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到了、万物复苏,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的气味,又到了动物交配赏花的季节。
俗话如郭沫若先生说得好:春天没有花、人生没有爱,那还成个什么世界!
要想世界成个样子,春天得去赏花啊。像日本民歌中唱的那样:“去看花,看花要趁早”。
趁夏天还没反应过来,去赏花、去过春天吧。当然,如果不能去赏花,那就读完这篇赏花文,去创造一个属于你的春天吧。
松尾芭蕉与吉野山
本书(注:本书指《四月樱,九月萩》,本文“我”指其作者)开篇介绍的,自是樱花最为恰当。若是问及探寻花是怎么样一种旅途,其实也不能称之为旅途,不如说是漫步春色中,常与盛开之樱相遇罢了。在那时那地,驻足不前,悠然欣赏朦胧月色下的樱花,才是真谛,方能说是悟了花的内涵吧。
为了理清头绪,回顾与樱花相遇的渊源,我们来谈谈松尾芭蕉的故事吧。芭蕉曾前往因花闻名的吉野山赏花,住了三日有余,但因盛开之樱过于美丽,即便他朝暮赏之,亦不得吟诗半句。这是真的吗?
| 日本俳句家-松尾芭蕉
吉野赏花三日,流连于晨昏景色。晓月悬空,皓洁幽眇,不禁心潮澎湃。或忆摄政公之歌,沁人肺腑;或吟西行之“折枝作道标”,动人心弦;或思贞室之“连声发赞叹”,即兴率真,直抒胸臆。余拙于言辞,不得成吟,实为惭恧。
——《笈之小文》
对芭蕉来说,脑海中浮现古人的诗歌,极为自然。《摄政公之御歌》乃是后京极藤原良经所作和歌中的名作。
昔日何人植樱木,春临吉野花满山。(《新敕撰和歌集》)
关于吉野修验道修行者与樱花间的渊源,将会在之后详谈,此处仅说一点,吉野修验道的修行者把樱花比作藏王权现之花,他们把当地樱花看作佛花,有心种植并持续至今,这令人们很是敬佩。话说回来,山上的樱花早已掩埋了山路吧。连身为樱花迷的西行法师,置身吉野也会迷失在满是落樱的道路中。
吉野山间折枝处,改道再寻未见景。(《新古今和歌集》)
折去枝丫作为来年的路标这一行为,似非大师风范,但其实不然。在修整梅树枝丫时,相较斩断,折去一半才是盆栽常见技巧。对此,似乎古人早已有所体会。安原贞室曾在吉野吟道:“花满吉野山,唯有连声赞。”(《阿罗野》)松尾芭蕉也曾说“拙于言辞,不得成吟”。但反言之,可以说正是因为这三句精辟的和歌,才使得吉野山樱花遍野。
但樱本非用于瞭望之物,而应置身花海沉醉其中。
我也曾探访吉野山间的西行庵。踏上山路,从左侧隐匿于竹叶间的斜坡下去一点点,便可看见极小的溪流旁边歪斜地竖立着“西行庵”的立牌,似乎人迹罕至。但我探访此处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这里如今应该很是热闹吧。
前文曾提到松尾芭蕉的《笈之小文》,在这篇游记的某处,凭空放着一首吟樱的诗句。
樱花树依旧,物是人非万端绪,往事绕心头。
关于这首诗,松尾芭蕉曾记载“探丸公子于别居举办赏花宴,吾有幸受邀前往。在熟悉的别居中,与故人共赏美景,令人深受感动”。这首吟樱之诗正是松尾芭蕉重回故土伊贺上野期间所作。
文中的“探丸”是松尾芭蕉旧主藤堂良忠(俳号蝉吟)的遗腹子藤堂良长的俳号。
与花的相遇,本就暗藏了人们各种鲜活的记忆。
盛开之樱,难得一见
虽说如此,樱花其实十分“狡猾”,并非想见便可见之物。有一句话叫作“不见方三日,世上满樱花”。正如此句所言,即便人们急着去赏樱也不一定能与之相遇,即便遇上盛开之时都很是微妙。据有关数据统计,赏樱的最佳时期似乎也就开花后五天至一周内。
因我住在东京,年轻时一听到樱花开花前线的报道,便会开车南下伊豆半岛。当我一边开车一边眺望车辆左侧春日波光粼粼的大海之时,偶然发现车辆右侧伊豆半岛的古街中樱树随处可见。这时,心中便会浮现我很喜欢的三好达治那句“海映云,云映地球”。
我一路南行至下田,想早些抓住樱花的影子,但总是时机不对,要么过早要么过晚。于是,我便仗着年轻力盛,中途改道飞往京都。即便如此,二十年间,我与盛开之樱相遇,也就那么两三次。但是,京都的樱花于我而言,还是暗含着说不尽的回忆。
说起京都的樱花,首先便是祇园的夜樱。其次,东山野村别墅附近的樱花、天龙寺的垂樱等皆是我所爱。若是时节已过,我便会向北而行,赏周山街道上常照皇寺里的垂樱,随后绕道前往琵琶湖附近的彦根城,那儿的樱花也甚是美丽。
据说,井伊大老曾把它移植至江户城。若是打算再走远点,我会前往湖东三山,若是打算返回京都,我就前往仁和寺的御室赏樱。
梦中的吉野山
虽说此次我是抱着以吉野樱花为起点的心思,重启了旅行,但在此之前,我参观了淡路世界花卉博览会。此博览会于三月中旬在淡路岛召开,目的是纪念公元2000 年。我之所以前往花博会,是因为在我看来,探寻花之旅前应当看看世界的花儿们。
经过新跨海大桥,便可看见会场。整个场地布局就如同淡路岛公园一般,但细一看,便会发现会场就是一个巨大的白色帐篷,里面划分了多个小区域,世界上各种各样的花便汇集于此。见此情景,我感想有二。
其一,国家不同,其呈现出的花的内涵、待花的态度也极不相同。亚洲的花十分艳丽,争相怒放。法国展区整体上十分简单,但可赏的也就是七叶树,甚是无趣。在西欧,花乃观赏之物;在亚洲,花乃生活常见之物,两者自是不相同的。
其二,日本展区的展出方式。会场内设有日本庭院、坪院的展示区,与以往印象不同,令人记忆深刻。但此外便无他物。“果然,能代表日本的花当数樱花。”我怀揣着如此思绪回了家。
之后,我本计划回东京的途中去一趟吉野山。但我问遍旁人,皆道此时花蕾虽已开但未到赏花之时。虽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曾几度因调查历史古迹前往吉野山,但大多时候花尚未开,抑或是我踏着染红的樱树落叶追思往昔,故吉野至今仍是我梦中追寻的那座满是樱花的山岭。
樱与梅
对日本人来说,之所以无论去往何方都想探寻樱花,是因为历经悠长的时光,樱花早已融入人们的生活之中。故樱花对于日本人来说自是特别的存在。
追溯历史,在《万叶集》内经常出现“花”,一般认为指樱花。虽然细究此事也有争议,但《万叶集》内出现的“花”等同于樱花大致是不错的。
另外,在奈良时代,梅花从中国传入日本。梅花自古便出现在中国的文书中,且相较于其他花高洁美丽,因此它成为奈良贵族文化的主流。但在平安时代后期,或许是日本人觉得樱花与其更配,在宫廷之中,樱花胜过了梅花,且开始出现在各种仪式当中。在日本,梅花终归是外来文化的象征。《怀风藻》是日本最古的汉诗集,著于公元751年。该书中有一首葛野王所作的五言诗,写的便是梅花。
天平二年(730年)正月十三日,大宰帅大伴旅人于官邸举办了“梅花宴”,宴会期间创作的32首作品皆收录于《万叶集》内。由此可见,九州地区最能反映当时受外来文化影响的程度。换言之,在当时,梅花是律令贵族之花,连在平安时代编撰的《古今和歌集》里,梅花也是花中代表。
话说回来,宫中紫宸殿前的庭院正中央曾以“左近梅,右近橘”的格局种植了树木。
但在天历元年(947年),左侧的梅树被替换成了樱树。《新古今和歌集》中,樱花成为主流,于是乎日本人喜樱一事就此确定。
对樱的迷恋
我曾思考,日本人对樱花的情感是否会发生改变。最终我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在日本人心中,樱花始终与自己的人生捆绑在一起,宛如宿命般,所以人们对樱花的情感并不会发生改变。
樱花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它会凋零。这句话中所隐藏的自然道理似乎略胜一筹,后半句“世间万物终虚无”蕴含了日本人独有的无常观,即一种伴随季节变迁感受世事无常的佛教观念。
任何花都会凋零,那为何日本人独爱樱花?对此,我心中不禁浮现出一个疑问,难道樱花就象征着凋零吗?为了追寻答案,我想谈谈我的奇特经历以及领悟。
一言以概之,樱花终会凋零。但凋零的时机似乎非我们所想。曾有一次旅行,我从滋贺县大津市石山寺出发前往三井寺(圆山寺),途中偶遇了盛开的樱花。那时狂风大作,但盛开的樱花却未凋零一片花瓣。这是为何?莫不是樱花早已决意,若非全开就永不凋零?
我怀揣着这份奇妙的思绪,回到了京都。次日,我前往清凉寺观赏嵯峨大念佛狂言。据说清凉寺是光源氏的原型源融的住宅旧址。那时,气温明明与前日相差无几,但突然间盛开的樱花花瓣竟随着微风缓缓飘落,形成了樱花雨。此情此景令我目瞪口呆。这就似时辰一到,世间突然翻天覆地一般。樱花在瞬间一同飘落,漫天飞舞,此番景色不禁令人联想到一个词语“花吹雪”。
也就是说,待樱花全部绽放之后,它在某一瞬间同时凋零。肆意绽放,随后舍去生命,日本人很是喜爱樱花凋零时的美。在日本甚至有一句俗话叫作“让死亡开出花朵”。
日本人把樱花的兴衰和自己的人生重叠起来。樱花并非默默凋零,而是化为樱花雨飘散而去。通过樱花的凋零,人们居然感受到了生机勃勃的能量。
虽说都是凋零,但樱花却是不同的,其他花都是衰败后渐次凋零,樱花却是在某一瞬间一同凋零。樱花的这种凋零方式恰恰为来年春天孕育了生机。我突然意识到,樱花凋零就如同生命交替,其中蕴含着某种极致性感的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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