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曲曲菜;这个我们叫狗牙瓣;那个叫水芹菜,但不是你们那种水芹啦;这个是火麻叶;这应该是一种荠菜吧…我也讲不清楚,很香的。”
摄 | 梅姗姗
在离贵阳不到半小时的镇上,一个本地人正努力介绍着火锅旁满满一盆嫩芽,水灵清脆得仿佛上一秒刚摘的。
“赶紧吃,不够就加, 蔬菜在我们这儿都是免费续的 。”
贵州人也说不明白的野菜
*摄 | 梅姗姗
贵阳街头,10元一位锅底,蔬菜米饭无限量是标配——蔬菜还不是软塌的大白菜生菜,而是但凡到一线城市,白领们会主动花28块点的山林新鲜野菜。
吃法也极其简单:涮!配上煳辣椒蘸水。鲜辣、酸爽、清淡、浓郁,各种汤底都是贵阳老滋味,而且绝不用半成品汤料包,老板每天新鲜炖大骨汤或鱼汤,免得砸自家招牌。
在贵阳,万物皆可成为火锅。不变的一定是免费续的蔬菜和米饭
* 摄 | 梅姗姗
今天的贵阳,这叫实现了野菜碳水自由。
过去的贵阳,这只是地理环境的无可奈何。
山与山的碎片里,长着无数坝子
北京林业大学教授张茵有一个比喻,形象地展示了贵州独特的地理环境:
“山地丘陵占了贵州高原90%以上,而且排列得横七竖八。如果把一面巨大的镜子从云贵高原的上空扔下,它就会被凸起的山峰撞成各种碎片。而镜子的碎片就是这里生出的一个个坝子(后来发展成城市)。贵州高原几乎都是小碎片,而云南高原却幸运地拥有一些大碎片。”
这也是为什么有人说,贵阳仿佛 “天神把握于股掌之间的盆景” 。山丘常常不小心就“冒”在楼宇之间,与楼见缝插针地抢占本就不大的平地,城市中心最繁华地带不是商业街而是一座山 ——这种格局在全中国任何大城市都属罕见。
山与楼交错的贵阳
地形越破碎,适合耕种的平面就越少。耕种面积决定产能,住在“碎玻璃片”里的贵州人,很长时间连温饱都难自足,更别说腾出劳力空间种蔬菜。所以直到明万历年间,这里人的生活都是“刀耕火种,渔猎为业,人们采厥挖葛为食”,保持着农耕文明最初的模样。
如今生活在贵阳,叫山好水好风景好;在过去,只有无限的艰苦
彼时的江浙却已凭借京杭大运河,成为全国最富裕的地区之一,开始了基于财富的饮食创新。
等等,为什么突然提到江浙?
这跟贵州一个无处不在的食材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折耳根 。
*摄 | 沱沱的风魔教
中国最早记录食用折耳根的信息记录在东汉《吴越春秋》里:“越王嗜蕺(jí),常采于此,故以山名……凶年民斫其根食之。” 越王喜欢吃折耳根,经常在这里采摘,就把这里命名折耳根山…收成不好的年份,老百姓也会摘折耳根的根吃。
这座“折耳根山”就在如今浙江绍兴的古城内。
绍兴古城内的蕺山(折耳根山),如今应该已经没有折耳根了
*携程旅游
中国最早吃折耳根的地方并不只有云贵,也有后来富庶的江浙。(戳),植物学博士史军说过,“中国古代农业生产效率主要依赖人力,粮食作为主要赋税农作物,成了老百姓全部精力和土地的去处。土地和时间无法分给蔬菜,于是古代中国人食用的几乎都是野菜”。
折耳根,又叫“蕺(jí)”,是古代中国人普遍食用的野菜之一,不分地域。
开了花儿的折耳根
*爱摄影的梨子
江浙保留吃折耳根的习惯一直到南宋,《会稽志》里说,绍兴人因为难以承受折耳根散发出来的浓重腥味,拒绝把它当做日常蔬菜,只是当成救荒之物。也是那时之后,饮食的天平开始发生倾斜。坐拥广袤平原的江浙地区迅速发展,而被山水分割成不同小块的贵州,留住了食用野菜野果的习惯。
带着这个认知,回看如今所谓时髦健康的贵阳野菜:折耳根、曲曲菜、狗牙瓣、天麻、碎米荠… 能被完整地保留到今天,最初可能只是地理环境的无可奈何。
只有贵州人才能认得出这些野菜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摄 | 梅姗姗
曾经艰难的黔道阻挡了人类深入和改造这些自然生境的步伐;
当然,也正因为如此,保留住了贵州不可多得的生态和饮食风俗。
有山有水的地方,就有稻田
如果说野菜是大山的馈赠,米饭就必须归功于山人的智慧。
在贵阳吃饭,基本单位是桶。火锅、干锅、酸汤、烙锅,锅都没上,饭先“咣”的上桌,老板还不忘句“不够再加”,仿佛饭没给够将会是某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左上角就是一人食的一桶饭
*摄 | 梅姗姗
这种扎实的干饭能力,也跟贵州本地谷物产能有关。
之前说过,中国古代粮食是主要赋税农作物,无论是上缴本地土司还是朝廷,每家每户都必须上缴够标准,才能留下剩下的。“玻璃碎片”般的贵州,没有类似成都的肥水沃土,山川被河流分割得零碎,若不动用点智慧,根本无法生存。
大山深处的少数民族想到了梯田。
云贵高原是珠江水系的源出之地,也处在长江、珠江两河流域相接的地方。平均1000米的海拔和耸立的山群,可以让大量水源顺流向下,一路东南,流向更低的平面。
那么如果沿着山坡开垦田地,修建水闸。季节一到,水闸打开,禾苗就能在水源的充分滋养下,向阳生长,连绵成大片原始糯稻田。这些糯稻进而在千百年的育种演化下,分化出红糯、黑糯、白糯、长须糯、秃壳糯、香禾糯、野猪糯等品种,成为人们日常食用的基础谷物。
农史学上把类似贵州这样,喜食糯稻的区域统称为 “糯稻文化圈” 。
即便到了今天,如果去较偏远的黔东南村寨走走,还能看见饭点时,村民千百年来的吃饭模样:用手抓上一团今早刚蒸好的糯米,裹上腌渍好的下饭菜,或者蘸上油辣椒或蘸水,就这么一口糯米一口菜地坐在田间。
这种就地取材,席地而吃的简单,虽没江南的精致,但恰是这种质朴,最能反应黔地物产的本真,和人们创造力的神奇。
为什么辣能落脚贵州
创造力最强有力的体现,大概就是 辣椒 了。
这个出生于南美洲的植物,大航海时代中后期来到中国海边城市。最初的数十年都以观赏花木的姿态生长于商贾政客的屋宅林园中,没人想过去食用它艳丽的果实。(戳),人类学博士曹雨分享了辣椒最早在贵州被食用的记载,他说:
由于食盐的缺乏,西南地区以别的调味方式“代盐”的情况并不鲜见,历史记载的主要有四种代盐方法,即以草木灰代盐、以酸代盐、以辣椒代盐、以硝代盐。辣椒之所以可以在贵州成为代盐的调味料,几乎完全出于味道的需要——辣椒和盐一样可以促进唾液的分泌。
“辣椒代盐”的故事大家可能已经不陌生,但为什么会缺盐?答案还得在大山上。
被河水切割得七零八落的山川,既是屏障也是阻碍。离贵州最近的食盐产区四川,地图虽直线距离虽不远,到达却艰难万分:商人们首先要将盐从四川经陆路运到重庆涪陵,再下乌江,运往乌江位于贵州地界,上岸,再通过山路,将食盐驼送至各地,同期收购贵州土特产,最后经乌江出黔。
这种持续了数百年的来往交易,在乌江逐渐形成了一条以盐、桐油为核心交易品的运输通道,史称乌江油盐古道。因为运盐成本和层层关卡,等盐真正到达贵州山中人手里,已经是买不起的天价。
身体对盐的渴望,逐渐转化为对分泌唾液刺激下饭的渴望,辣椒就此落地生根,化身糟辣椒、水辣椒、糍粑辣椒、油辣椒…成为这里万千风情的味型之一。
贵州的各种辣椒
陈晓卿在前阵子的采访时说: 所有的一方风味,都离不开自然环境的塑造,也离不开地缘、民族的影响 。“生于山间”的贵阳,正是这样一部历史饮食发展史,它用食材和烹饪,最忠实地记录着这里的人与自然的互动。
在这里,你可以触摸到山的纹理,也可以品尝时间长河里,人跟山曾发生过的一切奇遇和想象。
作者:梅姗姗
排版:风味君
头图:《寻味贵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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