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只此青绿》
《只此青绿》片段在虎年春晚节目中大火“出圈”,实际上,这部脱胎于宋代青绿山水画《千里江山图》的舞蹈诗剧从2021年8月在国家大剧院首演即成“爆款”,掀起了一阵“青绿浪潮”,带观众走进时空交错的叙事结构,进入宋代王希孟的绘画世界……
吕亮:复归此溪
@口述-吕亮
@整理-本刊记者 韩冬伊
《只此青绿》剧照。 王徐峰 摄
为主题性旋律消磨掉的第27天,妙得一刻仍姗姗迟来。
琴键间苦寻,寻老了早春。那是2021年3月底,这一次,为舞蹈诗剧《只此青绿》,作曲家吕亮在《千里江山图》里失了路。
在此之前,音乐主题重衍过3次。再前溯,他细嚼了好一阵子宋词,读范仲淹的“长烟落日孤城闭”,许多时候且诵且琴,深浸。
夜晚弥散开来,忽有一种乐律蜿蜒浮出。
“从零开始,舒展、攀爬、涌动,然后主题性音乐释放,宏阔,酣畅淋漓。”吕亮说。酝酿整月,终于一气浑成,像久潜的群鲸。
吕亮,2018年平昌冬奥会闭幕式“北京八分钟”作曲之一,更以影视剧音乐创作广获蜚声,参与电视剧音乐《清平乐》《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琅琊榜》《伪装者》《外科风云》《琅琊榜之风起长林》……
作曲家吕亮
许多年前,吕亮是中央音乐学院民乐系“心不在焉”的学生。
民族管乐学了十几年,吕亮满心不谙——“想作曲,想表达。”宿舍腾开一角,摆用生活费买来的设备,第一台硬音源是雅马哈1080,二手的。一度还想做摇滚,苦练了好一阵子吉他。
浸心作曲,本专业就练得敷衍。吕亮的老师、管子演奏家胡志厚先生,四年间每每忧心这个“不务正业”的学生。逢上课便问,“是生活有什么困难吗?”再叮嘱一句,“有困难要跟我说。”吕亮一概摇头苦瞒。
后来“毕业即失业”,吕亮仍执意精进。试过电子舞曲、R&B,做过摇滚,摸索整八年。境况在第六年才有所转圜,但改观有限。很窘迫的时候,他为不多的生活费去教课,教竹笛和葫芦丝。
而“复归”中国音乐风格这件事,像是离奇的牵召——尤其是在多年近乎叛逆的坚持之后。“大概从2012年开始,慢慢回归发自内心的旋律感。”他说,“回到这路上。”至此阑珊行久,复归此溪。
以下是《中国青年》记者整理的吕亮自述。
《只此青绿》【作曲篇】吕亮:民族音乐不仅只是一层“浮光”
曲浓
宋朝的东西不重,但不代表它不宽。这是《只此青绿》最初创作阶段,导演们定下的“宋的气质”。它有很高的文化积淀与文化繁荣,听起来清雅,底子厚重。
先有了剧本和大纲,有整体的氛围。接下来音乐和舞蹈的编创并肩推进,也相互追赶。所有的创作都要贴合导演的整体思维,是“命题创作”。
导演给音乐创作提的第一个要求是要一个非常鲜明的主题,一个贯穿的、有联动性的主题性旋律。这个音乐主题首先要有旋律性,旋律优美。它要风格独特,又要符合听众的听觉审美,这一点其实很难。其次它要有层次感和历史感,不能“轻”。展卷、涌动,直到概览整个图卷。
仅这个音乐主题就改了四稿,后来删繁就简,终于定型。整部剧100分钟,后来我统计了一下,创作修改的体量大概有三倍。四个月下来,整个人完全浸在《只此青绿》的氛围里。
吕亮(左一)工作照
在乐器的编配上,可以直观地听到,《只此青绿》里使用频率最高的是古琴,有些是大篇幅的,有些是点配式的。
这里的“古琴”不仅是古琴。受发声机制的制约,古琴音色并没有那么强劲。我们听到的“古琴”旋律里另有三台古筝,些微错落地“嫁接”在古琴之后,呈现“山峰感”,风格扫荡凛冽,让人瞬间神往。
如果再稍加留意,也会发现交响乐的宏大底子,它不“抢戏”,但把民族乐器及其主线托举出来。
而真正的融合要找到准确的落点,中国传统音乐与西洋乐完全交织、包裹,相辅相成,不是“点缀”。
例如,交响乐队采用双管编制,民族乐器则不需要那种纯粹完整的“民族交响感”,琵琶、古筝、古琴、竹笛、箫、尺八、笙,根据舞蹈剧情发展,各有单门独奏,比如竹笛与田园,箫与江湖,规避“民族交响感”太浓的齐奏。
再如,旋律的进行不完全是“民乐式”的,但保有“韵”。有时候只是一个简单的乐句,但如果处理得好,情境就不会塌。只要韵还在,音乐就依旧行进着。“韵”的东西很妙,用戏曲来讲是“猴皮筋”,细看旋律都在拍子里,细听又出离拍子。
而所谓中国传统音乐与西方音乐的融合,其实一直有很多尝试。我二十年前在音乐学院读书的时候,就听到过电子音乐和民乐结合的创作。而以当下的审美及表达,这种融合可以做得更细腻、准确。民族音乐不仅只是一个元素、音色,或一层“浮光”。
行远
我考进中央音乐学院民乐系管子专业是2002年,那时候信念挺坚定,只填了这一个志愿。
之前,我15岁时考到辽宁省艺术学校学民族管乐,先是唢呐,一年后因伤改了笛子。其实小时候最先学的是笙,家里妈妈爱唱歌,姥爷给皮影戏拉过胡琴,我也是班上的文艺活跃分子,后来文化馆招收学员,我被老师挑中,学了许多年。
在辽艺的时候,总觉得乐器演奏表达不尽内心,听大量的摇滚乐,也有别的流行音乐,何勇、张楚、窦唯、唐朝……后来进了音乐学院,学单簧管的好友去学了作曲,我也接触了大量现代作品,上过和声这类基础课,决定也摸索着学作曲和编曲。
我先在学校找老师学基础课程,然后拿生活费买了些设备,跟着人家去扒带,一点点积累。第一批设备都是二手的,硬音源、电脑、监听耳机、声卡,刨去电脑花了4000多块。几个舍友对我都特别好,宿舍里特意腾出一个地方,安放我的这些“不务正业”。
那时候就是喜欢作曲编曲,大量精力投在这里面。大一上学期还认真练琴,后来就开始潦草。老师一直挺担心我,直到大四的时候,他还认真问我,这几年是一直遇到困难吗?我其实瞒了他四年,就是没练。
等毕了业,就完全从零开始。我在自己的小工作室里摸索作曲和编曲,还很稚嫩,做的风格也挺杂的。有时候去教学生,教葫芦丝、竹笛、巴乌,赚点生活费。大量的精力还是在作曲上,一点点学习吸收,很有信念。
生活有所好转是在第六年,其实也不太乐观。那是2012、2013年的时候,各种风格都试过,我莫名回到中国元素和灵感中来。也没什么要紧的关窍,像是一种回归,回到那种久浸的旋律感,回到自小埋下的种子。冥冥中会发觉什么领域才是自己擅长的,岔路越删越宽,剩下的也就是最出彩的。
“无业”了整整八年,境遇才真正改变。晚会、赛事、活动、舞台剧目、纪录片,工作开始变得密集。百分之六十的工作量与中国古典风格或传统音乐有关。
后来我做了很多影视剧音乐,很多是热播剧。其实也还是摸索,写到《琅琊榜之风起长林》的时候,才觉得胸有成竹,之前总有不稳,有时也吃力。还是需要足够的创作实践,才有稳定的地基,作品听感上比较完整,更得心应手。
影视音乐常常是片段化的,有形象性,和画面贴合,尤其要准确——比如《知否》里面,林小娘的“恶与善”——这和《只此青绿》的“凭空创造”不同。有时候我会用角色或情绪“标签”给它们分类,阳光的、忧愁的、无动机……一部剧要有一百多条,是一种逻辑性的方法论。
我创作的最新的影视音乐是《欢迎光临》,一部现代剧。还是需要沉淀,不能持续产出。这几年在工作上连轴转,休息都不太多,一有时间就大量听其他人的创作,常听的有佐藤直纪。
而对于中国传统音乐,当下“国风”看似大热,但其实许多创作已经进入一种模式化的瓶颈。怎样换一种想法,换一种理念,怎样符合大众的视听审美……我和大家一样,也许同样还没找到所谓的突破点。暂且只能自我充实,在目前的基础上做得更好。
我想,有中国古典元素的音乐创作保留的时间会很长,它有追溯,也有更新,许多年后披沙拣金,它会留驻。对此,我充满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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