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听相声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每天晚上都少不了老郭。”
这话是喜马拉雅“郭德纲高清相声集”下面的高赞评论。播放德云社的相声已经成了不少人睡前的选择。
喜马拉雅大大小小的德云社相声集底下的评论里,有人感谢郭老师多年来的“陪睡之恩”,还有人贴心制作睡前助眠相声集锦。B站上也有热心群众,开个“相声无唱,睡觉请调小音量”的小小直播间,标题里的“无唱”尤其周到,避免观众被一嗓子“叫小番”惊醒。
郭德纲与于谦
相声本是以逗乐为目的的语言类节目,如今竟然成了助眠良方,不免带着一丝凄凉。
不过俗话说“生书熟戏,听不腻的曲艺”,确实没有什么比经典而熟悉的声音更能带给人安全感。细琢磨一番,相声又是何时开始变成入睡困难人群的最佳陪伴了?
#01“睡前故事”
相声原本始于天桥杂耍,天桥是清末民间艺人的聚集地,除相声以外,大鼓、三弦等诸多曲艺形式也正是在这里舒枝展叶。早期的天桥相声表演俗称“撂地”,受众以贫苦老百姓为主,表演也主要迎合观众趣味,以“搞怪”为胜,脏话、荤段子、伦理哏层出不穷。
三四十年代,随着无线电的普及,一部分相声摆脱了“撂地”的处境,风格与流派也逐渐明晰。不过,这也倒逼了仍在“撂地”的艺人,为了与电台相声作出区分,“撂地”相声只得在各种不入流的段子上更下功夫。
建国后,侯宝林、侯一尘受到老舍的鼓励,成立了 “相声改进小组”,删减相声里下三滥的内容,相声由此从江湖走向庙堂。
相声大师侯宝林,台词来自相声《关公战秦琼》
在纪录片《一百年的笑声》里,相声大师马三立对着镜头说,“我们不是来蒙事儿,我们是说相声,我们不是出洋相,出怪声”,这是老一辈相声演员势必要把相声从天桥卖艺推入庙堂之上的艺术追求。
一些老相声取材于简单的生活趣事,与其说是逗乐,不如说是诙谐。很多老相声,如《家传秘方》《说瞎话》等,都只有末尾一个包袱,前面是长达好几分钟的铺垫,现在听来甚至不太像我们印象中的相声,更像颇有意趣的睡前故事。
相声大师马三立,台词来自相声《逗你玩》
马三立的经典相声《逗你玩》,讲妈妈让一个小孩看住门口晾的衣服,贼骗小孩说自己的名字叫“逗你玩”,贼一件件地把衣服拿走,每次妈妈问谁把衣服拿走的时候,小孩就说“逗你玩”,最后贼偷走了所有的衣服。就是类似于《甲方乙方》里“打死我也不说”这样一个梗,如今听的时候很难笑出声来了,但是某一瞬间在脑袋里回放时,会不自觉地浮出笑意。
当然,很多老相声也有讽刺意味:《卖五器》讽刺侵略者的野蛮行径;《关公战秦琼》讽刺民国时代的山东省主席韩复榘,“关公战秦琼——乱了朝代”这句歇后语也流传了下来,用于讽刺那些瞎指挥的人;《八大改行》说的是皇帝驾崩之后禁止娱乐、艺人们被迫改行的窘境,讽刺的背后是艺人们切身经历过的辛酸史。
随着被讽刺的对象与时代的远去,我们很难体会其中的嬉笑怒骂了,但又能从精巧的词句里咂得一点韵味。为什么这些慢悠悠的、脱离了现代生活“睡前故事”这么好听呢?
天津电台曲艺编辑张庆长评价马氏相声:“用他们的行话叫死纲死口,就是用词特别准,包括他怎么上台,往左走几步,往右走几步,什么时候作揖,什么时候咳嗽,他都有非常详细的注解”。
也就是说,看似随意的一个垫话(开场白),捧哏的插话、帮腔,又或是精确到一个语气词,都是经过仔细推敲得来的,因此在今日听来也格外舒适。
马志明(左)和黄族民(右),台词来自相声《纠纷》
窦文涛也说他曾经反复地听马三立的相声,学习那种“若无其事的幽默”,说马三立的相声是“我本无心说笑话,谁知笑话逼人来”。
也许,正是上世纪的老艺术家们那浑然的幽默感,以及精雕细琢的语调语速带来的节奏感,使得相声能穿过世纪的沟壑来到我们的床头枕边,抚慰我们时刻紧绷的神经。
#02“荒诞小说”
每隔几年,无讽刺不相声的论调就会重复一遍。讽刺是不是相声的终极内核,这个问题见仁见智。不过如果以讽刺性来检视的话,那八十年代的确是相声发展史上的一个高峰。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涌现了一批针砭时弊的相声。题材本就自带荒诞感,经由辛辣的语言这么一加工,造就了不少经典。常宝华、常贵田创作并演出的相声《帽子工厂》揭露过去十年间民众上纲上线随便扣帽子的乱象;高英培和范振钰的《株人连马》则是关于一匹马惨遭批斗的魔幻故事。
高英培(左)和范振钰(右),台词来自相声《钓鱼》
八十年代相声的讽刺对象当然不只限于此,高英培和范振钰的《欢迎批评》演示了下属在领导的“循循善诱”下学会溜须拍马的过程;常宝丰、王佩元合说的《并非讽刺裁判》同样讽刺的是官僚主义作派。而说起讽刺相声的高峰就不得不提到梁左。
从1987年的《虎口遐想》开始,梁左一连六年参与到春晚相声的创作之中,借由姜昆和唐杰忠、牛群和冯巩的表演,梁左创作的“文人相声”一时风靡。
姜昆(左)和马季(右),台词来自相声《虎口脱险》
梁左的相声荒诞至极:主人公要么落到狮虎山里(《虎口遐想》),要么被困在电梯里(《电梯奇遇》),小偷公司因为官僚主义作风严重而濒临倒闭(《小偷公司》),天安门广场要改建成农贸市场(《特大新闻》)。
《特大新闻》剧本片段
乙:人民大会堂门口堵一个农贸市场,乱乱哄哄,怎么开会?
甲:好开啊!就为开会方便!开会,多累呀,不得找补点儿?“同志们,我的发言,主要谈三个问题……给我买一碗馄饨!第一个问题……少放酱油,我口轻!第二个问题是,我们目前应该……哎,我要那大碗的!”
乙:这是开会吗?
甲:这……是呀,开会,得联系实际不是?这儿守着农贸市场,多实际啊!说着说着没词儿了,外头一喊:“三斤四两,五块六毛七——”赶紧谈!
乙:谈什么?
甲:谈物价问题呀!三斤四两就卖五块六毛七,照这么涨还行吗?
乙:嘿!
甲:外边又喊:“老张同志,今早起都交过一回了,怎么还收啊!”赶紧谈!
乙:谈什么?
甲:谈税收问题呀!早上收了中午还收,这不是重复收税吗?
乙:哦!
甲:“二婶儿,等会儿,我这鞋后跟儿让人踩掉啦!”赶紧谈!
乙:谈什么?
甲:谈产品质量!早上买的鞋中午就掉跟儿,什么质量!那边随地吐痰一罚款,这儿就谈市容管理,外边自行车跟马车一撞上,这儿就谈交通安全……
乙:我再问问你:天安门,那是五星红旗升起的地方,搁一个农贸市场,怎么看升旗呀?
甲:看升旗?看升旗干吗?
乙:进行爱国主义教育呀。
甲:升旗?几点钟?
乙:国旗和太阳一起升起。
甲:还是的!要看升旗,太阳没出就得到,来得及吃早点吗?守着农贸市场,多方便!现成的豆腐脑儿,一边呼呼噜噜喝着,一边瞅着红旗呼呼噜噜往上升着,呼呼噜,呼呼噜,多带劲,多幸福!旧社会,你喝得着这么热乎的豆腐脑儿吗?你看得着这么鲜艳的红旗吗?
梁左总是以戏谑的口吻、轻盈的姿态,讲着大逆不道的故事。与其说是相声讽刺性的巅峰,不如说是文学性的巅峰。
梁左编剧创作了九十年代家喻户晓的情景喜剧《我爱我家》,并客串了《灭鼠记》一集的灭鼠专家。原图片来自《我爱我家》剧照。傅明老人(左,文兴宇饰)和灭鼠专家(右,梁左饰)
1992年,梁左发表了《相声的“歌颂”与“讽刺”》一文,通过将相声和其他文艺作品对比,“声讨”将相声单一化分类的局限性:
相声作品的思想深度和反映生活的广度与其他题材的文艺作品相比并不逊色,因而也就不可能简单地分为“歌颂型”或“讽刺型”——这种奇特的分类法是相声独有的,从来没有人把小说、诗歌、戏剧、电影这样分类……《红楼梦》是“歌颂型”还是“讽刺型”?《茶馆》是“歌颂型”还是“讽刺型”?《离骚》是“歌颂型”还是“讽刺型”?从来没人问。凭什么我们的相声就该在这“歌颂型”与“讽刺型”中间绕来绕去,绕了40多年还没绕出来,而且还准备一直绕下去呢?
可惜,梁左的“文人相声”和这段振聋发聩的文字没能改变相声的命运。
马三立(左)和马志明(右)
2001年,马三立从艺80周年告别暨舞台演出中,他表演了一段数板《劝人方》,上台前马志明提醒把第一句“人生在世命凭天”改成“人生在世心不要偏”,怕的是被说成宿命论,半生的坎坷经历给了马氏父子这样敏锐的时局嗅觉。表演时马三立“命凭天”差点出口,幸亏老人随机应变,将失误抖成了一个包袱。这里头见得老艺人的功力,也有咽进肚子的辛酸。不管“讽刺”还是“歌颂”,相声总是顺应着时局,终究没有翻出五指山的机会。
姜昆、唐杰忠《电梯奇遇》 1988年央视春节联欢晚会
如今再听梁左的相声,我们甚至不知道是他的相声本身更荒诞,还是这样的相声在某个历史时期竟能登上春晚的舞台更荒诞。不过毫无疑问的是,荒诞的故事总是可以顺利接入梦境。梦里,我们也会去天安门广场逛一圈农贸市场吗?我们也会被困在狮虎山下在众目睽睽之下经历社死与重生吗?
#03 “新世纪怀旧”
世纪初,随着文化体制改革,相声回归到了民间艺术的本色。郭德纲高举草根的旗帜,来了一次相声的“正本清源”。郭德纲有意使用天桥的语汇,徒弟们是“孩子们”,观众是“衣食父母”,艺人们别想着教育观众,把人逗乐了才是真本事,“先搞笑吧,不搞笑就太搞笑了。”
近年来随着“德云男团”的走红以及《德云斗笑社》等团综的推出,舞台上越来越少看到郭德纲本人的身影,听郭德纲的相声,已经成为了一种怀旧。
岳云鹏(左)和孙越(右),台词来自岳云鹏根据《牡丹之歌》改编的《五环之歌》
尽管有着重口味、密集的包袱,郭德纲在世纪初的相声终于还是没能跟上我们日益增长的娱乐阈值与节奏。那些重口味的段子,在政治正确的洪流面前变得过时、刺耳,在贴近生活的脱口秀面前变得古旧、笨重。可是这就是我们从小听到大引得全家爆笑的相声,最纯粹的娱乐。
在搞笑视频泛滥的时代,我们一边爆笑一边emo,没有跟上最新潮流的相声反而以最朴素的方式带来安全感。不冒犯,不引发思考,郭德纲以亲切的、熟悉的语调守护你的睡眠。毕竟,如果连睡前都不能放下所有的顾忌笑一会儿,生活还剩下什么呢?
张云雷(左)和杨九郎(右),台词来自北京小曲《探清水河》
2022年,脱口秀首次走上春晚,同时回归的还有代表八十年代相声巅峰的姜昆,以及从《欢乐喜剧人》走出来的卢鑫。虽然三个节目都令人昏昏欲睡,但某种程度上,春晚舞台在短短一晚上完成了不同历史阶段语言类节目的展出。
曾经,高举传统相声大旗的德云社以反叛的姿态出现在主流相声面前,而今早已成为主流的德云社,又面临着被别的力量取代的局面。所谓传统艺术,也同样是更迭中的概念,就像《饮食男女》里老朱说的,哪还有什么菜系,早就三川五湖汇流入海了。谁说龙凤呈祥就不能混成翠盖排翅呢?
从曾经的市井娱乐,到被迫承担着宣传角色的“工具”,再到回归大众,相声如今仍旧面临着时代的淘洗。相声是否会以娱乐的方式存在下去似乎不再重要,我只知道睡前戴上耳机的那一刻的慰藉是真的。
参考资料
1.“相声‘讽刺’、‘歌颂’功能的解释史”知乎专栏曲艺卮言
2.“中国相声阉割史:官权力清洗80年代批判风骨”财新网
3.“相声的文学性”王蒙
4.“施爱东:郭德纲及其传统相声的‘真’与‘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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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葫芦
编辑/苦丁茶
排版、插图/阿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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