以为是在梦中。
他不过是个小角色。警察的重点是想透过他,抓到他的老板。但包子在审讯室里,说他的“老板”从来没有露过面,只用手机给他汇款和联系。警察问他手机呢。包子说,知道是罪证,在逃跑的过程中扔河里了。
6月11日,黄树权命案曝光的隔天,刘望审讯包子。他把一份折叠成块的《晨苍晚报》放在包子桌前,头条标题赫然在目:晨苍市黑老大黄某权疑遭到杀害。
包子浏览了报道,昨日(6月10日)上午,黄某权被发现死在高府路一家女装店内,死状惨烈。女装店店主是一名叫秦虹的女人,为此案的重大嫌疑人,目前下落不明。
“什么意思?”包子抬头看刘望。
“不用装了,我们都知道黄树权就是你老板。”刘望说,“前天没供出他,理解是你忠心,但现在他人死了,你没必要为一个死人揽罪。我们再给你一次立功的机会。”
“能不能让我想一想。”包子请示。
“想一想”只是个说辞。包子觉得自己被那个叫刘望的警察低看了,把自己当成傻子?自己前脚被抓,后脚老板就死了,天底下哪有这样巧合的事?为此还印了张报纸,编出这么一个错漏百出的报道。但凡说黄树权被同道大哥砍死,或者出了车祸,都比说被一个女人刺死有说服力。
他不愿供出黄树权,倒不是有多忠心,只是因为害怕。包子曾经跟黄树权同处一屋,亲眼目睹黄树权前一秒还笑哈哈,下一秒就抓起烟灰缸往手下的头心砸去。那烟灰缸似砖块大、沉,玻璃制,棱角分明,有一次从茶几掉落在地,毫发无损,反把木地板磕出个小坑。这样一个东西,尖尖边角往脑门砸,是会出人命的。但黄树权砸完人后,把烟灰缸甩掉,吸吸鼻子,仍是笑呵呵,让人把昏迷在地、天灵盖汩汩冒血的手下带走,顺手揽住惊吓的包子的肩膀,把手上的血迹抹在他衣服上,对包子说,死不了的。
又说,“死了就埋掉,没人知道,知道也没事,自有人会给我顶罪。”包子浑身发冷,对着吸完毒神情亢奋的黄树权,咧着嘴干笑。
相比坐牢,在外头跟在黄树权身边,是更提心吊胆的一件事,包子生怕稍有差错,自己的脑袋就会被砸开花。这样一个疯子,只要在世上存在一天,他是断然不敢举报。
但后来在看守所,包子陆续听到犯人间讨论黄树权死亡的消息。一天监房来了个新犯人,包子认识他,向他打听黄树权的消息,那人点点头,说光头权被他情妇用刀扎死了,“死得很惨,他哥正四处找那女人报仇呢。”
包子这才确认刘望所说为真,老板死了。他咽了口唾沫,心中闪过一丝悲伤,转瞬被愉悦掩盖,身体松弛了下来,不由自主地笑,感觉像是长久牵引手脚的丝线断开,他终于有了不再受人摆布的自由。
黄树权已死,刘望认为,包子的供认只是迟早的问题,影响不了对秦虹的抓捕。后来案子陷入瓶颈,到了7月8日,韩国人前来求助刘望,说黄家两兄弟是一根线上的蚂蚱,包子如若供出黄树权贩毒的罪证,或许可以制止黄泓军追杀秦虹的脚步。
刘望这时才回转头来,两次去看守所见包子。与其说是审问,不如说是游说。刘望跟包子说,你老板既然已经死了,为何还要傻乎乎替人顶罪呢?你是受他指使,甚至是被他胁迫,找个好律师,可能坐几年就出来了,出来之后还有大好日子。说完也不让包子当下给他回复,让包子好好想一想,想通了再聊。
包子琢磨到7月23日,终于向刘望松口。他跟刘望说,黄树权平时在手机上吩咐他办事,他把毒品藏在货箱中,没有出过事。“他也用那台手机跟买方联系,在哪里交易,价格多少,手机里可能还有样品的照片。”
“黄树权有多台手机,但只有这台随身带着,用来联络毒品生意。他是被人杀死的,手机理应在他口袋,你们如果没有找到,那我猜这台手机可能被人拿走了。”
刘望想到那晚在女装店遇到的蒙面人黄泓军——手机可能被他搜走了,心中一阵懊悔。他又问包子,“除了手机,还有没有黄树权其他贩毒的罪证。”
包子摇摇头。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他贩毒的细节。”
“他很谨慎,除了买方,他哥,我,其他人应该不知道他贩毒。”包子想了想,又说,“不过他会用毒品控制他的女人,跟我同居的王笛,曾是他的情妇,黄树权看我喜欢她,为了稳住我,让她过来跟我一起过,她或许知道一点内情。”
第四场
王笛在戒毒所待了一个多月,身形胖了一些,脸上有血色,头发焕油光,跟刘望第一次看到的样子判若两人。
“听说你女儿被北京一所高校录取了。”王笛女儿今年高考,刘望来戒毒所之前,查了她的成绩,见到王笛,就跟她祝贺,“戒完毒之后,好日子要来了。”
“她知道分数那天就来见我了,跟我说了这个好消息,”王笛显然心情很好,“刘警官,我一直想感谢你,要不是当初你把我救下来,我的死真会把女儿一生给毁了。这段时间我在这里戒毒,总想起你跟我说的那句话,只要换个圈子,毒就能戒。我这次出去,决定随女儿去北京,找份工作,不打算回来了。”
“对,不要回来了。”刘望回道,“只要把毒戒掉,生活可以重新开始。”
看刘望把话题收尾,王笛转问,“这次过来找我,是有别的事?”
“你认识黄树权吗?”刘望开口。
王笛愣了一会,点头。
“你知道他死了吧?”刘望又问。
王笛又点头,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劲,“他是个人渣,死一百次一千次都不够。”
当初王笛本来是去黄树权夜总会面试服务员,她肤色白,脸小,眼睛又大又亮,化了妆显得年轻。黄树权开口就说,我猜你23岁。王笛羞赧,答道,要再加一轮。“你这个样貌,当服务员屈才,当陪酒小姐是把你看低了,”黄树权对王笛说,“安排你去管理岗怎么样?”王笛摇头说没经验,黄树权随即应道,“给你报个培训班。”黄树权说话一环扣一环,顺着王笛的心意,又压王笛一头。王笛自离婚后,一直为生计奔波,无奈学历不够,自视甚低,心中渴望有人肯定自己,引领自己,因此很快就陷入了黄树权的话语圈套。她甘心被这个男人领着走,把黄树权的威权视作爱,日久服从成了依赖。从黄树权的下属变作他的情妇,前后不到一个月时间。
后来她被黄树权拉下水,吸了毒。吸毒的日子像深居窗帘紧闭的房间,生活昼夜不知,真假难分,喜怒无常。那年女儿刚升上一中,给王笛打电话报喜,却莫名其妙遭到王笛一顿骂,王笛说,之后去跟你姥姥过,我有了新家庭,别来烦我。
王笛的生活渐渐只剩下黄树权,得不到对方的爱意,就改而向他求取海洛因,姿态日渐卑微。她并不以为耻,因为毒品可以杀记忆,吸完之后又是新的自己。只是她没想到最后还是成了黄树权的道具,黄树权看包子对王笛有意思,甩手就把王笛扔给对方,“以后要吸,去包子那里要。”王笛想过逃离,但身体如灌铅般沉重,迈不动腿。王笛想过死,但意志软弱,刀是软的,扎不透自己。她嗅着毒品,进入包子的房间。
王笛像在讲述别人的经历,说完站起来,撩起衣服下摆,刘望看到她腹部那里有一块巴掌大的伤疤,疤面凹凸不平,如老树皮。
“那段时间每天都想死,又没勇气死,就用刀子一遍一遍把肚子上这个丑陋的字划掉,划得鲜血淋漓,边划边哭,有时是笑。”王笛苦笑着。
“什么字?”刘望问。
“那个变态在我的腹部,用小刀刻了他的姓,完了又覆上墨粉,留了一个‘黄’字。他说这是爱的证明,每个他交往过的女人都留有这个印记,还拍了视频,”王笛说,“我当时是个废人,什么都听他的。”
“他把伤害你的视频拍了下来?”刘望惊讶。
王笛点头,泪水止不住涌落。
“用什么拍?”刘望问。
“手机。”王笛抑制不住发抖,“一开始偷偷拍,被我发现后,反倒光明正大地拍。”
刘望说不出话。
“刘警官,我太软弱了,因此被他洗脑,任他摆布,从不知道反抗。但我想跟你说,如果说死的人是个恶人,那杀他的人就是好人、英雄。黄树权就是个无恶不作的人渣,如果他真的是被那个女人杀死的,说得夸张点,凶手是替我,替那些曾被他伤害过的女人报了仇。我内心感谢她。”
刘望再去天彩女装店。
6月9日晚间10时许,黄树权死于女装店卧室内,事后从他体内检出性药成分,结合现场遗留的保险套,黄树权死时阴茎有勃起性状,推测他被害前正准备与秦虹发生性关系。
王笛曾做过黄树权情人,刘望了解到,黄树权会给每一位交往的女人腹部刻上自己的“黄”姓,并在每一次做爱时用手机拍下视频。
但事后在案发现场没有找到黄树权的手机。
假定黄树权被杀前,同样用手机拍摄与秦虹做爱的过程,秦虹为了不使自己的罪行暴露,事后带走了手机。这是情况之一。
情况之二,则是被事后重返现场的蒙面人黄泓军搜走。
还存在一种情况,如果当晚黄树权是偷拍,那他肯定会把手机藏起来,这个地方至今还没人注意到。
刘望站立卧室的中央,从房门起,顺时针环顾四周,特别关注角落:床,床头柜,支立在墙面的床垫,塑料椅,长条柜,衣柜,空垃圾桶,厕所。
一一排除后,刘望注意到长条柜,柜子后面,是一个暖气箱。刘望把柜子移开,走近暖气箱,箱子顶端的长条透气孔,手机立于上,完全有可能滑落而下。刘望俯身看缝隙,漆黑一片,他弯身,弓步,双手扒住箱子一侧,用力一掰,旋入墙内的四枚螺丝钉顷刻掀出,碎石掉落,刘望再扯,整面暖气箱从墙上脱落,他看到箱子底部堆满灰尘,在灰尘之中,躺着一台手机。
“事还是那些事,人还是那些人,有时候换一个重心,一切豁然开朗,省时又省力,四两拨千斤。”刘望耳边响起了前辈那句“找准重心”的提醒。
这台手机,后来确实把事态的发展整个儿扭转。
在手机里面,刘望找到了黄树权贩毒的交易记录和款项。还找到了黄树权当晚在女装店偷偷拍下的视频文件,录像证实了秦虹确实是杀害黄树权的凶手。然而黄树权伤害女方在先,他先是绑住秦虹手脚,又不顾对方反对,暴力威胁她就范,之后用刀子侵害秦虹腹部。秦虹的刺杀,落实到法律层面上,可以用防卫行为作辩护。
案子的重心,就这样从逃犯秦虹转移到了死者黄树权身上。
刘望事后把手机的消息暗地透给线人,黄泓军那时正在四平市追杀秦虹,追到荒野的一间废屋里,不料过程出了意外,从二楼跌落,摔断了右腿,小腿骨折,骨刺扎穿皮肤。又痛又恨间,听到家里的警察正在调查弟弟的贩毒案,此案牵扯广大,涉及多省多人,其中又掺杂黑社会组织、赌博业务和色情交易等罪行,危急存亡之秋也。黄泓军仓促回撤,由于无法站立,一路被手下抬着,但回到晨苍市已经无力回天。
由于罪证确凿,弟弟黄树权名下的产业全被查封,资产被冻结。黄泓军连带被调查,前前后后被监视两个多月,由于他事前置身局外当军师,警方没有找到他涉毒的罪证,最终躲过一劫。只是年轻时跟兄弟开创的产业,汇聚的资金,招揽的人马,转眼间付诸东流。后来他小腿处创口愈合,从此凹陷出一个小坑,他走路踉跄,却执意不用拐杖,伛偻着走进了自己的旧五金店,瘫在躺椅上,长久盯着弯腿的凹坑,感觉体内的气数在慢慢地流散。
而刘望,从一桩杀人案始,到一桩毒品案止;从被训话,到莫名其妙受表彰。问题仍在,他并不觉得工作完成。在他的认知里,一道题只有一个正确答案,秦虹杀黄树权案,正确答案就是秦虹落网。毒品案的破解,只是这道题的衍生题目的解答,现在告诉他完成得不错,甚至优异,及时响应了国家打黑政策的号召,身先士卒,端掉本市一个黑帮毒瘤,晨苍市成为全国典范,本来满分是十分的案子,刘望因此得了十二分。这于他就是李代桃僵,牛头不对马嘴。他自己不信,理不顺当,人心中就有个石子,石子长久硌他胸口,难受就只有自己知道。
根据他前面的调查,秦虹男友赵开福很可能被黄树权雇凶杀害,她本人有报仇的动机,而从秦虹独身后一系列的行为看:疏远旧友,与黄树权交往,找了一辆与庄建一模一样的车停在店门外等等,都表明那段时间,她确实着手在做杀死黄树权的准备。事发当晚,黄树权用手机偷摄的录像事实,使犯罪的性质发生了反转。秦虹从预谋杀人,变成了反抗杀人。看到录像的当下一刻,刘望无意识地舒出一口气,他为这口气感到讶异,这口气暴露了他原来是有立场的,他为秦虹感到了庆幸。
假设秦虹是预谋杀人,加上逃窜,落网后可能得个死刑,一命换一命。但在这种情况之下,她是被迫而为之,就不必死。找到她,让她入狱,是在救她。近几年,由于智能监控在各大城市的普及,很多八、九十年代在逃的嫌犯,在外流窜了二、三十年,隐姓埋名地生活,无人知其过往,以为逃犯的命运已消陨,没想到大数据恒记得。偶然的一天,两个民警敲门,让他配合到警局接受调查,查身份证,拍照,抽血,他自己都已经模糊的记忆,警察印成资料,呈列在眼前。“在逃犯落网”的捷报频出,刘望记得,有这样一个罪犯,在得知犯罪事实后,当场痛哭,下跪,说“谢谢”。那人当时说的这句话,“外面是更大更难捱的监狱。”让刘望的心为之一震。
今年九月,刘望去北京参加了一个“智能警务”的介绍活动,听到研发的教授说,在之前,我们为了找出目标人物,要在海量视频中一帧一帧地翻找,浪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如今我们已经迈入大数据时代,与各大互联网企业签订了战略合作协议,在不久的未来,“智能警务”技术将陆续在全国各地普及,找一个人、一辆车,不费吹灰之力。
如果说人眼难以分辨身份证照片和真人五官的比例,智能监控一探照,眼鼻口连线,数据对不上,警报就响;在之前,只有省一级酒店实现住宿人员登记系统联网,如今只要开旅馆,不管地处多偏远,都要接入住宿查询系统;就连看场电影、吃个饭、买瓶水,只要用上手机扫码支付,行踪即一目了然;外国已有地区在试点构建虹膜数据库,捕获人眼细节,通过虹膜特征相似度匹配,快速核实身份。真正的天罗和地网,可以想见,秦虹越逃只会越无处可逃。
领导也是这个意思。最后一次开会,刘望打算以毒品案的侦破为追逃秦虹争取时间,抖擞身子,如实向领导汇报:“虽人还在找,但已经取得一些新进展,我调查到,秦虹以一个假身份活动,曾在四平市的美食街待过,八月初离开,推测她将往南方移动。”
领导看刘望还抓着不放,轻轻摇头,觉得这人怎么比自己还老派。会后私底下找刘望说了一通,“人已经跑了四个月,过了抓捕黄金期,没必要还靠自己顶着。况且大家对案子的注意力都到了毒贩黄树权身上,电视台的民生采访看了没,有市民说秦虹给我们城市清理了害虫。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学会放一放,在通缉中把悬赏金额提一提,联通全国公安机关和人民的力量,相信很快会有结果。”
“她人是绝对跑不了的,加上没有报复社会的动机,危害性不大,不必花精力去抓,也不用咱们出头来抓。”领导最后问刘望,“你说一只老鼠出现在这个房间里,你会翻箱倒柜去找吗?”
刘望不知如何反驳,心里不是滋味。
未完待续~
小程序已更新至12章
欢迎解锁~
作者:郑泽帆
作家;希望一直写下去
责编:赛梨
更多内容请关注公众号:onstage163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