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owie

各位许久不见。我知道,这篇文章应该早些时候发出,但因为万能青年旅店乐队(下文简称万青)特有的“滞后性”,所以我提笔的时间也自发性滞后了哈哈哈。开个玩笑,其实是 Powie 近段时间在忙别的项目~言归正传,今天文章的篇幅较长,有一些现象和我的观点,所以马上入正题。

个人用手机拍的一张现场图

“西郊有密林,助君出重围”前半句预示着包括摇滚在内的所谓“小众音乐”在国内的坎坷前半生,后半句则是姬赓老师赋予深陷时代症候群的我们的解药(苦口良药)。

写这篇文章的念头,源于三年前中国乐队以综艺的形式走到台前,又不可避免地经历了一波网红化的浪潮。来到今年,乐队们为春节档电影遣词作曲,十年磨一剑的几个万能泥污青年也开启了久别重逢的专场巡演。黄牛猖獗,一票难求,时候到了

海报设计:阮千瑞 | image:万能青年旅店乐队

作为有那么一点年头的摇滚乐迷,我并不觉得两季《乐夏》就能再续 1994 年红磡的辉煌,真正让我感到凛冬将尽的是(包括各类细分摇滚乃至所有小众音乐):

· 疫情的两年里,专场、拼盘、音乐节的价格一路攀升,且一票难求,抢票难度已经赶超排队买限定联名鞋(笑);

· 乐队们开始接到代言,而且热度保持了较长一段时间;

· 上文提到的:乐队为主流电影遣词作曲;

· 黄牛与资本相继下场;

· 冠“Live House”之名,行酒吧之实的类型夜店兴起;

· Live House 行业论坛的举办,推动着现场音乐的市场走向成熟。

当然,这只是源于我个人的有限观察,欢迎各位在评论区补充,不论你喜欢蒸汽波、后摇、民谣、嘻哈、爵士嘻哈......对于国内乐坛,我已经怒其不争很多年了,特别是得知了粗制滥造的“短视频神曲”霸榜所谓的“年度十大热门歌曲”之后。老套的和弦,千篇一律的立意,甚至不少作品还有“裁缝拼接”的嫌疑。

多的就不说了。| image:Weibo

稍微能吸引到流量的小众音乐类别,也免不了落于资本的铁蹄下,人心的浮躁也投射到了舞台上。作为爱好者,我很欣慰摇滚这类音乐能吸引到 00 后甚至 10 后;但作为乐迷,私心上并不希望摇滚乐太火,因为现在的演出票太难抢了,导致有些祛魅(笑)。

随着小众音乐不再小众,每个人都能说出几支 City Pop、Dream Pop 乐队。每个礼拜有演出都会冲的也不在少数。许多人对于乐队或 Rapper 的优劣评判很大程度取决于现场躁不躁、好不好蹦、玩得嗨不嗨,以及喊了多少句“牛 X!”

image:Weibo

那我想,这跟去夜店或许也没多大区别嘛?他们不关心辞藻,不关心作曲编排;只关心有没有自己熟悉的曲目,更进一步说“其实他们(或者我们所有人)都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不可否认,现场氛围能否取悦观众很重要,但音乐本身包括技术、融合度以及现场改编我觉得更加重要

image:万能青年旅店乐队

万青就是一支“不好蹦”的乐队,特别在最近正式启动的《冀西南林路行》专场巡演上,观众们的位置基本整个晚上都不会移动。大家都沉浸在九人编制的“融合爵士乐”氛围里(录音室版本更是高达十二人的编制,所涉及的曲风也并不仅限于融合爵士)。

可惜广州场因为疫情管控的缘故无限期延后了,不然小弟就能够放一些现场的生图了哈哈哈。| image:郊眠寺

“这首歌好甜!”“甜是别人的,丧又 EMO 是我的”......这是一些听完听过网红乐队的甜美迷幻旋律之后的评论,并不在少数。只要套用简单的卡农进程,调上复古失真的音色,填入隔靴搔痒的歌词,就能收获大批粉丝和流量

所以也给市场以及一大票技术和内涵都欠缺的乐队指出了一条弯路:甜就行了,蜜就对了,让大家在现场感受简单又上头的旋律就万事大吉了。不需要苦练技术,不需要在歌词里设置深奥的意象。这本无可厚非,但大家都跟风,让弯路成为主路,那就成大问题了

image:Weibo

所幸,也有着坚持突破自己的乐队,包括五条人、寸铁、野外合作社,以及万青。从最早的粗粝的 The Nico,到还存有 King Crimson、Yes 等前卫摇滚乐队影子的首专,再到十年磨一剑的《冀西南林路行》,虽然滞后,但万青逐渐成为了自己。

image:Medium

这对于首专里面没有几首新歌的某网红乐队属实是降维打击了。所以万青专场能秒售罄其实我是很高兴的,只不过防倒卖、防黄牛的路还是任重而道远呀。

这两年在某些短视频平台流出了一些“乐迷强闯音乐节现场”“黄牛带人冲关”“乐迷因为购票问题和场地安保发生冲突”等让人幻灭的视频。这与上文提到的黄牛现象、秒售罄状况共同指向了一个问题——现场音乐的受众基数在快速扩张,现场票量远不能覆盖新增的乐迷

尽管 Live House 和音乐节的数量都提高了不少,但依旧超出负荷,让存量乐迷们心生退意,冲现场的热情被逐渐磨灭。

主要是真的抢不到票,内心又不忍让黄牛赚钱(哭)。| image:Star Tribune

看过乱象,接下来我们听一些真正好的音乐;滞后的音乐、时代的音乐;能引起共振的、引发思考的音乐。

人物周刊写道:“音乐社会学者王黔和音乐教育者、百老汇演奏家冯建鹏都指出,与技术相比,万青给我们带来的音乐价值,比风格、新的体验、形式内容更重要。”

《万能青年旅店》概念素材图辑 | image:阮千瑞

主唱董亚千在面对人物周刊采访时说过:“新专就是个时间黑洞。其中很多曲子其实是从一个动机里发展出去的。如果你从头听到尾的话,其实有相同的和声走向、相同的旋律,穿插在不同的歌里。也可以理解为它就是一首曲子。”

image:万能青年旅店乐队

这一点小弟在一位专业音乐人叨叨冯的《冀西南林路行》曲式解析的视频里也学习到:整张专辑就是一首 Large Scale,有着偏向古典乐曲的整体连贯性。词像是一部章回体的小说,曲又充满了如《驾驶我的车》里的隔空互文

《冀西南林路行》在音乐风格的多样性上也做了深入探寻:《泥河》在踩镲和地通上都采用了 Shuffle 的节奏;专辑的弦乐方面多有融入布鲁斯的节奏,并且不止一次使用了布鲁斯的音阶(包括 C 大调五声音阶:C D E G A,C 小调五声音阶:C bE F G bB,bE 大调五声音阶:bE F G bB C)。

现代派诗人、作家廖伟棠也简评了万青的新专:“全专四次演变,是人在各个历史时刻的幽冷决意,‘过太行’是从容的,‘归太行’是无奈的,‘入太行’就是揭竿而起的绝望抗争了。大难将至,危机四伏,但历史开了个玩笑,原来并没有别的世界末日,末日就是一切磅礴的意象都可以消费化,成为经济泡沫的点缀。”

能从《冀西南林路行》的词曲中提取到的深意可太多太多了。不管是专业音乐人还是乐评人,抑或我们这种小乐迷,都能在那写实而又天马行空的乐章里抓取出属于自己的解读。就如“星河下,电子荒原”这一句就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物质的饱和与我们内心止不住的荒凉,这就是“神话握手现代化”呀!

image:YouTube

也像极了纪录片导演范俭的聆听体验,“比方说,‘崭新万物正上升幻灭如明星,我却乌云遮目’,这句一下就打到了像我太太这样的 85、90 后——那种时代在飞速跃进,看似日新月异,个体却有着无望和迷茫感。至于我?应该是类似‘时代喧哗造物忙’,这种直接表述对我的触动很大。”每个人都能在词曲中找到自己的缩影,抚摸到时代给我们留下的痕迹。而不是都会被量产糖精所“甜”到

一个观点:听歌就得整张专辑地听,这样才算完整。说是观点,其实是《冀西南林路行》之于我的影响。我现在听歌都喜欢找全专长度的“歌曲”,听歌习惯逐渐回归“原始”。

一个暴论:所谓“国风”,并不是靠唱腔和配器,而是曲子的内核唱出了、弹出了、吹出了某个时期国人的生活脉络或内心困顿,而不是停留于外在的形式堆砌。这一点可以万青为例子。

出自阮千瑞之手的万青海报所体现的超现实主义美学也很能烘托出大厦崩塌的悲怆。| image:阮千瑞

正如作曲者姬赓所言:“我们一直在坚持的就是不撒谎,如果没有生活经验的时候,不去煽情或者不去编造,我觉得这是我们的底线。”这种诚实的辞藻、朴实的立意,在浮躁的今天属实难得。也因为“不撒谎”,万青才得以准确地谱写出有共鸣的中国风,尽管在配器上,中国乐器比较少见

我为我的歌织就

一身五彩的外衣,

上面缀满从古老的

神话中抽出的锦绣,

可愚人们将它夺去,

穿起来在人前炫示,

俨然出于自己之手。

歌,就让他们拿去,

因为需要更大的勇气,

才敢于赤身行走。

——威廉 · 巴特勒 · 叶芝《外衣》(傅浩译)

感谢你能看到最后,看完这篇不撒谎的文章。结尾,我想不煽情地说一下我的夙愿(或许也是大家的夙愿)——希望中国乐坛能往正道发展,不会再有大众流行乐和小众独立音乐之分,各种音乐类型都能欣欣向荣。“甜丧”也好,“深邃”也罢,市场能不偏科就好。

一首比较少人听过的万青的歌《张洲》| image:音乐肖像

参考资料:

【1】《专访万能青年旅店 时代症候里的突围》,邓郁,人物周刊

【2】《万能青年变中年,热销背后的冷——评万能青年旅店<冀西南林路行>》,廖伟棠,虚词

【3】《万青新专辑<冀西南林路行>全解析》,叨叨冯聊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